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在虛無海的小島上住了將近兩個月，日子過得像退潮後的沙灘，平靜，空曠，甚麼都沒有。每天打坐，修煉歸墟訣，用歸墟珠吸收海水裡的陰氣，轉化成靈力。靈力增長得很慢，像水滴石穿，一天看不出變化，一個月也看不出變化。但他不急。在這裡，急也沒用。
第七十三天的清晨，他正在島上最高的那塊石頭上打坐，忽然感覺到甚麼。不是從海里來的，是從天上來的。他睜開眼，抬頭看天。天是灰濛濛的，和往常一樣，沒有太陽，沒有云，只有一層厚厚的霧靄，壓得很低，像一床髒兮兮的棉被。但在那層霧靄上面，有甚麼東西在移動。不是鳥，不是飛舟，是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氣息。很淡，很冷，像冬天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還沒碰到面板，寒意就到了骨頭裡。淵九。他找到了。
楊凡站起來，把歸墟珠從懷裡摸出來，握在手心。珠子冰涼，和往常一樣，沒有發光，沒有發熱。但那股寒意越來越近，越來越濃。他抬頭盯著那片霧靄，看見一個黑影從霧裡鑽出來。那是一隻巨大的鳥，翅膀展開有十幾丈寬，渾身覆蓋著黑灰色的羽毛，眼睛是金色的，沒有瞳孔，只有光。淵九附身的妖獸。它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俯衝下來，速度快得驚人。楊凡沒有硬接，從石頭上跳下來，往海里跑。鳥爪擦著他的後背過去，抓在石頭上，石頭被抓出幾道深深的溝痕，碎石飛濺。他跑進海里，海水沒過膝蓋，沒過腰，沒過胸口。他潛入水中，往深處遊。身後傳來巨大的水花聲，鳥也衝進了海里。
水裡很暗，甚麼都看不見。楊凡把靈力催到眼睛上，勉強能看清周圍幾丈的範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隻鳥在水裡遊得比他快，翅膀收攏，身體像一支箭，劈開水流，直直地朝他衝過來。他不敢停，把靈力催到極致，拼命往前遊。歸墟珠在手裡發燙，像是在警告他。鳥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他忽然轉向，往右邊遊。鳥也跟著轉向。他又往左邊遊，鳥還是跟著。它鎖定了他的氣息，跑不掉。
楊凡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著那隻鳥。鳥也停下來，懸浮在水中，金色的眼睛盯著他。沒有表情，沒有情緒，只有光。淵九的聲音從鳥的嘴裡傳出來，悶悶的，像是隔著厚布。“你跑不掉了。”楊凡沒有說話，把手按在劍柄上。鳥撲過來。他沒有躲，從背上抽出破甲劍，迎上去。鳥爪抓向他的胸口，他用劍擋了一下，爪子在劍身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火花四濺。他被震得往後退了好幾丈，手臂發麻，虎口裂開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在黑色的海水裡散開，像一朵紅色的花。鳥又撲過來。這次他沒有硬接，往旁邊一閃，鳥爪擦著他的肩膀過去，衣袍被撕開一道口子，肩膀上火辣辣的疼。他趁鳥還沒轉身，一劍刺向它的翅膀。劍尖刺進羽毛，但刺得不深。鳥吃痛，猛地一甩，他被甩出去，劍脫手了。他在水裡翻滾了幾圈，穩住身形，看見破甲劍正往下沉。他游過去撿劍，鳥追上來。他來不及撿，只能繼續跑。
歸墟珠在手心裡越來越燙。他忽然想到甚麼，把歸墟珠舉到面前，對著鳥。珠子亮了一下，不是光，是那種烏黑的顏色更深了，像是要把周圍的光都吸進去。鳥停住了。它懸在水中，盯著歸墟珠，金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變化。不是恐懼，是忌憚。淵九的聲音又響起。“歸墟珠。你居然會用。”楊凡沒有說話，把歸墟珠舉得更高。鳥退後了一點。他趁機往下游，撿起破甲劍，然後繼續往深處遊。這一次，鳥沒有追。
他遊了很久，久到肺裡的氣快用完了。他浮上水面，大口喘氣。周圍是茫茫的海水，看不見島，看不見岸，只有水。他不知道自己遊了多遠，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他把破甲劍插回背上，把歸墟珠握在手心，閉著眼，感應方向。歸墟珠和島上的匿息陣有微弱的聯絡，他順著那個聯絡，往回遊。遊了兩個時辰，看見了島的輪廓。他爬上去，癱在石頭上，大口喘氣。手還在抖，腿也在抖。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開了一道口子，血已經止了，但傷口很深，能看到裡面的肉。他從包袱裡摸出一塊布條，纏在手上，咬緊牙，繫緊。然後他坐起來，看著天。天還是灰濛濛的，霧靄上面沒有黑影了。淵九走了，也許還會回來。他不能在這裡待了。
他站起來，收拾東西。把歸墟珠用布包好，塞進懷裡。把破甲劍背上，包袱打好。然後他走到島的另一邊，跳進海里，往更深處遊。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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