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飛離天域城的時候,天還沒大亮。北門的守衛換了一班,新來的那個不認識他,看了他的身份牌,又看了他一眼,沒說甚麼,讓開了路。他走出城門,腳下是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土路,一直向北延伸,消失在灰濛濛的地平線盡頭。他沒有沿著土路走,騰空而起,直接往西北方向飛去。風從正面吹來,衣袍獵獵作響,他把靈力運轉到全身,形成一個薄薄的光罩,擋住風沙。
第一天飛得很順利。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荒原上,把那些灰撲撲的地面照出一層淡淡的金色。荒原上沒有樹,沒有草,沒有任何活的東西,只有碎石和沙子,鋪天蓋地,一眼望不到頭。他飛得不算高,離地大約百丈,這樣既能看清地面的參照物,又不會太容易被妖獸發現。天域城北邊的荒原,妖獸不多,但不是沒有。他遇到過幾次,都是低階的,感受到他的氣息就跑了。但這裡離天域城已經幾百裡了,誰知道前面有甚麼。
他一邊飛一邊看地圖。韓松給的那張地圖畫得很細,天域城周邊的大小勢力、險地、遺蹟都標得清清楚楚。幽冥谷在西北方向,過了萬古荒原再往北走一段,在一片山脈的深處。地圖上畫了一個骷髏頭,旁邊寫著三個字——“幽冥谷”。骷髏頭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陰氣極重,毒霧瀰漫,妖獸橫行。入者多,出者少。慎入。”他看了那行字一眼,把地圖收起來。
第一天天黑的時候,他找了一塊凸起的大石頭,落下來,盤膝打坐。沒有生火,不需要。元嬰修士不需要食物,也不需要取暖。他只是閉著眼,讓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恢復一天的消耗。夜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遠處偶爾有妖獸的嘶鳴聲,很遠,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他睜開眼看了看,甚麼也看不見,又閉上。第二天天沒亮就繼續飛。
第二天中午,他看見了萬古荒原的邊緣。從上面看,萬古荒原灰撲撲的,像一塊巨大的傷疤,趴在地上。他之前來過這裡,在萬古荒原邊緣轉了一圈,沒敢深入。這一次他直接飛過去,不在萬古荒原停留。他飛得很高,雲在腳下,灰白色的,像一片髒兮兮的棉絮。風很大,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眯著眼,看著前方。天邊有一道黑線,那是山脈。幽冥谷就在那片山脈的深處。他加快速度。
然後,沙暴來了。
不是慢慢起來的,是從天邊忽然湧過來的。他看見遠處有一道黃色的牆,從地面一直通到天上,鋪天蓋地,像一堵移動的城牆,朝著他壓過來。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轉向,想從側面繞過去。但那堵牆太寬了,左邊看不到頭,右邊也看不到頭,像整個天地都被它吞沒了。他來不及跑,沙暴已經撞上來了。
那一瞬間,他甚麼都看不見了。眼前只有黃褐色的沙子,鋪天蓋地,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把整個荒原都揚到了天上。風大得嚇人,他感覺自己像一片樹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他拼命穩住身形,把靈力催到極致,在體外凝成一道厚厚的光罩。沙子打在光罩上,噼裡啪啦的,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石子往他身上扔。光罩在震顫,每一下震顫都消耗他的靈力。
他往下落。不是自己要落的,是被風壓下來的。他控制不住方向,只能儘量保持平衡,不被風吹翻。沙子打在臉上,睜不開眼。他用袖子捂住口鼻,眯著眼,甚麼都看不見。神識探出去,被沙暴攪得亂七八糟,甚麼都感應不到。他只能憑著感覺,往下落。
落了不知道多久,腳踩到了地面。不是軟的,是硬的,是石頭。他蹲下來,把身體縮成一團,雙手抱住頭,把靈力光罩縮到最小,緊貼著身體。風在耳邊呼嘯,沙子打在光罩上,噼裡啪啦響個不停。他閉著眼,等著。等沙暴過去。
一個時辰過去了,沙暴還在。兩個時辰過去了,沙暴還在。三個時辰,四個時辰。天黑了,沙暴還在。楊凡蹲在石頭後面,一動不動。靈力已經消耗了三成,光罩越來越薄。他咬著牙,把靈力從丹田裡一點一點擠出來,維持著光罩不碎。不能碎。碎了,沙子打在臉上,眼睛會瞎。
五個時辰,六個時辰。沙暴終於小了。風沒有那麼猛了,沙子也沒有那麼密了。他睜開眼,周圍還是黃褐色的,甚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風在變小。又過了大約一個時辰,沙暴徹底停了。
他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沙子。衣袍上全是沙,頭髮裡全是沙,耳朵裡、鼻子裡、嘴裡,全是沙。他咳了幾下,吐出一口黃水。靈力光罩撤掉,身上涼颼颼的。他環顧四周,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天是灰的,地是灰的,甚麼都沒有。沒有參照物,沒有方向,連太陽都看不見。他拿出地圖,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會兒,看不出自己在哪裡。他試著往一個方向飛,飛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又停下來。再拿出地圖,還是看不出。他迷路了。
沙暴不僅遮住了視線,還攪亂了靈力波動,連神識都受到了影響。他感應不到天域城的方向,感應不到任何熟悉的氣息。他站在那裡,看著四周灰濛濛的天地,心裡有一點點慌。但他很快把那點慌壓下去了。慌沒有用。他得想辦法。
他蹲下來,手按在地上。靈力順著地面蔓延出去,像水滲進沙子裡。地面下是石頭,很深的石頭,沒有靈力波動,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他收回手,站起來。再飛。飛得很低,離地只有十幾丈,一邊飛一邊看地面。地面是碎石和沙子,偶爾有一塊大一點的石頭,但沒有任何標誌性的東西。他飛了一個時辰,又飛了一個時辰,天快黑了,還是甚麼都沒看見。
他落下來,找了一塊大石頭,靠在後面,盤膝打坐。不飛了,天黑了更看不清。等天亮再說。他閉著眼,讓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靈力消耗了將近四成,需要恢復。但這裡的靈氣很稀薄,打坐恢復的速度很慢。他摸出一粒回靈丹,放進嘴裡。丹藥入腹,一股溫熱從丹田升起,靈力恢復了一些。他又摸出一粒,吃了。兩粒回靈丹,恢復了大約一成靈力。他睜開眼,看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星星出來了,但很少,很暗,像是隔著一層紗。他盯著那些星星看了一會兒,找到北斗七星,確定了方向。北邊在那裡。幽冥谷在北邊。他不能往北飛,越飛越遠。他得往東南飛,迴天域城。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起來了。辨明瞭方向,往東南飛。飛了大約一個時辰,他看見了一條幹涸的河床。河床很寬,彎彎曲曲的,從西往東延伸。他落在河床上,蹲下,看了看河床裡的石頭。石頭被水衝得很光滑,圓滾滾的,說明這裡曾經有過水。他把地圖拿出來,在萬古荒原附近找類似的標誌。地圖上有一條幹涸的河床,標註著“古河道”。他對照了一下方位,確認自己在這條河道的某一段。他收起地圖,沿著河床往東南飛。有河床做參照,不會迷路了。
飛了一天,傍晚的時候,他看見了那片山脈。黑色的,光禿禿的,像一群蹲在地上的野獸。幽冥谷就在那些山的深處。他沒有連夜進谷,找了一個背風的地方落下來,盤膝打坐。靈力恢復了大半,但身體很疲憊。不是身體累,是精神累。沙暴中撐了那麼久,一直在消耗靈力,一直在緊張,精神消耗很大。他閉著眼,甚麼都不想,讓腦子空著。空著空著,天就亮了。
第三天,他飛進了山脈。山不高,但很密,一座挨著一座,黑黢黢的,像一群擠在一起的黑羊。他飛得很低,貼著樹梢,看著下面。林子裡很暗,陽光透不進去,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他飛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面忽然開闊了。是一個山谷,兩邊的山向後退去,中間露出一條窄窄的通道。谷口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邊是陡峭的石壁,黑乎乎的,上面長滿了青苔,溼漉漉的。谷裡往外吹風,風是涼的,帶著一股腐朽的甜味。他落下來,站在谷口。
幽冥谷。他到了。
他沒有急著進去。站在那裡,看著那條窄窄的通道,看了很久。然後他從包袱裡摸出一粒避瘴丹,放進嘴裡。丹藥入腹,一股清涼從丹田升起,散到四肢百骸,像一層薄薄的冰膜,把五臟六腑都裹住了。他又從衣襟內側摸出那張避毒符,確認它還亮著。符籙上的符文在微微發光,靈力充足。然後他站在谷口,看著霧氣的變化,看著谷口的動靜,站了整整一天。他記下了霧氣甚麼時候濃,甚麼時候淡。記下了風甚麼時候大,甚麼時候小。記下了谷中妖獸嘶鳴的方向和頻率。天黑的時候,他退到谷口外面的一塊大石頭後面,盤膝打坐,閉目養神。沒有進谷。等天亮。
第二天天剛亮,霧氣最淡的時候,他站起來,邁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