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回到天域城的時候,是第四天的傍晚。他落在北門口,守城的修士看了他一眼,沒說甚麼。他走進城,街上人不多,燈還沒亮,灰濛濛的天光灑在青石板上,溼漉漉的,像是下過雨。他走得很慢,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軟綿綿的,沒有力氣。不是累,是那種從生死邊緣逃回來之後的後遺症,整個人都是虛的,像是被人抽走了甚麼東西。
客棧的門開著,掌櫃的婦人正在擦櫃檯。她擦得很慢,一塊乾布在臺面上來回抹,抹了這邊抹那邊,其實已經很亮了。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了楊凡一眼。“回來了?”楊凡點頭。她沒再問,低下頭,繼續擦。楊凡上樓,推開門,房間裡還是老樣子。床鋪得整整齊齊,桌上的茶壺倒扣著,椅子上落了一層薄灰。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把破甲劍從背上解下來,靠在床邊。然後坐在床上,盯著對面的牆。牆是白的,有幾道裂縫。他盯著那些裂縫,盯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秘境裡的那些畫面。陸沉的手按在石棺上,淵九的眼睛,那道從石棺底下飄出來的灰白色霧氣。他閉著眼,想把那些畫面趕走,但它們越趕越清晰。他睜開眼,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巷子裡有貓叫,一聲一聲的。他看了那隻貓一眼,貓蹲在牆頭,眯著眼,也看著他。他看了一會兒,貓跳下去了。他關上窗戶,回到床邊坐下。
陸沉大概死了。就算沒死,也出不來了。淵九不會放過他。楊凡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每次得出的結論都一樣——陸沉是誘餌。有人用“化神期屍體”做餌,釣他上鉤。淵九用陸沉做餌,釣的是誰?是他。淵九說了,他身上有歸墟珠的氣息,他是歸墟傳承者。淵九要的是他。陸沉只是順便。楊凡把手按在胸口,隔著衣料能感覺到歸墟珠的涼意。這顆珠子,從北荒帶回來,一直貼身收著。它幫他突破過瓶頸,幫他擋住過妖獸的攻擊,幫他在虛無海活下來。但現在,它變成了催命符。淵九能感應到它的氣息。只要他帶著歸墟珠,淵九就能找到他。
他可以把歸墟珠扔掉。扔掉了,淵九就找不到他了。但他沒有扔。不是捨不得,是不能扔。歸墟珠是他最大的底牌。沒有它,他甚麼都不是。他坐在床上,想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避瘴丹、解毒丹、回靈丹、金剛符、疾行符、匿息符,一樣一樣塞進包袱裡。那幅畫用油紙包好,塞在最裡面。破甲劍背上,歸墟珠貼身收著。他把房間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下樓。掌櫃的婦人還在擦櫃檯,看見他揹著包袱,停下手裡的活。“退房?”楊凡點頭。婦人從櫃檯下面摸出一隻小布袋,放在櫃檯上。“這是你押的靈石。”楊凡接過,掂了掂,收進懷裡。婦人看著他,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他推門出去。
街上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青石板上,溼漉漉的。他穿過人群,出了北門,一路往北飛。沒有告訴韓松,沒有告訴柳青,沒有告訴萬寶閣老者。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用。他們幫不了他。淵九不是元嬰期能對付的東西,那是上古的殘魂,化神期的老怪物。他只能靠自己。
飛了兩天,他到了萬古荒原的邊緣。沒有停,繼續往北飛。又飛了三天,他看見了一片海。不是普通的海,水是黑的,像墨,又像血,濃稠得化不開。沒有波浪,沒有潮汐,像一面巨大的鏡子,靜靜地躺在那裡。海邊有一塊石碑,半埋在沙子裡,碑上刻著三個字——“虛無海”。字很大,一筆一劃,深深地嵌進石頭裡,筆畫邊緣光滑,像是被甚麼東西打磨過。碑文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入此海者,生死自負。”楊凡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然後他邁步走進海里。
海水沒過了他的膝蓋。涼的,不是冰的涼,是那種很久沒見過陽光的涼,沉沉的,像踩在淤泥裡。他繼續走,海水沒過了他的腰,沒過了他的胸口,沒過了他的脖子。他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水裡很暗,甚麼都看不見。他把靈力催到眼睛上,勉強能看見周圍一丈以內的東西。水是黑的,但不是髒,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黑,像是有甚麼東西溶在裡面。他往下潛,越往下越冷,冷得骨頭疼。潛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他看見了底。海底不是沙子,是石頭,黑色的,光滑滑的,像是被甚麼東西打磨過。石頭上長著一些灰白色的東西,像珊瑚,又像骨頭,摸上去硬邦邦的。他在海底走了一會兒,甚麼也沒發現。沒有妖獸,沒有禁制,沒有靈力波動。甚麼都沒有。只有石頭,和水。
他浮上水面,游回岸邊,坐在沙灘上,喘著氣。手在抖,不是怕,是冷的。他用靈力把身上的水蒸乾,從包袱裡摸出一粒避瘴丹,放進嘴裡。丹藥入腹,一股清涼從丹田升起,散到四肢百骸。他靠在一塊石頭上,閉著眼,想著接下來的事。淵九能感應到歸墟珠的氣息,但他在虛無海邊緣的時候,那種被盯著的感覺消失了。淵九不敢靠近虛無海。為甚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裡暫時安全。他得在這裡待一段時間,等淵九走了,再回去。他在海邊找了一個隱蔽的地方,是一處石縫,不大,剛好容一個人蜷著身子躺下。他把石縫裡的碎石清理乾淨,把包袱墊在底下,把破甲劍放在手邊。然後他躺下來,閉著眼。海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鹹腥味。他聽著海浪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慢。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第二天,他在海邊走了一圈。沙灘上甚麼都沒有,沒有貝殼,沒有海藻,沒有任何活的東西。只有石頭,和沙子。他蹲下來,抓了一把沙。沙很細,從指縫裡漏下去,被風吹散了。他站起來,沿著海岸線往北走。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個人。那人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背對著他,面朝大海,一動不動。楊凡停下來,手按在劍柄上。那人慢慢轉過頭。是一張很老的臉,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窩塌陷,顴骨高聳,看不出年紀。他看了楊凡一眼,又轉過頭去,繼續看海。楊凡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那人沒說話,楊凡也沒說話。兩個人坐在那塊大石頭上,看著那片黑色的海。過了很久,那人開口。“你也是來避難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木頭。楊凡沒回答。那人又說:“來虛無海的人,都是來避難的。外面活不下去了,躲到這裡。這裡甚麼都沒有,沒有妖獸,沒有禁制,沒有人。安全。”他看著楊凡。“但你躲不了多久。虛無海沒有靈氣,你修煉不了。待久了,修為會倒退。”楊凡問:“你怎麼知道?”那人指了指自己的丹田。“我在這裡待了二十年。從元嬰後期掉到了元嬰中期。”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再待下去,就掉到元嬰初期了。”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楊凡。“對了,別往深處走。深處有東西。進去了,出不來。”他走了。
楊凡坐在石頭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海岸線上。元嬰後期掉到元嬰中期。二十年。他沒有二十年。他最多能在這裡待幾個月,等淵九走了,就得回去。他站起來,往回走。
接下來的日子,他每天在海邊打坐,用歸墟珠吸收海水裡的陰氣,轉化成靈力。速度很慢,但比沒有強。他每天也會沿著海岸線走一段,熟悉周圍的環境。走了幾天,他發現這片海很大,一眼望不到頭。海岸線上甚麼都沒有,只有石頭和沙子。沒有樹,沒有草,沒有任何活的東西。他有時候會想起韓松,想起柳青,想起萬寶閣老者。他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也許以為他死了。他有時候也會想起陸沉。那個人為了奪舍,等了八百年,最後等來的是一場騙局。他不知道陸沉是死是活,但他知道,陸沉不會原諒他。他見死不救。他不後悔。後悔也沒用。
第十七天,他在海邊打坐的時候,忽然感覺到甚麼。不是聲音,不是震動,是一種從心底升起的寒意。他睜開眼,看著海面。海面上有波紋,一圈一圈的,從遠處擴散過來。不是風,是有甚麼東西在水下動。他站起來,退後幾步。水面裂開了。不是裂,是拱起來,像有甚麼東西要從下面鑽出來。水花四濺,露出下面的東西——是一條巨大的觸手,黑褐色的,上面長滿了吸盤,比他人還粗。觸手在空中晃了晃,然後猛地向他抽來。他往旁邊一閃,觸手抽在沙灘上,砸出一道深深的溝。他轉身就跑,觸手在後面追。跑出幾十丈,觸手縮回去了。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海面已經平靜了,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他站在沙灘上,喘著氣。手在抖,腿也在抖。虛無海深處有東西。那個人說的沒錯。他不能再待在岸邊了。他得往海里走。淵九不敢靠近虛無海深處,海里的東西也不敢靠近岸邊。中間的這片區域,暫時安全。他在岸邊又待了幾天,然後往海里走。
海水沒過了他的膝蓋,沒過了他的腰,沒過了他的脖子。他潛入水中,往深處遊。遊了大約一個時辰,他看見了一個島。島不大,方圓幾十丈,光禿禿的,沒有樹,沒有草,只有石頭。他游過去,爬上去,躺在石頭上,大口喘氣。島上沒有妖獸,沒有禁制,甚麼都沒有。只有石頭,和海風。他在島上找了一個背風的地方,布了一個簡單的匿息陣,把歸墟珠埋在石頭下面,然後盤腿坐下,開始打坐。海水裡的陰氣比岸邊濃得多,歸墟珠吸收的速度也快得多。他閉著眼,感受著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很慢,但穩。
他在島上待了一個月。這一個月裡,他每天打坐,修煉歸墟訣。他不敢練得太快,怕被淵族氣息侵蝕。他每天只練兩個時辰,剩下的時間就坐在海邊,看著那片黑色的海。海很安靜,沒有波浪,沒有聲音。有時候他會看見遠處有東西在海面上游過,很大,看不清是甚麼。但那些東西從不靠近小島。他不知道為甚麼,也許是歸墟珠的氣息把它們嚇走了。也許是別的甚麼原因。他不去想。想也沒用。
一個月後,他感覺到了歸墟珠的變化。它不再只是吸收陰氣,它開始釋放一種溫暖的力量,順著他的經脈,流入丹田,流入元嬰。元嬰的光亮了一絲。只有一絲,但他感覺到了。他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手。手還在,沒變。但他知道,他離元嬰後期又近了一步。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骨節咔咔響了幾聲。他走到海邊,看著那片黑色的海。海面上有波紋,一圈一圈的,從遠處擴散過來。不是風,是有甚麼東西在水下動。他沒有退,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波紋越來越近。水面裂開了。那條觸手又伸了出來。這一次,他沒有跑。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條觸手,等著。觸手在空中晃了晃,然後慢慢縮回去了。海面平靜了。
楊凡站在海邊,看著那片黑色的海。海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把歸墟珠從石頭下面挖出來,貼身收好,然後轉身,往海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