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蕭瑟,層林漸染,一轉眼,又過了數月。
飛瀑下的蓮池,在薄霧中若隱若現,陳衡灑然靜坐蓮葉上,一手捧著從師尊濯邪手中支取來的千年桃木自行雕刻的陰龕。
每當心中回想起自家師尊那個嘴角忍不住抽搐的表情,他的嘴角就不由上揚。
不過,目光卻是依舊牢牢鎖定在那兩朵即將凋零的蓮花上。
正常來說,修行界的靈蓮,一般是不會像凡俗中的蓮花一般,順應時序,有四季輪轉、枯榮更替的變化。
一旦開花,便是經年不謝,除非靈機不足。
但這株並蒂奇蓮卻和凡俗蓮花類似,秋風一吹,便開始緩緩凋零。
這段時間,日夜守在一旁的陳衡,親眼看著其花瓣由豐潤之姿緩緩轉為焦枯之色。
直至深秋降臨,這兩朵顏色各異,一枝連理的並蒂花,相繼於蓮枝上蜷縮如爪。
內裡隱有幽藍流光明滅。
終於形成了《三災行世天章》上所描述的丁火煞氣孕育之象。
時間緩緩流逝。
此際,日暮西山,殘陽如血。
當暗紅光芒灑在陳衡溫潤如玉的臉龐上那一刻,神識剎那外放,霎時纏繞上蓮枝。
他以神識牽引蜷縮如爪、將落未落的枯萎蓮瓣,稍一發力,便使其自然墜入手中的桃木陰龕中。
花瓣觸龕即燃,卻無明火,只餘一縷幽藍煙氣。
此即【晦燼陰煞】之本源。
兩朵蓮花,正好得到兩縷陰煞。
……
是夜,月落星沉。
聽竹小築,二樓靜室。
陳衡盤膝而坐,面前案几上擺放著三樣物事,分別是寒玉瓶、桃木陰龕、雷擊木匣。
昨夜月滿,清晨雷鳴,日暮花謝。
是以他今日一併採了修行所需的三縷天地靈氣——清虛濁炁、上霄雷罡以及晦燼陰煞。
正好順其自然,著手轉換功法。
《三災行世天真》功法總綱有云:
“天行有常,三災輪轉,劫運周流。人法自然,當以三田為府,納三災之氣,鑄混炁道基,統攝三災,三厄合一,代天行罰。”
“水行坎淵滌汙穢,火藏丁煞消罪業,雷發震罡肅妖邪,三災行世我獨掌。”
隨著修為提升、日夜採氣,外加上陳衡不斷揣摩,遊覽各種道藏,他心中隱隱有所領悟。
‘這功法雖是混炁流派,但立意頗為古老,尊崇三災劫難,只是如今大道有變。’
‘例如坎水雖盛,卻興在北方,南方為離火主,二者針鋒相對,坎水神妙落在南方,肯定是要打一點折扣。’
‘丁火同樣強盛,但意象有變,上古為深紅業火,可焚燒世人罪業,如今卻更像是幽藍劫火,為焚人神魂、燒人壽數,陰險至極。’
‘震雷意象倒是沒改,只是雷宮倒塌之後,天地已無雷劫,也說不準是否就失了雷罰之意。’
總而言之,修成之後,未必會有天章上面所說的種種神妙。
只不過這些都不在陳衡目前的考慮範圍之內,畢竟他並沒有其餘選擇。
陳衡閉目盤坐,暗運《水火御經》散掉了自己的全部修為。
這門出自洞玄觀的煉氣功法,走的是丙火、癸水混炁的路數,與自己轉修的《三災行世天章》衝突,只能先行散掉多年積累的真元。
散功違背修士之本能,氣海不停縮漲,下意識的想要鎖住不斷流逝的真元,對抗他的指令。
但在陳衡的堅持之下,還是一層層的掉落境界。
整個過程耗時不短,散功後無有真元,渾身法力自然開始逸散。
陳衡卻半點也不慌張,心念一動,先是一縷清虛濁炁自寒玉瓶飛出,然後是晦燼陰煞從桃木陰龕飄出,最後是上霄雷罡竄出雷擊木匣。
這三道天地靈氣,都是今日他親自採集的。
陳衡閉目感受著這三道性質迥異、但同出一源的靈氣中蘊含的神妙。
隨後,緩緩運轉起《三災行世天章》。
伴隨靈氣相助,此前無法理解的種種晦澀之處,如今通通迎刃而解。
海量靈機開始朝著聽竹小築匯聚而來。
現下修行不過是重走一遍來時路,高屋建瓴之下,陳衡幾乎是頃刻間便煉化了第一縷靈氣。
瞬息引氣入體,重回煉氣第一層。
就在陳衡一刻不停運轉周天,大舉煉化靈機之際。
聽竹小築所在的紫竹林上空,卻是堆砌起了厚重的雷雲。
溫凝雖然早就得到了陳衡的知會,但見此情景,心中還是不由生駭。
當然,她更揪心的不是自己。
蕩雷峰上多雷雲,若是恰逢雨天,聲勢遠比現在還要浩大數倍。
紫竹林上空的異象,並未引來太多的關注。
峰中最為心切陳衡的陳行雲,目前還在玉泉山。
阮元、姜見空二人則是前不久先後閉關,正在衝擊築基後期,眼下自是不會搭理外界之事。
至於韓厲,外出執行任務,迄今未歸。
此際。
紫竹林外,只有一位面容溫婉明麗,眉心一點梅印,身形高挑,氣質宛若萬年寒冰的女子。
她駐足半空許久,周身寒意凝結,懸停間足下綻開霜梅虛影,於身前倒映出一面冰鏡。
晏清辭透過冰鏡,清冷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陣法禁制,將靜室內景象一覽無餘。
並非是她術法【霜梅映雪】神妙突出,而是聽竹小築的陣法禁制並不強橫。
畢竟蕩雷峰位於青玄山,又有神通坐鎮。
何必佈下高深複雜的陣法禁制,那不是在浪費資糧?
有這份心思,何不如用來修行?
當然,陳衡也從未料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還會被人窺探。
鏡中青年盤膝端坐,白衣素簡,衣料被汗水浸透,緊貼身軀,勾勒出精瘦勻稱卻蘊藏力量的寬肩闊背的輪廓。
‘他這是在散功,重新轉換功法?’
陳衡散功後,真元空蕩並未損其神采,凡似玉石洗去塵埃,透出一眾沉靜清潤的光澤。
晏清辭下意識的將目光,落在了對方的面容上。
只見其面如冠玉,五官線條分明,雙眉如墨染就,眉峰微微聚攏。
長睫低垂,在靈光搖曳間於眼簾投下小片陰翳。
卻是遮住了深邃的雙眸。
鼻樑挺直如峰,唇線緊抿成一道平直堅毅的弧度,唇角無意識繃緊。
鬢角、額頭滲出細密汗珠,沿著下頜稜角緩緩滑落,沒入微微敞開的衣襟。
看著鏡中陳衡的身影,晏清辭莫名想起了師尊濯邪給的那道修復本源的秘法。
檀口微張,唇齒生津,喉嚨微顫,瑩白的兩腮卻是飛起一抹粉紅。
下一刻。
霜梅虛影破碎,冰鏡無聲破裂,散作無形晶瑩。
溫凝下意識回首觀望,卻是不見任何人的身影。
只有些許冰屑殘留,證明曾有人來過。
……
此際。
陳衡丹田氣海中紅藍雙色的水火真元盡失,卻是轉換成一灘沉黑、幽藍、絳紫三色混雜的小湖泊。
真元虧空,亟待補充。
對此他早有準備,案几上擺放著十數種此前修行未曾服用過的增法丹藥。
陳衡眼睛都沒有睜開,直接用神識控制,將其納入口中。
這枚上元丹入口即化,磅礴藥力瘋狂補充著陳衡虧空的真元。
因為他早就達到過煉氣九層的境界,此舉只是補足而非增廣,並不用擔心會損傷根基。
更何況這些丹藥,陳衡也未曾服用過,也不要擔心丹毒淤積。
每當藥力消化過後,他便一顆又一顆的往肚子裡裝填。
不知過了多久。
陳衡丹田氣海中才傳來了飽腹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