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在客棧休整了三天。第一天他哪兒也沒去，躺在床上，把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裂縫從牆角延伸過來，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幹涸的河。他盯著那條“河”，腦子裡空空的，甚麼都沒想。窗外有貓叫，一聲一聲的，叫了一會兒就不叫了。巷子裡有人走路，腳步聲嗒嗒嗒的，從近到遠，消失了。他翻了個身，把臉對著牆。牆是白的，有幾道水漬，黃黃的，像是很久以前漏過雨。他盯著那些水漬，盯了很久。
第二天他起來了，把那塊幽冥玉從包袱裡翻出來，握在手心。玉石冰涼，但不是石頭的涼，是那種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涼，沉沉的，像握著一小塊冬天。他把靈力探進去，玉石裡的力量順著指尖流入體內，流向丹田，流向元嬰。元嬰輕輕顫了一下，不是怕，是舒服。那種舒服不是泡在溫水裡的舒服，是渴了很久的人喝到第一口水時的舒服。他閉著眼，感受那股力量在經脈中慢慢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軟綿綿的，但每走一步，經脈裡就有甚麼東西被擦亮了一點。他把周遠山玉簡裡記載的法門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按照法門上的方法，引導那股力量走向神魂。不是元嬰，是神魂。元嬰是修為的體現，神魂是元嬰的根基。神魂強了，元嬰自然就強。以前他不懂這個，以為吃了幽冥花，元嬰亮了，就是變強了。現在他懂了，幽冥花淬鍊的是神魂，神魂強了，元嬰才會亮。幽冥玉也是，但比幽冥花更直接，更純粹。
他把神識沉入體內，找到神魂的位置。神魂不在丹田，在眉心深處，是一團淡金色的光，模模糊糊的，像一團被風吹散的霧。他用那股力量去觸碰那團霧，霧顫了一下，然後慢慢聚攏了一些。只有一點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他看出來了。他睜開眼，把幽冥玉放在桌上。玉石的顏色淡了一些，不是那麼黑了，像是被水洗過一遍。他拿起玉簡，又看了一遍周遠山寫的法門。法門不長，只有幾百字，但每一句都值得反覆琢磨。他看了三遍，把每一句都嚼透了。
第三天，他去萬寶閣。白髮老者正在整理貨架，看見他，放下手裡的活。“活著回來了？”楊凡把包袱放在櫃檯上，解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蛇皮、妖丹、幽冥花，還有幾塊零散的凝魂石。老者看了看蛇皮，又看了看妖丹。“那條蟒，你殺了？”楊凡點頭。老者沉默了一會兒，把東西收起來，叫來夥計清點。夥計算了半天，報了個數。“蛇皮五千，妖丹八千，幽冥花一株三百，二十三株六千九，凝魂石三千。一共兩萬兩千九。”老者從櫃檯下面摸出一隻布袋，數了兩百二十九塊中品靈石推過來。楊凡收了，又從懷裡摸出一張清單，推過去。“再幫我配這些。”老者看了看清單。“避瘴丹十粒，回靈丹二十粒，金剛符五張，疾行符五張。一共一萬兩千靈石。”楊凡從剛到手的兩萬兩千九里數出一萬二遞過去，剩下的收好。老者把東西備齊，裝進一隻木盒裡推過來。楊凡接過，道了謝，轉身要走。老者叫住他。“等等。那塊幽冥玉，你打算怎麼用？”楊凡說：“淬鍊神魂。”老者點點頭。“周遠山的法門，你看了？”楊凡點頭。“那就照著練。別貪多，一次用一點，慢慢來。急不得。”楊凡點頭，走了。
回到客棧，他把幽冥玉拿出來，放在桌上。玉石比前幾天又淡了一些，顏色從深黑變成了灰黑，像是褪了色。他握在手心，閉上眼，按照周遠山的法門，引導玉石裡的力量走向神魂。那團淡金色的霧又聚攏了一些。這一次比上次明顯，霧的邊緣清晰了一點，不再是那麼模糊了。他睜開眼，把玉石放下。玉石又淡了一些，灰黑色裡透出一絲白。他拿起玉簡，又看了一遍法門。法門裡說，幽冥玉的力量不能一次用完，要分多次，每次用一點，讓神魂慢慢適應。適應了，才能繼續。他合上玉簡，把幽冥玉收進懷裡，貼身放著。玉石貼著胸口，涼颼颼的，像一小塊冰。
接下來的日子，楊凡每天用幽冥玉淬鍊神魂。早上起來，先打坐一個時辰，把靈力調整到最佳狀態。然後握緊幽冥玉，引導力量走向神魂。每次只引導一小股，不多不少。引導完了，就停下來，讓神魂自己消化。下午看周遠山的玉簡，學習裡面的陣法和法術。晚上再打坐一個時辰，把白天的消耗補回來。日子一天天過去，很慢，但很穩。
幽冥玉的顏色一天比一天淡。從灰黑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灰白。楊凡每天都能感覺到神魂的變化。那團霧越來越清晰，邊緣越來越分明，從一團霧慢慢凝聚成一個人形。不是他現在的樣子，是年輕時的他。青雲坊市那個少年，蹲在院子裡，用木棍在地上畫符文。那個少年的輪廓，在眉心深處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他有時候會盯著那個人影看很久。那個人影不動，只是蹲在那裡，像是在等他。他看了一會兒，把神識退出來，繼續練。
幽冥玉用了大概兩個月，終於用完了。最後一塊碎片握在手心，涼意已經很淡了，像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不冰，只是涼。他把最後一絲力量引導進神魂，那團霧終於凝聚成了完整的人形。不是霧了，是一個淡金色的影子，盤腿坐在眉心深處，閉著眼，雙手放在膝蓋上。那個影子，和青雲坊市那個少年一模一樣。他盯著那個影子，盯了很久。然後他把神識退出來，睜開眼。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亮。他坐在床上，看著那片月光，心裡很靜。元嬰初期巔峰。不是突破了，是到了。從初入元嬰初期到初期巔峰，他用了將近兩年。不算快，但也不慢。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骨節咔咔響了幾聲，然後安靜了。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巷子裡有貓叫，一聲一聲的。他看了那隻貓一眼，貓蹲在牆頭，也看著他。他笑了一下，貓跳下去了。
他把周遠山的玉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看的是陣法部分。周遠山是萬古宗的長老，陣道造詣很深，玉簡裡記載了好幾種上古陣法，有的他見過，有的沒見過。見過的那些，和古塵教他的對得上。沒見過的那些，他記在心裡，等以後慢慢琢磨。他把玉簡收好，躺下，閉上眼。元嬰初期巔峰，離中期還差一步。那一步，不知道甚麼時候能邁過去。他不急。急也沒有用。該來的總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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