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九死後的第三天,楊凡在冰洞裡把歸墟珠放在石臺上,對著靈光燈仔細看了一個多時辰。珠子裡的光團比南下前亮了一絲——不是錯覺,是實實在在的亮了。淵九體內那縷被汙染的歸墟根基,在墟源剝離了淵力外殼之後,融回了珠子內部,和煉製者留下的那滴墟源重新匯合。匯合之後的墟源不再是一滴孤零零的金色液體,而是分出極細極小的一縷,像新發的根鬚,扎進了六邊形金網的邊緣。這個變化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他盯著珠子看了一個多時辰,根本察覺不到。但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墟源不是死的。它是活的,至少曾經是活的。煉製者把它封在珠子裡時,它只是一滴被儲存下來的原始能量。現在它接觸到了另一縷從淵九體內剝離出來的歸墟根基,兩縷同源的力量在珠子裡重新融合,墟源開始像種子一樣萌發。
這縷新根鬚能長多大,他不知道。煉製者留下的墟源經過了太多年,能量雖然純淨,但活性已經極低。淵九體內那縷歸墟根基雖然被汙染了太久,但活性還在——因為淵九是活的,他用肉身滋養了那縷根基幾千年,根基雖然被淵力包裹,但生命力沒有斷。現在根基回歸墟源,墟源重新獲得了生命的種子。如果給它足夠的時間和養分,它也許能在珠子裡慢慢生長,最終恢復成煉製者當年封入珠子之前那種完整的、充滿活性的原始狀態。但時間要多長、養分從哪裡來,他沒有任何頭緒。歸墟訣裡沒有關於墟源培育的記載,煉製者的記憶裡也沒有。墟源是歸墟一族最核心的本源物質,它的培育之法在歸墟一族分裂時就已經失傳了。他能做的只是給墟源提供穩定的環境——把歸墟珠放在陣眼核心,讓供能紋的能量場和金線脈絡的脈動溫養它,然後等。
他把歸墟珠從石臺上拿起來,放回胸口。然後把石板上的防禦架構總圖翻開,在墟源存量旁邊補了一行小字:萌發中,活性恢復緩慢。
接下來的日子,他把注意力轉向了無回地外圍。白髮人的牽制部隊在淵九死後出現了明顯的變化——不是撤退,是收縮。骨楔陣列的觸發記錄顯示,白髮人的偵察路線從之前的四級區邊緣繼續往後退,退到了三級區外牆以外。偵察頻率也進一步降低,從四五天一次變成了七八天一次。每次偵察的路線都極短,只在三級區外圍用短杖做一次快速感應就立刻撤回,不再像以前那樣深入四級區、在低溫區附近長時間停留。
這不是進攻的前奏,是觀望。白髮人一定已經收到了淵九已死的訊息——淵主獵殺隊殘部逃回去之後,這個訊息不可能瞞住。淵主和淵九的內鬥以淵九的死告終,淵主在南線的最大威脅消除了,他接下來會做甚麼?兩個選擇:要麼收回所有外圍兵力,集中力量對付無回地;要麼暫時按兵不動,重新評估歸墟大陣的防禦強度。楊凡判斷是後者。淵主不是淵九,淵九是一頭困獸,做事靠直覺和飢餓。淵主是一個有組織的勢力首腦,他在南線損失了敲手指人、損失了獵殺隊、損失了甬道廢墟營地的探測能力,他不會在沒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貿然對無回地發動總攻。他會先試探——用白髮人的牽制部隊做最小代價的試探,摸清陣眼的防禦升級程度,然後再決定下一步。
楊凡把這個判斷記在預警圖上,用炭筆在白髮人偵察路線旁邊寫了一行字:觀望試探,預計兩個月內不會有大規模進攻。然後他把遊動骨楔從南線撤下來一半,重新布回東側和東北側。白髮人的偵察雖然退了,但他本人還在。那個暗金眼的淵主親衛,在上次進攻中全身而退,在後續牽制中一直保持著極低的戰損比,他不是一個會輕易放棄的人。他只是等命令。
防禦體系的日常維護他做了新一輪全面巡檢。骨楔陣列十二根主楔全部線上,遊動楔的插位按照最近幾次白髮人偵察路線做了動態調整。冰蠶絲三層震動網的分頻符和冗餘分頻符運轉穩定,上次發現的絲線磨損處在塗了冰蜈毒液防凍層後沒有再惡化。空禁殘符的隔離塗層逐一測試,六個殘符全部在三息內觸發,震動回傳清晰。干擾層箔片的主石臺前方觸發式雜波干擾層線上,冰蠶絲牽引線與鎖芯紋第六格聯動正常。歸元陣的靈石殘片還能撐一個半月,備用淵晶已經淨化好放在陣盤旁邊。
斷淵陣的隔斷屏障他做了第三次遠端感應巡檢。屏障結構穩定,陽面陣紋和供能紋能量場的對接沒有出現新的節律偏移。供能紋介面處的能量損耗在最近這次巡檢中比上次微幅上升了極細微的一點——不是故障,是長期運轉中不可避免的累積疲勞。他在預警圖上標註了下次巡檢的時間,並把巡檢間隔從不定期調整為定期,確保這個全陣最敏感的能量節點始終處在監測之下。
暗流裂縫的阻尼絲和力分散片他也下去看了一次。能量核的衝擊烈度在斷淵陣截斷南北走廊之後持續下降,現在已穩定在他最初發現它時的五成左右。能量核表面的灰黑色膜層在墟源金線壓制下沒有擴散,歸墟符文殘片上的黑色紋路也沒有繼續蔓延。阻尼絲的回彈節律平穩,複合絲沒有腐蝕或疲勞痕跡。青鋼巖蓋子上的穩基紋依舊穩固。
做完這些巡檢,他在冰洞裡把防禦體系的整體狀態做了全面評估。結論是:無回地防線目前處於建成以來最穩固的狀態。但這恰恰也是最危險的時候——越穩固,越容易被忽略。他見過太多散修在最安全的時候放鬆警惕然後死於非命。他不敢放鬆。淵九死了,淵主還在。煉製者留給他的陣網,不是讓他守著等死的,是讓他守到不需要再守的那一天。
他把短矛橫在膝蓋上,閉上眼,讓自己沉入感應視界。四座陣位在感應深處緩緩明滅,金線脈絡平穩有力,歸墟珠在胸口輕緩地跳動著,墟源在六邊形金網深處極輕極慢地萌發。這片刻的安寧他等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