年三十家家戶戶煙囪早早冒起炊煙,燉肉的濃香、炸丸子的油香、蒸饅頭的面香,交織融合,無聲地宣告著一年中最重要節日的到來。中院耳房,何雨水的小屋裡卻像被喜慶遺忘的角落。冰冷的炕沿上,她抱著膝蓋蜷坐著,下巴抵在膝蓋骨,眼睛紅腫得像熟透的桃子,默默看著窗外院子裡偶爾經過、喜氣洋洋的鄰居。隔壁正屋傳來傻柱粗聲大氣的指揮聲和鍋碗瓢盆的碰撞。
“柱子,動作麻利點!面和肉都拿齊了沒?老太太那邊估計都盼著了!”易中海沉穩的聲音穿透薄薄的牆壁,帶著不容置疑的親熱勁兒。
“齊了齊了!昨兒就備好了!一大爺您放心,保管讓老太太吃上地道的好菜!”傻柱的回應充滿了被委以重任的亢奮。接著是沉重的腳步聲和挪動東西的聲響。何雨水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透過門縫,清晰地看到哥哥傻柱小心翼翼地把家裡僅有的肥膘肉,還有那半袋珍貴的白麵,以及幾棵白菜、一小袋土豆,全都一股腦兒裝進一個大竹筐裡。
“哥…”何雨水忍不住推開門,聲音嘶啞微弱。傻柱動作一頓,頭也沒回,語氣帶著不耐煩:“醒了?醒了就收拾收拾,一會兒去一大爺家幫忙包餃子去!”
“我不想去…”何雨水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哥,咱真的不…在自己家…過年嗎?就我們倆…”
“嘖!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傻柱猛地轉過身,眉毛擰成疙瘩,“老太太都多大歲數了?無兒無女的,一大爺跟一大媽照顧她不容易!大過年的,能讓她孤老頭子一個人冷冷清清?咱家就倆人,湊過去多熱鬧?還能吃上好吃的!我告訴你何雨水,這叫孝道!是積德!別一天天的就想著自己那點小性子!”他像背書一樣,把易中海灌輸的道理又擲地有聲地砸了出來。
何雨水看著那筐被搬走的、屬於她們“家”的年貨,最後一絲期待也徹底熄滅。她沒再爭辯,只是默默退回了自己冰冷的小屋,輕輕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門外,傻柱似乎對易中海說了句“雨水丫頭鬧彆扭呢,甭理她”,隨後腳步聲和說笑聲漸漸遠去,搬著她們家過年的指望,走向了易中海那“溫暖”的屋簷下。
小屋重歸死寂,只有窗外零星的爆竹聲提醒著這是除夕。何雨水把頭深深埋進臂彎,肩膀無聲地抽動起來。桌上,只有一個冰冷的窩窩頭,那是她今天的年夜飯。易中海滿意的笑容、哥哥被哄騙的愚孝、聾老太故作慈祥的倚老賣老…種種畫面在她腦海中翻騰,最終都化作了刻骨的冰冷和無處宣洩的恨意。這個年,從一開始就只剩下了刺骨的寒意。
交道口派出所裡,比起外面的喧囂,顯得安靜許多。李成鋼穿著筆挺的警服,坐在值班臺前,認真記錄著上午零星的接警情況。大多是一些鄰里小糾紛或者小孩放炮驚擾之類的瑣事。窗外的鞭炮聲此起彼伏,更襯得所裡的冷清。他拿出準備好的飯盒,裡面是母親王秀蘭精心準備的午飯——幾個大白麵饅頭夾著白菜肉絲和醬肉。。
剛開啟飯盒蓋子,所裡的門被輕輕敲響了。李成鋼抬頭,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簡寧俏生生地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嶄新的紅格子外套,圍著米白色圍巾,臉頰被寒風吹得紅撲撲的,像一顆熟透的蘋果。她手裡提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棉布包,正衝著他盈盈笑著。“成鋼哥!”簡寧的聲音帶著一絲羞澀,又滿是喜悅。
“寧寧?你怎麼來了?”李成鋼連忙起身迎上去,又驚又喜,“今天不是在家過年嗎?外面多冷啊!”
“家裡…爸媽在準備晚上的年夜飯呢,飯菜都做得差不多了。”簡寧走了進來,把棉布包放在桌上,搓了搓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我想著…你一個人值班,肯定很無聊,午飯也吃不好…”她一邊說,一邊解開棉布包,裡面是一個厚厚的鋁製飯盒,還冒著絲絲熱氣,“給你燉了點肉湯,還有…我媽包的餃子,白菜豬肉餡兒的,還有幾個韭菜雞蛋的…”她揭開飯盒蓋子,濃郁的肉香和餃子的面香瞬間瀰漫開來,驅散了值班室的清冷。
李成鋼只覺得一股暖流從心底湧起,瞬間包裹了全身。他看著簡寧凍紅的臉頰和亮晶晶的眼睛,喉頭有些發哽:“寧寧…你…你真是…”
“快趁熱吃!”簡寧催促著,又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碗和筷子,“我也沒吃呢,陪你一起吃!”
小小的值班桌旁,兩人擠在一起坐下。李成鋼把自己帶的饅頭推到一邊,夾起一個飽滿的餃子,小心地吹了吹,送到簡寧嘴邊:“你辛苦了,你先吃。”
簡寧臉更紅了,飛快地瞥了一眼門口,確認沒人,才微微張嘴,輕輕咬了一口餃子。“嗯…好吃。”她含糊地說著,眼睛彎成了月牙。
李成鋼這才夾起自己那份餃子,大口吃起來。湯汁鮮美,肉餡緊實,麵皮筋道,這絕對是他吃過最香的餃子。更香的,是身邊人的心意。他時不時把自己飯盒裡的醬肉片夾給簡寧:“嚐嚐這個,我媽特意留的。”
“你自己吃呀…”
“你多吃點,看你凍的。”李成鋼又給她盛了半碗熱騰騰的肉湯,湯裡浮著油花兒和幾塊燉得軟爛的肉塊,“暖暖身子。”
兩人頭碰頭吃著飯,偶爾低聲說笑幾句。李成鋼講著上午處理的小趣事,簡寧說著家裡準備年夜飯的瑣碎。食物的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眼神交匯時流淌著無需言說的甜蜜。簡寧的湯喝完了,嘴角沾了一點油漬。
“別動。”李成鋼輕聲說,自然地伸出手,用大拇指指腹輕柔地替她揩去那點油星。指尖溫熱的觸感碰觸到柔軟的唇角,兩人都微微一怔,隨即相視一笑,空氣裡瀰漫著無聲的親暱。吃完飯,簡寧收拾碗筷,走到牆角的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洗手。冰冷的水流沖刷著她白皙的手指。
李成鋼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烏黑的髮絲垂在頸邊。一股難以抑制的衝動湧上心頭。他悄無聲息地靠近,手臂從後面輕輕環住了簡寧的腰身,下巴輕輕擱在她的頸窩,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垂。
簡寧身體瞬間僵了一下,隨即軟了下來,微微側過頭,臉頰蹭到了李成鋼的頭髮。
“成鋼哥…有人…”她聲音細若蚊吶,帶著一絲顫抖。
“沒事…”李成鋼收緊了手臂,將她暖暖的身子完全攏在懷裡,感受著她後背傳來的心跳,“謝謝你,寧寧…這個年,真好。”他低沉的聲音帶著滿足和依戀,就這樣靜靜地抱著她,彷彿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喧囂和寒冷。短暫的溫存讓冰冷的洗手池也似乎暖了起來。許久,簡寧才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柔聲道:“好啦…該去值班了。”李成鋼這才不舍地鬆開,看著簡寧緋紅的臉頰整理好衣服離開,心裡那份暖意久久不散。
傍晚交班後,李成鋼腳步輕快地回到四合院前院家中。家裡早已是燈火通明,歡聲笑語。一股濃郁誘人的飯菜香氣撲面而來。
屋正中拼起來的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紅亮誘人的紅燒肉、醬香撲鼻的排骨、雪白鮮嫩的清蒸鯉魚鋪著翠綠的蔥絲、金黃酥脆的炸藕合、還有一大碗香氣四溢的雞湯燉蘑菇、爽口的涼拌粉絲、炒青菜…正中,兩大蓋簾兒圓滾滾、肚皮鼓鼓的白麵餃子正冒著熱氣,象徵著團圓與富足。
父親李建國難得地開了珍藏的半瓶汾酒,臉上是放鬆的笑容。母親王秀蘭還在廚房忙碌著最後的湯水,妹妹李雪姣興奮地圍著桌子轉,幫忙擺放碗筷,嘴裡嚷著:“我要吃十個餃子!不,二十個!”
“鋼子回來啦!快洗洗手,準備開飯!”王秀蘭端著最後一大碗熱氣騰騰的丸子湯出來,笑容滿面。
一家四口圍坐桌旁,豐盛的年夜飯正式開始。李建國端著杯子說了幾句祝福詞,李成鋼也說了幾句,感謝父母一年的辛苦,祝願妹妹學業進步。溫馨的氣氛洋溢在整個房間。大家迫不及待地動筷,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魚肉鮮嫩,餃子咬開滿口生香,混合著白菜豬肉的鮮美汁水。李雪姣果然一口氣吃了十幾個餃子,小肚子滾圓。歡聲笑語,其樂融融,這才是過年該有的樣子。李成鋼看著父母滿足的笑容,妹妹的活潑,再想到下午簡寧帶來的溫暖,只覺得身心都被幸福填滿。
飯後收拾停當,李成鋼想著下午值班休息夠了,便想找點樂子。他走出家門,先去前院西屋找了三大爺家的閻解成。閻解成正在家無聊,一聽打牌立刻來了精神。兩人又一起去了後院,叫上了剛在家吃完年夜飯的許大茂和中院的劉光齊。
幾個年輕人聚在了李成鋼家相對寬敞的堂屋,搬了小方桌和馬紮。找來一副舊的撲克牌,玩起了當時流行的“敲三家”。
牌桌上氣氛輕鬆熱鬧。李成鋼一邊熟練地出著牌,一邊笑著活躍氣氛。
“光齊,你這牌打得有章法啊,怪不得說中專生就是不一樣,腦子活泛!”李成鋼甩出一張王牌,笑著對劉光齊說,“等畢業到了機修廠,那就是技術骨幹苗子,以後當個科長、廠長的我看沒問題!前途無量啊!”劉光齊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臉上掩不住的得意,嘴上謙虛著:“成鋼哥你說笑了,我就是個學徒工…”
他又轉頭對著得意洋洋出了一手好牌的許大茂道:“大茂,還是你這放映員滋潤!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公社大隊好吃好喝招待著,鄉親們見了你都跟見明星似的!這日子,嘖,風光!”許大茂最愛聽這個,立刻眉飛色舞:“那是!你是不知道,那些老鄉可熱情了,山貨野味兒使勁塞!咱這片兒,誰下鄉放電影不得找我許大茂?”
輪到閆解成出牌,李成鋼看著他那張被油燈映得稜角分明的臉,打趣道:“解成,你這身板,這長相,在街上裡肯定招姑娘喜歡吧?我看三大爺眼光好,你這模樣,以後保準能找個頂漂亮的媳婦兒!”閻解成性格相對老實內向,被李成鋼這麼一說,臉騰地紅了,支吾著說不出話,只顧低頭看牌,但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翹。三大爺閻埠貴在隔壁屋聽著這邊的動靜,隱約聽到誇自己兒子帥,更是樂得眯起了眼。
牌局就在李成鋼恰到好處的“吹捧”和年輕人之間的嬉笑喧鬧中進行著。窗外的爆竹聲漸漸密集起來,零點的鐘聲即將敲響,四合院的除夕夜,煙火氣與人情味交織,勾勒出獨屬於這個年代、這個大院的年節圖景。而小屋裡的何雨水,只能捂著耳朵,試圖隔絕外面那份與她無關的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