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沒有跑。他站在崖壁上,握著短矛,看著南邊那團黑霧越來越近。風從北邊壓過來,帶著腐朽的甜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腥。他把避毒丹含在舌下,沒有咽。靈力在經脈中急速流轉,從丹田湧出來,順著經脈走到四肢百骸,走到掌心,走到矛尖。他把影刺插在腰間,把破甲劍背在背上,把歸墟珠從懷裡摸出來,握在手心。珠子是溫的,像一塊剛出爐的鐵,不燙,但很沉。
霧在百丈外停住了。不是散,是凝,像有甚麼東西在裡面收束。霧越來越濃,越來越黑,最後凝聚成一個巨大的影子。不是妖獸,是人。一個被淵族侵蝕的化神初期修士。他的身體半透明,能看見裡面黑色的血管在蠕動,像一條條蛇。他身上穿著殘破的道袍,道袍上有一個模糊的標記,看不清是甚麼宗門的。他的臉是灰白色的,嘴唇發紫,眼睛是金色的,沒有瞳孔,沒有溫度。他懸浮在霧中,低頭看著楊凡,像看一隻螻蟻。
“你跑啊,怎麼不跑了?”聲音不是從嘴裡出來的,是從霧裡傳出來的,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布。楊凡沒說話。那人笑了,嘴角扯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黑紫色的牙齦。“你以為躲在蠻荒之地就安全了?你以為突破元嬰後期就能打過我了?”他伸出手,向楊凡抓來。那隻手穿過黑霧,變得巨大,遮天蔽日。
楊凡沒有硬接,往旁邊一閃。手抓在崖壁上,石頭被抓出五道深深的溝痕,碎石飛濺,打在楊凡臉上生疼。他沒有退,從腰間抽出影刺,在劍刃上抹了一層毒。毒是海蛇的毒液和蠍子毒液混合的,見血封喉。他把劍插回腰間,從戒指裡取出一面盾牌,左手持盾,右手握矛,靈力灌入盾牌,盾牌表面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光幕。那人又伸出手,這次更快。楊凡舉盾格擋,手爪抓在盾牌上,盾牌震了一下,光幕裂了一道縫。他往後退了幾步,穩住身形。
“有點意思。”那人收回手,盯著楊凡手裡的盾牌。“中品法器,能擋我一下。但你還能擋幾下?”他撲過來,速度快得驚人。楊凡沒有硬接,轉身就跑。不是往山下跑,是往山上跑。他跑過的每一個位置,都是事先布好的毒陣節點。三道陣,連環觸發。那人追在他後面,一腳踩進了第一道陣。地面亮了一下,一道綠色的光幕從地面升起,擋住了他的去路。他揮拳打碎光幕,繼續追。又踩進了第二道陣。這次不是光幕,是毒霧。綠色的霧從地面噴出來,把他整個人籠罩在裡面。他咳嗽了一聲,從霧裡衝出來,臉上的黑霧淡了一些。他追得更快了。
楊凡跑到了山頂,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那人追上來,停在十丈外。“你以為這些東西能攔住我?”他邁步向前。楊凡從懷裡摸出歸墟珠,摁進了岩石上的一個凹槽裡。那是他事先鑿好的陣眼。歸墟珠嵌入的瞬間,地面亮了。不是綠光,是金光。金光大放,那人被定住了。不是完全定住,是動作變得很慢,像在水裡走。他的眼睛盯著楊凡手裡的歸墟珠。“那是我的。”他伸出手,向歸墟珠抓來。手很慢,慢到楊凡能看清每一寸移動。他沒有躲,把影刺從腰間抽出來,刺向那隻手。劍刃刺進手心,黑血噴出來,濺在楊凡臉上,滾燙的,腥臭的。那人慘叫了一聲,手縮了回去。他退後幾步,盯著楊凡,金色的眼睛裡滿是憤怒。“你竟然敢傷我……”
楊凡沒有說話,把影刺收好,從背上抽出破甲劍,雙手握劍,靈力灌入劍身。劍刃亮了一下,不是光,是那種烏黑的顏色更黑了,像是要把周圍的光都吸進去。他衝上去,一劍刺向那人的胸口。那人沒有躲,因為他動不了。歸墟珠定住了他,雖然只有一瞬,但夠了。劍尖刺進胸口,刺進去一寸。黑血從傷口湧出來,順著劍身流到楊凡手上,燙得他手指發麻。那人張開嘴,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鳴。不是人的聲音,是野獸的嚎叫。
金光碎了。歸墟珠從岩石上彈出來,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了。那人掙脫了束縛,一掌拍向楊凡。楊凡來不及躲,舉盾格擋。盾牌碎了,碎片飛濺,有一片劃破了他的臉,血從顴骨淌下來。他被拍飛出去,撞在身後的一塊大石頭上,石頭碎了,他摔在地上,渾身像散了架。他爬起來,吐了一口血。血是紅的,不是黑的。肺沒有受傷。他咬著牙,從地上撿起破甲劍,又從戒指裡取出最後一張金剛符,貼在胸前。符籙亮了一下,一道金色的光幕把他整個人罩住了。
那人站在不遠處,低著頭,看著自己胸口的傷口。傷口在流血,黑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把石頭腐蝕出一個個小坑。他抬起頭,看著楊凡。“你讓我受傷了。元嬰後期,傷到了化神初期。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楊凡沒說話。那人說:“意味著你必須死。”他撲過來,這一次比之前快得多。楊凡沒有躲,把金剛符的光幕催到極致,雙手握劍,迎著那人衝上去。劍刺進那人的肚子,光幕碎了,那人的手掐住了楊凡的脖子。
楊凡感覺脖子像被鐵鉗夾住了,呼吸不了,靈力也送不出去。他拼命掙扎,用劍去砍那人的手臂,劍砍在手臂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子。那人的手越收越緊,楊凡的眼前開始發黑。他忽然想到了甚麼,從懷裡摸出歸墟珠,塞進那人的嘴裡。珠子滑進去,那人的喉嚨鼓了一下,眼睛猛地睜大。他鬆開手,往後退,雙手掐著自己的脖子,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黑霧從他身上湧出來,像被戳破的氣球。他倒在地上的碎石頭堆裡,掙扎了幾下,不動了。
楊凡蹲在地上,大口喘氣。脖子上一圈青紫色的手印,嗓子火辣辣的疼。他咳了幾下,吐出幾口帶血絲的唾沫。站起來,走到那人身邊,踢了一腳。那人沒有動。他把歸墟珠從他嘴裡摳出來,珠子是溫的,不燙不涼。他用衣袍擦乾淨,收好。然後蹲下,把那人翻過來。他還沒死,但已經昏迷了。淵九的氣息在消散,不是死,是逃。他放棄了這具身體。楊凡站起來,沒有殺那個人。殺不殺都一樣,淵九走了,他只是一個被控制的傀儡。活下來也廢了。
他坐在碎石堆裡,把身上檢查了一遍。肋骨斷了兩根,左肩脫臼了,臉上劃了一道口子,脖子上全是淤青。他從戒指裡摸出一粒療傷丹,放進嘴裡,嚥下去。然後用手把左肩的骨頭復位,疼得他直吸氣。他把衣服撕成布條,把肩膀纏住,又把胸口纏了幾圈,固定住斷了的肋骨。做完這些,他靠在石頭上,閉著眼,等著藥力慢慢散開。藥力走得慢,斷了的骨頭要長好至少需要十天。他不能在這裡待那麼久,淵九還會回來。他站起來,把散落在周圍的法器撿起來。盾牌碎了,扔掉。破甲劍還在,影刺還在,短矛還在。歸墟珠還在。他把東西收好,往山下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扯著斷了的肋骨,疼得他額頭冒汗。走到山腳下,天快黑了。他沒有回山洞,往南飛。不是回虛無海,是去更北的地方。蠻荒之地也不安全了。他要去一個淵九找不到的地方。
飛了一夜,天亮了。他落在一片戈壁上,周圍甚麼都沒有,只有碎石和沙子。他找了一塊大石頭,靠在後面,閉著眼,讓靈力慢慢恢復。斷了的肋骨疼得他睡不著,他就睜著眼,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天沒有變化,和他來時一樣。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要飛多久。但他知道,他不能停。淵九還在找他,他必須在他找到自己之前,找到更安全的地方。
他在戈壁上飛了三天。沒有遇見任何人,沒有遇見任何妖獸,甚麼都沒有。第四天,他看見了一座山。山不高,光禿禿的,石頭是黑色的,像是被火燒過。他在山腳下找到一個洞口,洞口不大,被碎石遮著。他扒開碎石,走進去。洞裡很暗,有一股乾燥的土腥味。他點了一盞靈光燈,光照不了多遠,但能看清腳下。洞很深,往下斜著,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前面忽然開闊了。是一個石室,不大,方圓兩三丈,四壁光禿禿的,甚麼都沒有。他在地上走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禁制或妖獸的氣息。這裡可以住人。他決定在這裡住下來。
他把石室清理乾淨,布了一個匿息陣,把歸墟珠埋在石室最深處。然後把戒指裡的東西拿出來,清點了一遍。丹藥還剩三瓶,淵晶還有幾塊,法器都在。那幅畫也在。他把畫掛在牆上,每天看一會兒。畫裡的人影還是那樣,背對著他,坐在桌前。他看著那個人影,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開始養傷。
斷了的兩根肋骨,長了一個月才長好。這一個月裡,他每天打坐,用歸墟珠吸收地底深處的陰氣,轉化成靈力。速度很慢,但比沒有強。他不急。急也沒用。淵九受了傷,短時間內找不到他。他需要時間恢復,需要時間變強。
一個月後,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骨節咔咔響了幾聲。他走到洞口,看著外面那片荒原。風很大,沙子打在臉上生疼。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洞裡。他決定在這裡住下來,直到淵九找到他為止。那一天,也許很快,也許永遠不會來。但他必須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