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他離開無回地，往西荒死地飛去。不是去老石城——老石城的拓片和符路他早已摸透，供能紋的對接也早就穩定。他是去找阿青。自從上次在黑水鎮外荒丘託六指轉交訊息之後，他一直沒有阿青的直接音訊。六指說她往西走了，在西荒死地一箇舊礦場和幾個散修一起住。淵主在南線的兵力雖然收縮了，但淵使的活動範圍仍然覆蓋蠻荒荒漠和北荒原大部，西荒死地是極少數不在淵主勢力範圍內的夾縫地帶。他想確認她是否安全，順便看看那個舊礦場能不能作為無回地之外的備用據點。
西荒死地還是老樣子。灰褐色的硬土龜裂成密密麻麻的紋路，熱浪從地縫裡往上蒸，空氣中有一股很淡但揮之不去的硫磺味。他找到了六指說的那個舊礦場，礦場在半山腰，幾座低矮的石棚依著礦洞入口而建，棚頂鋪著乾草和碎石，煙囪裡冒著極淡的炊煙。幾個散修在礦洞外面坐著，有男有女，衣袍破舊但乾淨，有人手裡拿著搗藥的石臼，有人在晾曬藥草。他在礦場外圍觀察了半個時辰，確認沒有任何淵族之力或同源法器的波動，然後落到地面走過去。
阿青從礦洞裡鑽出來，曬黑了些，但氣色比上次在白毛風原養傷時好得多。她正在和另一個女修說話，說了幾句之後抬起頭看見楊凡站在礦場邊緣，一下子停了手上的活，眼睛先是瞪大，然後彎下來。她在衣袍上擦了擦手，走過來把他拉到礦場邊上的一截斷牆前坐下，塞給他一碗溫水。水是礦場裡打的井水，很清，沒有硫磺味。
楊凡坐下來，把淵九已死的訊息告訴她。阿青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她見過淵九追他時的樣子，在無回地裂縫底部留下的拖痕和布片她也幫忙辨認過。但她沒有問細節——不是不好奇，是她瞭解楊凡的性格，能說的他自己會說。
她把礦場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這裡住著七個散修，都是金丹期和元嬰初期，大部分是被淵使追得逃到西荒的。礦場下面有一條極窄的玄鐵礦脈，已經枯竭了，但礦道里的礦渣還能提煉出少量玄鐵碎屑，加上她在藥理方面的底子用礦渣做了幾種簡單的止血散和化毒膏，勉強能在黑水鎮邊緣的私市換些靈石。她指了指礦洞深處一條岔道，說那條岔道一直往下延伸到極深處，她懷疑能和蠻荒荒漠的地下暗河網路連通，但她一個人修為不夠不敢深探。
楊凡把礦場周圍的地形仔細檢視了一遍。舊礦場的位置很隱蔽，夾在兩座禿山之間，上方是風蝕形成的天然凹陷，從空中很難發現。礦道深處的岔道如果真能和蠻荒荒漠的地下暗河網路連通，那這條路線就是一條潛在的安全通道——從無回地到白毛風原，經黑石山南麓到蠻荒荒漠，再經地下暗河網路折回西荒，整條路線都在地下或隱蔽地形中穿行，幾乎全程不會暴露在地表視野之內。他對阿青說，不要貿然探那條岔道，等有空他會親自下去探一次，確認通道走向，再評估是否將西荒礦場納入備用據點。
阿青點了點頭，又問他有甚麼打算。楊凡說回去繼續守著，等淵主那邊的反應。阿青問他淵主會不會全面進攻。楊凡說會，但不知道甚麼時候。她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布袋遞給他，說是她用礦渣和藥草餘料做的東西。楊凡開啟布袋，裡面是一小包解毒散和一小包止血散，還有一顆暗綠色的丹藥，丹藥表面極光滑，聞起來有冰蜈和石蜈混合後的極淡腥味。阿青說那是她用礦渣提煉的玄鐵粉末和冰蜈毒液合成的闢毒丹，含在舌下能抗多種淵族陰力汙染。就這一顆，多了她也做不出來。
他把布袋收好，站起來。走到礦場邊緣時回頭看了一眼——阿青已經回去繼續搗藥，石臼發出均勻的磕響，在礦場石壁之間輕輕迴盪。他沒有說再見。散修不說再見，說再見不吉利。
回到無回地已是數日後。他把阿青給的闢毒丹放在石臺上，和斷念劍、赤練的玉簡、煉製者的拓片放在一起。然後坐在石臺前，把歸墟珠握在手心，重新評估目前的整體態勢。
白髮人的觀望試探還在持續，預計短期內不會有大規模進攻。歸墟大陣的防禦體系處於建成以來最穩固的狀態，四座陣位運轉正常，深淵走廊被封堵，墟源正在緩慢萌發。淵九已除。淵主勢力雖然仍然強大，但在失去敲手指人和獵殺隊之後，其對南線的掌控力已經大打折扣。
現在他能做的，除了繼續守著陣眼，就是趁著這個難得的安穩視窗，把周圍能利用的資源都整合起來。西荒舊礦場通往蠻荒荒漠地下暗河的潛在通道，如果能打通並在沿途設定骨楔感應網和冰蠶絲預警鏈，他就能在蠻荒荒漠和無回地之間擁有第三條安全移動路線。那條通道一旦貫通，不僅可以在戰時提供隱蔽補給線，還能在淵主發動全面進攻時作為繞後牽制的前進基地。
他把石板翻開，在預警圖上蠻荒荒漠和老石城之間的位置重新畫了一個圈。斷淵陣已經把這個走廊的最窄處掐斷了，但走廊的南半段——從斷淵陣到老石城之間——他還沒有系統地探索過。那條半段走廊裡可能還殘留著煉製者留下的臨時封印或其他遺址碎片。如果能在那裡找到與墟源培育相關的線索，也許能讓歸墟珠裡那縷新萌發的根鬚長得更快一些。
他鋪開新的獸皮，開始繪製蠻荒荒漠地下暗河網路的推演路線圖。炭筆在獸皮上劃過，發出極細極密的沙沙聲。無回地外面起了風，冰晶打在洞口的冰磚上沙沙作響。歸墟珠在他胸口輕輕跳動著，墟源的根鬚在六邊形金網深處極緩極慢地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