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殺隊的三角陣型在溶洞中央停住了。他們環顧四周，顯然意識到這裡就是淵九藏身的位置。但沒有發現他的確切位置。領頭人把同源圓盤舉到頭頂，圓盤上的淵晶紋路猛地暴亮，一道灰黑色的感應波從圓盤中心擴散出去，掃過整座溶洞。感應波掃過廢渣堆時，廢渣堆後面猛地暴起一團黑霧。淵九動了。不是往外逃，是直接往獵殺隊最密集的位置衝過去。黑霧在空中凝聚成人形，兩隻覆蓋著黑色鱗甲的利爪同時拍向領頭人面門和胸口。速度快到領頭人只來得及舉刀格擋，銀色長刀和鱗甲碰撞的瞬間炸開一圈刺眼的火星，把溶洞穹頂上倒垂的鐘乳石震得嗡嗡作響。
另外兩個淵使從兩翼合擊，兩把銀色長刀同時劈向淵九後背。淵九沒有回頭，他的後背鱗甲猛地炸開，從鱗甲縫隙裡射出數根極粗的灰黑色觸鬚，觸鬚迎風便長，瞬間纏住兩把長刀，把刀鋒硬生生拽偏了方向。領頭人趁觸鬚分神的瞬間，左手從腰間抽出備用的短杖，杖尖對準淵九胸口近距離釋放了一道極強的灰黑光束。光束直接貫穿淵九的左肩，暗綠色的膿液和黑血從傷口裡噴出來濺在溶洞地面上，腐蝕出數個冒著白煙的小坑。
淵九悶哼一聲，右爪反手抓住短杖，五指用力一握，短杖在鱗甲掌中碎成數截。領頭人棄杖後退拉開距離，另外兩個淵使也掙脫觸鬚從兩側重新合圍。獵殺隊的陣型在短暫混亂後迅速恢復，三把銀色長刀形成一個三角包圍圈，把淵九逼到廢渣堆旁邊的角落。淵九左肩的貫穿傷正在極緩慢地癒合，鱗甲縫隙裡滲出的暗綠色膿液比之前更多更濃。他擋不住下一輪合擊了。
楊凡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從礦車後面的凹陷處無聲滑出，短矛在右手，影刺在左手，歸墟珠在胸口猛地張開，墟源的波動在一瞬間擴散到整座溶洞。金光所到之處，所有淵族之力——淵九的、獵殺隊的——同時被壓制。三個淵使的動作在金光中明顯慢了一拍，領頭人驚駭地轉頭往楊凡的方向看過來，他看到一個散修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握著一顆他找了無數年的珠子。
楊凡沒有給他說話的時間。影刺脫手甩出，劍刃上的冰蜈毒在金光中劃出一道幽藍色的弧線，直接射向領頭人的同源圓盤。劍尖精準刺入圓盤中心的淵晶嵌槽，冰蜈毒液與墟源金光同時壓下，把淵晶的灰黑光暈徹底熄滅。同源圓盤是獵殺隊感應淵族之力的核心法器，圓盤一毀，剩下兩個淵使的銀色長刀和淵族咒文便無法互相增幅。領頭人拔出備用短杖想反擊，楊凡已欺近他三步以內。歸墟珠的墟源波動全數壓在他身上，領頭人被定在原地，四肢僵直，金色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墟源的恐懼。他體內淵族之力在墟源壓制下瘋狂反噬，面板表面的暗金色紋路寸寸碎裂，黑血從裂紋裡滲出來。
楊凡從他身側掠過，沒有補劍。他徑直撲向淵九。淵九靠在廢渣堆上，左肩的貫穿傷還在冒煙。他看見楊凡走過來，沒有暴起，也沒有逃跑。在歸墟珠的金光壓制下，他體內本就瀕臨崩潰的淵力脈絡正在加速瓦解。他揚起那張半人半獸的臉，用那雙金色發光的眼睛死死盯著楊凡，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低極沉的嘶吼。不是憤怒，是不甘。
楊凡站在兩步之外，看著這頭從歸墟之門逃出來之後追了他無數年的困獸。當年在歸墟之門，他是元嬰中期，被淵九追得只來得及趁亂奪走珠子和淵晶倉皇逃命。當年在蠻荒之地崖壁，他用三道毒陣和歸墟珠塞嘴的伎倆才勉強打退淵九附身的化神初期妖獸，自己斷了兩根肋骨。當年在沙漠石山，他用五道毒陣和歸墟珠從腹下塞入才重創淵九附身的化神中期妖獸，面部灼傷手指起泡。每一次都是他被打得幾乎活不下去，每一次都是淵九更強、更兇、更執著。但現在，淵九傷重瀕死，被淵主獵殺隊消耗得油盡燈枯，被他封死了所有退路，縮在廢棄礦脈的廢渣堆旁邊。攻守易形了。
他把歸墟珠從胸口取出來，握在手心。淵九盯著那顆珠子，金色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不是怕楊凡，是怕那顆珠子裡的墟源——那是歸墟一族最原始的力量，是煉製者留在珠子裡最後的東西，也是他當年破門而出時吞噬過、卻永遠無法真正融合的力量。楊凡把墟源之力從珠子裡引出一縷，極細極亮的一絲金線從珠子裡滲出來纏在他指尖，然後他把手指按在淵九眉心。墟源入體的瞬間淵九的身體劇烈抽搐，暗綠色的膿液和黑血從鱗甲縫隙裡同時湧出，那些覆蓋全身的黑色鱗甲從邊緣開始剝落，發出極細微極密集的碎裂聲。墟源正在把他體內的淵族之力一層一層地剝離。楊凡沒有一次注入太多墟源——墟源殘量不到一半，每一絲都不可再生，但對付一個已經瀕死的淵族殘魂，一縷就夠了。
金光消散。淵九的身體不再抽搐。他從廢渣堆上滑下來，鱗甲全部脫落，露出下面灰色的人形軀殼。軀殼的面板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紋路，那些紋路在墟源的金光中寸寸碎裂化作極淡的金色光點消散在空氣中，最後留在軀殼上的只有眉心一道極細極淺的金線——歸墟之力在他體內最後的殘餘。淵九是歸墟一族被深淵侵蝕之後墮落的產物，他體內原本就有歸墟之力的根基，只是被淵族陰力徹底汙染了。墟源把他體內的淵力剝離之後，剩下的就是這絲被汙染之前殘餘的歸墟根基。楊凡在墟冢煉製者遺骸的記憶裡看過淵墟分裂的時刻——歸墟一族分裂為兩派，一派守護大陣，一派被深淵侵蝕墮為淵族。淵九就是墮落那一脈的後裔，或者就是墮落的親歷者。
他把那縷歸墟根基從淵九眉心抽出來。根基在墟源金光的包裹下極輕極柔地融入歸墟珠中，與珠子內部那滴墟源慢慢匯合。珠子裡的墟源存量在這一刻微微漲了一絲——不是憑空增加，是淵九體內那絲被汙染的歸墟根基，在墟源剝離了淵力外殼之後，終於回到了它原本該在的地方。煉製者留在珠子裡的墟源，和淵九體內殘留的歸墟根基，原本就是同一棵樹上的兩片葉子。一片被深淵汙染了，一片在珠子裡儲存了下來。現在汙染的殼被剝掉了，葉子回到了樹上。
他收回手指，歸墟珠的光團在掌心裡輕輕跳動，比以前亮了那麼一絲。淵九的軀殼化成一攤灰黑色的粉末，被溶洞裡灌進來的風吹散，散在廢渣堆和礦石碎片之間。這頭從歸墟之門逃出來之後追了他無數年的困獸，終於死了。
另外三個淵使已經趁墟源金光消退的間隙逃出了溶洞。楊凡沒有追。獵殺隊失去了領頭人的同源圓盤，剩下兩個淵使帶著傷逃回去，他們身上的淵力波動會在歸墟珠的感應視界裡留下極清晰的追蹤痕跡。楊凡沿著這些痕跡可以反向追蹤到他們與淵主勢力的匯合點。他在溶洞地面上把遺落的銀色長刀撿起來，刀身上的淵族咒文在圓盤被毀後已經失去光澤，銀色的金屬本體也開始崩裂。他收了一把作為日後研究淵主法器之用。
回到無回地時已經是四日後。冰洞裡一切如常，他把歸墟珠放在石臺上，珠子裡的光團穩定地跳動著，墟源比南下前微微漲了一絲。封堵禁制啟用時消耗的墟源，在收回淵九體內那一縷歸墟根基後補回來了一些，珠子運轉得比之前更穩。
他在石臺前坐下，把歸墟珠放在石臺上，然後拿起石板上那張畫滿了防禦架構總圖的獸皮，在最後一行空白處用炭筆寫了幾個字：淵九已除。然後靠著冰壁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