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不知道自己遊了多久。在這片黑色的海里,時間像被甚麼東西壓扁了,伸不開,縮不攏,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天一直是灰的,海一直是黑的,沒有太陽,沒有星星,沒有任何參照物。他只能憑著感覺,往一個方向遊,游到手臂抬不起來,游到肺裡吸進去的空氣越來越少,游到意識開始模糊。
他咬著牙,把歸墟珠從懷裡摸出來,握在手心。珠子是涼的,那種涼從掌心滲進去,順著血管往上爬,爬到腦子裡,像一根針,紮了一下。他清醒了一些。他把珠子收好,繼續遊。
又遊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見前面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不是水,是陸地。他以為是幻覺,閉了一下眼,再睜開,那個輪廓還在。他加快速度,往那個方向遊。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大。是一座島。比之前那座大得多,遠遠就能看見島上有凸起的石頭,不是天然的,是建築的痕跡。
他爬上岸,癱在沙灘上,大口喘氣。沙子是黑的,細細的,像碾碎的木炭,沾在溼漉漉的衣服上,黏了一身。他躺了一會兒,等心跳慢下來,才撐著地面坐起來,環顧四周。
島很大,比他之前住的那座大十倍不止。島上沒有樹,沒有草,只有石頭。但不是那種天然的石頭,是被人加工過的——倒塌的石柱、破碎的雕像、半埋在沙裡的碑文。石頭是灰白色的,表面佈滿了裂紋,有的地方長著灰黑色的苔蘚,摸上去溼漉漉的,滑膩膩的。他站起來,沿著沙灘走了一段。沙灘上甚麼都沒有,沒有貝殼,沒有海藻,沒有任何活的東西。只有沙子,和石頭。
他走回島上,往高處走。島的中央有一座半塌的石殿,殿門已經倒了,歪歪斜斜地靠在牆上,門框上的符文早就模糊了,看不清是甚麼字。他從門縫裡擠進去,殿裡很暗,有一股潮溼的黴味。地上鋪著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響。殿的盡頭有一座石臺,石臺上放著甚麼東西,黑乎乎的,看不清。他點了一盞靈光燈,光照在石臺上。
是一具骸骨。骸骨靠著石臺,坐在地上,衣服已經爛了,只剩幾片碎布掛在骨頭上。骨頭白花花的,有的已經散了,散落在石臺周圍。骸骨的手邊放著一隻玉盒,玉盒是青色的,表面落了一層灰。他走過去,蹲下,拿起玉盒。玉盒很輕,像是空的。他開啟,裡面是一枚玉簡。他把玉簡拿出來,用袖子擦了擦,貼在額頭上。神識探入,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字跡工整,但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了。
“吾名玄清,散修,元嬰後期。被仇家追殺,逃至虛無海。在此島住了三十年,傷重不治,將死。留此玉簡,望後來者知。”
楊凡繼續往下讀。玄清在玉簡裡記載了虛無海的地圖,標註了安全區域和危險區域。他在這座島上住了三十年,把周圍的海域摸了一遍。哪裡水淺,哪裡水深,哪裡有暗流,哪裡有妖獸,都記得清清楚楚。地圖的最深處,有一個地方,他沒有標註任何資訊,只寫了一行字——“此地不可近,近則魂喪。”
楊凡把玉簡收好,站起來。他看著那具骸骨,看了一會兒。玄清,元嬰後期,被仇家追殺,逃到這裡,住了三十年,最後還是死了。他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裡住多久。也許三十年,也許更久。也許也會死在這裡。
他在石殿裡找了一個角落,把碎石清理乾淨,把包袱墊在底下,坐下來。從包袱裡摸出一粒回靈丹,放進嘴裡。丹藥入腹,一股溫熱從丹田升起,散到四肢百骸。他閉著眼,讓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遊了這麼久,靈力消耗了大半,需要恢復。他打坐了大約一個時辰,睜開眼。靈力恢復了一些,但還不夠。他又吃了一粒回靈丹,繼續打坐。
又過了一個時辰,他站起來,走出石殿。天還是灰濛濛的,沒有變化。他走到島的邊緣,看著那片黑色的海。海面上有波紋,一圈一圈的,從遠處擴散過來。不是風,是有甚麼東西在水下動。他盯著那些波紋,看了很久。波紋沒有靠近,也沒有消失,就在遠處,一圈一圈地擴散。
他轉身,走回石殿,把玄清留下的玉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地圖上標註了幾個安全點,這座島是其中之一。島周圍的海域沒有妖獸,沒有暗流,相對安全。但島上的靈氣很稀薄,靠打坐恢復靈力很慢,需要用歸墟珠吸收海水裡的陰氣。他把歸墟珠從懷裡摸出來,握在手心。珠子是涼的,和往常一樣。他閉上眼,引導珠子裡的力量流入體內。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每天在石殿裡打坐,修煉歸墟訣。不敢練得太快,怕被淵族氣息侵蝕。每天只練兩個時辰,剩下的時間就在島上走一走,熟悉地形。島不大,走一圈不到半個時辰。他把每一塊石頭、每一條裂縫都記在心裡。有時候他會坐在海邊,看著那片黑色的海,甚麼都不想。海很安靜,沒有波浪,沒有聲音。有時候他會想起韓松,想起柳青,想起萬寶閣老者。他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也許以為他死了。他有時候也會想起陸沉。那個人為了奪舍,等了八百年,最後等來的是一場騙局。他不知道陸沉是死是活,但他知道,陸沉不會原諒他。他見死不救。他不後悔。後悔也沒用。
在這座島上住了半個月,他發現了一件事。每當他用歸墟珠吸收海水裡的陰氣時,海面上就會出現波紋。不是風,是有甚麼東西在水下動。那些東西不靠近島,就在遠處,一圈一圈地轉。他觀察了幾天,發現那些東西只在晚上出現,白天就消失了。他不知道它們是甚麼,但他知道,它們對歸墟珠感興趣。他把歸墟珠用布包好,塞在懷裡,儘量不讓氣息外洩。波紋少了一些,但還有。
一個月後,他決定往深處走。不是離開島,是往島的另一邊去。玄清的地圖上標註了一個地方——“深淵”。在虛無海的最深處,離這座島大約三百里。他站在島的邊緣,看著那個方向。海面很平,甚麼都沒有。他猶豫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石殿。
不是現在。等準備好了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