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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第655章 東路深處

2026-05-10 作者:吳克窮

從礦場回到石室,楊凡在裂縫裡待了七天。這七天他沒有出門,也沒有修煉,就是坐著。不是偷懶,是在消化。他需要把這一趟走的路、見到的人、聽到的訊息,一點一點嚼碎,嚥下去,變成自己的東西。

他在石壁上用劍尖刻了一張簡易的地圖。北荒原的地形比他想象的要複雜。黑水鎮在最南邊,像一道門檻,進了鎮就是北荒的地界。往北走兩天是幹河床,再往北三天是礦場。礦場往東有一條岔路,老駝說那是東路支線,通向一片叫“碎石海”的地方。碎石海再往北,是一片叫“白毛風原”的荒原,那裡常年刮一種白色的風,風裡夾著一種細小的冰晶,打在人臉上像針扎。白毛風原再往北,就沒人去過了,至少老駝沒去過。

他用劍尖在“白毛風原”的位置畫了一個圈。那裡夠遠,夠偏,夠苦。淵九就算找過來,也得花時間。他需要在那之前,把那裡摸透。

第八天清晨,他又出發了。這次沒有去黑水鎮,直接往東路飛。飛了一天,地貌慢慢變了。沙漠變成了戈壁,戈壁變成了碎石灘。碎石灘上的石頭大小不一,小的像拳頭,大的像房子。石頭是黑色的,表面光滑,像是被甚麼東西打磨過。風從石頭縫裡鑽過去,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他把神識展開,覆蓋周圍五百丈。碎石灘上有活物。不是人,是一種甲蟲,拇指大小,殼是灰色的,趴在石頭上一動不動。他用劍尖撥了一下,甲蟲翻過來,肚子是白色的,腿在空中亂蹬。他用劍尖把蟲子翻回去,蟲子趴在石頭上,又不動了。沒毒,不是妖獸,就是蟲。

他在碎石灘上飛了兩天,看見了那個叫“碎石海”的地方。碎石海不是真正的海,是一片巨大的窪地,窪地裡全是碎石,碎石的縫隙里長著一種灰白色的草。草很矮,貼著地面,葉子細得像針。窪地中央有一個小湖,湖水是黑色的,水面上漂著一層白色的霧。霧不散,就那麼飄著,像一層紗。他落在湖邊,蹲下,用手捧起一點湖水。水很涼,涼得不正常。他把靈力探進去,水裡有一股陰氣,很淡,但不散。湖底有東西。他沒有下水。不值得冒險。

他在湖邊坐了一會兒,把地圖拿出來,在“碎石海”的位置上劃了一個叉。這裡有水,有草,也許能藏人。但湖水裡的陰氣讓他不太放心。站起來,繼續往北飛。又飛了一天,地貌又變了。碎石灘變成了硬土,硬土上長著一種矮灌木,灌木的葉子是灰色的,枝條上長滿了小刺。風越來越大,吹得灌木搖來晃去,發出沙沙的聲音。他把靈力催到臉上,護住面板,繼續飛。

第二天下午,他看見了白毛風。白毛風不是風,是風裡的東西。風從北邊刮過來,風裡夾著一種白色的東西,細細的,亮晶晶的,像碎冰,又像鹽粒。這種白毛打在臉上,先是涼,然後是疼,最後是麻。他用袖子遮住臉,從縫隙裡往外看。白毛風原是一片很大的荒原,看不到邊。地面上是凍土,凍土上長著一些苔蘚,灰綠色的,薄薄一層。遠處有幾座矮山,山的形狀很怪,不是尖的,是平的,像被人用刀削過。

他在白毛風原的邊緣停下來,找了一處背風的山坡,坐下來。風從山坡上刮過去,打不到他。他從戒指裡拿出一塊幹餅,掰成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幹餅是老駝給的,用北荒原一種叫“沙米”的東西做的。沙米不是米,是一種草籽,磨成粉,和上水,烤成餅,味道很糙,但能填肚子。他嚼了幾塊,喝了一口水袋裡的水,然後把東西收好,靠著山坡,閉著眼。神識一直開著。白毛風原上很靜,除了風聲,甚麼都沒有。

他在這裡待了三天。白天在周圍轉,晚上回到山坡後面打坐。第四天,他在白毛風原深處發現了一座廢棄的礦洞。礦洞的入口很大,能容一輛馬車進出。洞口被碎石堵了一半,石頭上長滿了灰白色的苔蘚。他把碎石搬開幾塊,側身擠進去。洞裡很暗,很乾,有一股鐵鏽的味道。他點了一盞靈光燈,光照在洞壁上。洞壁上全是鑿痕,一條一條的,密密麻麻。往裡走了大約一炷香,洞忽然變大了,是一個石室,方圓四五丈。石室的角落裡堆著一些礦石,已經風化得不成樣子。礦石旁邊有幾根斷掉的鐵鎬,鎬頭鏽得只剩下半個。有人在這裡挖過礦,很久以前。

他蹲下,手按在地上,靈力順著地面蔓延出去。礦脈還在,很深,很薄。是玄鐵礦,品質不高。但這不是他關心的。他把神識探入地下,在礦脈的深處,他感應到了一些別的東西。淵晶。很小,很散,但確實有。他把神識收回來,站起來。這裡可以住。礦洞夠深,夠隱蔽。外面是白毛風原,風吹得人睜不開眼。誰會來這裡找他?淵九?除非淵九知道他在哪。但淵九不知道,至少現在不知道。他在石室裡走了一圈,然後把靈光燈掛在洞壁上,開始清理石室。碎石搬出去,礦石堆到牆角,鐵鎬收起來。石室清理乾淨,他在地上鋪了一層乾草,乾草是從石山上帶過來的,不多,但夠用。然後在洞口布了一個匿息陣,在洞內布了一個小型的歸元陣,用靈石驅動。這樣能把洞裡的靈力波動壓到最低,同時也能隔絕外面的陰氣。

做完這些,他在乾草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歸墟珠。珠子還是溫的,不燙不涼。他對著靈光燈的光看了看,珠子裡的那團光還在,比以前亮了些,但還是那副樣子,慢慢跳著,不急不躁。他把珠子收好,靠著牆,閉上眼。

幾個月下來,他已經在白毛風原附近找到了三處可以藏身的地點,也摸清了周圍的地形、水源和出產。期間又去了兩次黑水鎮,每次都是快去快回。他認識了一個叫六指的青年散修,金丹初期,手指多長了一根,在鎮上專門替人跑腿打聽訊息。六指的訊息多,嘴巴嚴,楊凡用兩塊下品靈石從他嘴裡換了一些訊息,其中有一條讓他停住了腳步:幾個月前,有人在黑水鎮裡打聽一個帶著珠子的人,一個獨來獨往的元嬰修士。那人不是本地人,口音像南邊虛無海來的。

那天晚上楊凡沒有在鎮上住,直接飛回了白毛風原。那個人不是淵九,淵九不用打聽人。但打聽他的,一定和淵九有關。也許是被淵九控制的散修,也許是聞風而動的獵食者。不管是誰,他發現得很及時。從那以後,他大幅減少了去黑水鎮的次數,每次進出也改用黑石山北側新找到的一條裂縫,不再走沙漠正路。

第二年,開春的時候,他在白毛風原的邊緣發現了另一個人影。他正準備回礦洞,神識在風裡捕捉到一個很小的靈力波動,很弱,但穩定,那是結丹修士才會有的氣息。他收斂靈力,貼著凍土飛過去,在一片矮灌木叢旁邊找到了那個人。那人趴在地上,身上蓋著一層薄雪,衣袍凍得硬邦邦的。他把人翻過來,是一個年輕女修,金丹初期,臉色蠟白,嘴唇發紫,已經昏迷了。她背後有一道傷口,從左肩斜拉到右腰,肉翻出來,凍得發黑。

楊凡蹲在地上,把神識探入她體內。靈力枯竭,經脈有靈氣反噬的痕跡,是被人追殺時強行催動功法留下的。傷口上的血已經凝了,但失血太多,如果不救,撐不過今晚。他可以轉身離開。在北荒原,遇到不省人事的陌生人,轉頭走人才是正經散修的做法。但他想了想,把這個金丹女修扛起來,帶回了礦洞。

他把她放在乾草堆上,從戒指裡摸出一粒療傷丹和一粒回靈丹,捏碎了,和在水中灌進她嘴裡。然後把她背後傷口處的衣服撕開,用清水沖洗,再敷上止血藥。傷口邊緣的肉已經壞死了,他用影刺削去腐肉,女修疼得眉心一直在跳,但沒有醒。做完這些,他把她的傷口用布條纏好,然後坐在洞壁另一邊,把短矛橫在膝蓋上,等著。

三天三夜。女修的高燒反覆了兩輪,夢裡一直在說胡話,楊凡聽見了幾個斷續的碎片:紫煙閣,師兄,不是她,饒了她。他沒有接話。

第四天夜裡,女修醒了。她睜開眼睛看著石洞頂部,愣了很長時間,然後慢慢轉頭看見坐在角落裡的楊凡。她問這裡是哪,聲音嘶啞。楊凡說白毛風原。她又問是他救了她。楊凡沒有回答,只告訴她傷口不能亂動,乾草旁邊的碗裡有水。女修沉默了一會兒,說她叫阿青,紫煙閣弟子,被同門追殺逃出來的,宗門已經滅了。

楊凡對她宗門的事不感興趣。他準備等她傷口拆線,能走就讓她離開。但阿青說她知道一些事,關於南邊那些淵族的事。她的宗門就是被一群控制散修的淵族餘孽滅掉的,領頭的人自稱為淵主收集身體,是淵族的一個名號。不是淵九。除了淵九,還有別的淵族餘孽在北荒附近活動。阿青又說,她逃跑的時候,在山洞裡發現過一些上古禁制殘片,上面有符文,和淵族的氣息很像。她能憑著記憶描出一部分,只要楊凡願意留她幾天。

楊凡沉默了很久。他問阿青,那個寫有符文的山洞在哪。阿青說在北荒原以東的一條地下河谷裡,她當時慌不擇路,但她記得位置,可以帶路。

他沒有立刻答應。第二天,他開始按照阿青口述的符文,在石板上刻了一個殘符。殘符只有三筆,但每一筆的走向都和歸墟訣裡記載的破禁手法有相似之處,那種勾角弧線,和他歸墟之門上見到的幾乎是一個模子。他把石板翻過去,對阿青說,可以留。條件是傷好了帶路,找到地下河谷。阿青答應得很乾脆。

接下來半個月,楊凡每天給阿青換一次藥,靈石粥和水定量供給,不讓她多用靈力。阿青的傷口癒合得不錯,她話不多,醒著時大多時間在打坐調理。有一次她問楊凡為甚麼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楊凡沒有回答。還有一次她看著洞壁上的那張地圖,問那些標記是甚麼意思,楊凡也沒有回答。她覺得無趣,就沒再問了。又過了幾天,她說那處地下河谷裡很可能有淵晶礦脈,但上古禁制太強她沒能進去。楊凡問禁制怎麼破的。她說不是她破的,是追殺她的那些人,師兄他們用某種法器強行撕裂禁制,放出了裡面的氣息。她趁亂逃了。

出發前,楊凡花了三天時間做了三件事。第一,把礦洞的匿息陣加強了一圈,在洞口外面加了一道觸發式毒陣,用的是北荒本地一種叫石蜈的毒蟲的毒液。第二,把歸墟珠在懷裡貼身收好,用一層陰氣包裹,隔絕可能的感知。第三,對照歸墟訣中破禁手法的那幾頁圖譜,做了一枚簡陋的一次性破禁符,用靈血畫在獸皮上。威力遠不如書上的符文,但應該能削弱禁制。

阿青看到那張獸皮的時候愣了半天,說那符上的紋路和她見到的禁制殘片幾乎一樣。楊凡沒有解釋,把獸皮收好,說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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