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把那塊碎玉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玉是青色的，不大，拇指蓋大小，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甚麼東西上硬掰下來的。正面刻著半個符文，筆畫斷斷續續的，看不出是甚麼字。背面刻著兩個字——“歸墟”。字很小，但刻得很深，筆畫邊緣光滑，像是被甚麼東西打磨過。他伸出手，指尖在字上摸了一下。涼的，不是石頭的涼，是那種很久沒見過光的涼，沉沉的，像摸著一塊埋在地裡很多年的東西。他把玉翻過來，看那半個符文。符文的走向，和他那幅畫裡的線條，一模一樣。不是像，是一樣的。
他想起萬寶閣老者說的話——“歸墟之門，不在天淵秘境，在心淵。你到了心淵，就能推開那扇門。這塊碎片，是鑰匙的一部分。你找到全部碎片，就能找到心淵。”心淵。不是地方，是境界。他在歸山上的時候，那個叫陳淵的人說過類似的話——“歸墟之門，不在外面，在你心裡。”他一直沒太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不是真的懂了，是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看東西，看不清，但知道那邊有東西。
他把碎玉收好，貼身放在懷裡。玉貼著胸口，涼颼颼的，像一小塊冰。他躺下，閉上眼。那隻貓為甚麼會送這塊玉來？他不認識那隻貓，那隻貓也不認識他。它在巷子裡蹲了好幾個月了，每天蹲在牆頭，眯著眼，看他進出。他從來沒餵過它，也沒摸過它。它為甚麼幫他？他想不明白。也許不是貓，也許是別的甚麼東西借了貓的身體。也許是歸墟之門自己在找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塊玉是真的，上面的符文是真的，那個“歸墟”兩個字也是真的。這就夠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萬寶閣。白髮老者正在整理貨架，看見他，放下手裡的活。“來了？”楊凡把碎玉從懷裡摸出來，放在櫃檯上。“怎麼找其他的？”老者拿起碎玉，對著光看了看，又放下。“碎玉之間有感應。你把靈力灌進去，仔細感應，能感覺到其他碎片的方向。”楊凡拿起碎玉，把靈力灌進去。玉亮了一下，然後滅了。他閉上眼，把神識探進去。玉里面是空的，像一間空房子，甚麼都沒有。他等了一會兒，甚麼都沒有。他收回神識，睜開眼。“沒有。”老者說：“別急。這東西不是法器，不會主動回應你。你得用心去感。不是用靈力，是用心。”楊凡沉默。用心。他不知道怎麼用心。但他試。
他回到客棧，把碎玉握在手心，閉上眼。不想靈力，不想神識，甚麼都不想。只是握著，感覺它的涼，感覺它的沉。等。等了很久。甚麼也沒感覺到。他睜開眼，把玉放在桌上。不行。他想了想，把玉貼在額頭上。眉心的位置，是神魂所在。玉貼上來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脈動。不是心跳，是另一種跳，很慢，像是一個很遠很遠的鼓，在敲。他閉上眼，順著那個脈動去找。脈動很弱，弱得像一根頭髮絲，隨時會斷。他跟著它，一點一點地走。走了很久，走到他以為走錯了的時候，脈動忽然強了一下。他感覺到了一個方向。西北。不是正西北，是偏北一點。他睜開眼，把玉從額頭上拿下來。方向有了。但那個方向，不是幽冥谷的方向。是更北的地方，他沒有去過的地方。他站起來，把碎玉收好，開始收拾東西。
這次他帶的東西不多。避瘴丹、解毒丹、回靈丹、金剛符、疾行符、匿息符，都帶了一些。破甲劍背上，包袱打好。他沒有告訴韓松，也沒有告訴柳青。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說一隻貓給了他一塊碎玉，讓他去北邊找其他的碎片？聽起來像瘋了。他一個人出了北門，往西北偏北的方向飛。
飛了兩天，甚麼也沒看見。下面是荒原，灰撲撲的，和天域城北邊沒甚麼區別。他一邊飛一邊感應碎玉的脈動。脈動越來越強，方向越來越明確。第三天，他看見了一片廢墟。不是萬古荒原那種廢墟，是更老的廢墟，建築已經風化了，只剩一些土堆和碎石，散落在荒原上。他落下來，在廢墟里走了一圈。甚麼也沒有。沒有靈力波動，沒有禁制，沒有妖獸。只有石頭和沙子。他蹲下來，手按在地上。靈力順著地面蔓延出去，甚麼也沒感覺到。他站起來，拿出碎玉，貼在額頭上。脈動還在，指向廢墟深處。他往深處走。
走了大約一炷香，前面出現了一個坑。坑不大，直徑兩三丈，邊緣很陡，像是被甚麼東西砸出來的。坑底有東西，黑乎乎的，看不清。他跳下去，蹲下來。坑底是一塊石板，石板是青色的，上面刻著符文。符文的走向，和他那幅畫裡的線條，一模一樣。他伸出手，按在石板上。石板涼了，涼的像冰。靈力灌進去，石板亮了。符文一道一道地亮起來，像是一條條發光的蛇在石頭上爬。石板裂開了。不是碎，是往兩邊滑，露出下面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裡有風，往上吹，涼颼颼的，帶著一股泥土味。他跳下去。
洞不深，往下落了大約兩三丈，到底了。是一條甬道，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兩邊是石壁，上面刻滿了符文，有的亮，有的不亮。他走在甬道中間，手按在牆上，感受著那些符文的走向。走了大約一炷香，前面出現了一道石門。門上刻著一些符文，和外面的差不多。他伸出手，按在門上，靈力送進去。門開了。
門後面是一個石室。不大，方圓兩三丈，四壁光禿禿的，甚麼都沒有。但石室中間有一個石臺，石臺上放著一隻玉盒。他走過去，開啟玉盒。盒子裡是一塊碎玉。和之前那塊一樣，青色的，拇指蓋大小，邊緣參差不齊。他拿起來，翻過來看。背面刻著兩個字——“歸墟”。正面有半個符文，和之前那塊拼在一起，能拼出一個完整的符文。他把兩塊碎玉放在一起，邊緣對上了。不是嚴絲合縫，中間還缺幾塊。但能看出，它們是從同一塊東西上碎下來的。他把兩塊玉收好，轉身往外走。
走出洞口的時候，天快黑了。他站在坑邊，回頭看了一眼。坑底的石板已經合上了，符文也不亮了，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他深吸一口氣，騰空而起，往南飛。回到天域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他直接去了萬寶閣。白髮老者正在櫃檯後面算賬，看見他，放下手裡的筆。“找到了？”楊凡把兩塊碎玉放在櫃檯上。老者拿起一塊，看了看，又拿起另一塊，拼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玉放下。“還差三塊。”楊凡問：“去哪兒找？”老者想了想。“碎玉之間有感應，你順著感應去找。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他看著楊凡。“找碎玉的過程，就是找心淵的過程。你找到所有碎玉的時候，心淵就到了。”楊凡沉默。老者把玉推回來。“收好。別丟了。”楊凡把玉收進懷裡，道了謝，走了。
回到客棧，他把兩塊碎玉放在桌上，盯著它們看了很久。然後他把那幅畫拿出來，攤在桌上。畫裡的線條，和碎玉上的符文，在他腦子裡重疊在一起。一筆一劃，一橫一豎。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畫收起來，把碎玉收好，躺下，閉上眼。西北偏北的方向。還有三塊。他得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