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在客棧躺了三天。
說是躺,其實並不全是。第一天他幾乎沒動過,手臂腫了,胸口悶得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胸腔裡有甚麼東西在摩擦。不是骨頭斷了,是肌肉被震傷了,那種疼不尖銳,但很沉,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壓了一塊石頭。他閉著眼,把神識沉入體內,一寸一寸地檢查經脈。沒有斷裂,但有幾處細小的裂痕,靈力流經那裡時會漏出去,像水從破了的管子滲出來。需要時間養。他把神識退出來,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木頭的,有幾道裂縫,光線從裂縫裡透進來,細細的,像頭髮絲。
第二天,他坐起來了。手臂上的腫消了一些,但還是不能用力。他試著握了握拳,手指能彎,但掌心發麻,像是握著甚麼東西太久,血液不通。他從床邊摸出那瓶療傷丹,倒了一粒,放進嘴裡。丹藥入腹,一股溫熱從丹田升起,流向手臂,流向胸口,像是一隻手在輕輕揉著那些受傷的地方。他閉著眼,感受那股溫熱在經脈中慢慢走。走了九圈,溫熱散了。他睜開眼,活動了一下手臂。好了一些,但還不夠。
第三天,他下床了。站在窗前,推開窗戶。巷子裡有貓叫,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喊誰。他看了那隻貓一眼,貓蹲在牆頭,眯著眼,也看著他。他看了一會兒,貓跳下去了。他關上窗戶,回到床邊坐下,把那把破甲劍從包袱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劍身烏黑,沒有光澤,和幾天前一樣。他把劍翻過來,看劍刃。劍刃很薄,幾乎透明,對著光能看見裡面一絲一絲的紋路。他伸出手指,在劍刃上輕輕摸了一下。還是那種感覺,不是涼,是空,像是手指摸到的東西不存在。他收回手,把劍放在桌上。
他想起水潭石室裡的那一戰。蟒從水裡浮出來,綠色的眼睛盯著他。他刺了一劍,滑開了。不是刺不穿,是沒刺正。鱗甲太滑了,劍尖偏了。他需要更快的速度,更準的角度。速度怎麼練?不知道。準度怎麼練?不知道。他只知道,下次再進去,他不能再失手。失手一次,可能就出不來了。
第四天,他去找韓松。韓松正在院子裡劈柴。不是普通的柴,是靈木,從北邊運來的,燒起來沒有煙,火裡帶著靈氣,冬天燒一盆,整個屋子都暖洋洋的。他劈得很慢,每一斧頭都劈得很準,柴從中間整整齊齊地裂開,兩半一樣大。看見楊凡進來,他放下斧頭。“好了?”楊凡活動了一下手臂。“差不多了。”韓松看著他。“那條蟒,你見到了?”楊凡點頭。“打了?”楊凡點頭。“輸了?”楊凡點頭。韓松沉默了一會兒,從井裡打了一桶水,洗了洗手。“輸在哪?”楊凡說:“速度不夠。刺不準。”韓松想了想。“速度不夠,不是手慢,是反應慢。你看見它動,再想躲,已經晚了。你得練反應。”楊凡問:“怎麼練?”韓松從地上撿起一根柴,扔過來。楊凡接住了。韓松又扔一根,楊凡又接住了。韓松再扔,這次兩根一起扔。楊凡接住一根,另一根掉在地上。韓松看著他。“練這個。等你一次能接四根,速度就夠了。”楊凡低頭看著地上那根柴,撿起來,還給韓松。韓松又扔。一根,兩根,三根。楊凡接住兩根,掉了一根。韓松又扔。一根,兩根,三根,四根。楊凡接住兩根,掉了兩根。韓松停下來。“練吧。”楊凡點頭。
他每天去韓松的院子練接柴。從兩根開始,練到能接三根,從三根練到能接四根。練了十天。第十天,韓松扔了四根,他全接住了。韓松看著他,點點頭。“夠了。”楊凡把柴放下,活動了一下手指。手指磨破了,掌心起了水泡。他不覺得疼。
速度夠了,還差準度。準度怎麼練?他去找柳青。柳青正在畫陣圖,桌上鋪著一張很大的紙,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線條。她畫得很專注,筆尖在紙上走得很慢,每一條線都畫得工工整整。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楊道友?”楊凡站在門口,沒進去。“有沒有甚麼辦法,能練準度?”柳青想了想,從抽屜裡摸出一支筆,遞給他。“畫線。畫直的,畫彎的,畫細的。畫到每一筆都不抖。”楊凡接過筆,道了謝。
他回到客棧,找了一張紙,開始畫線。橫的,豎的,斜的,彎的。每一筆都畫得很慢,很慢。手不能抖,一抖就歪。第一張紙,畫了十幾筆,歪了七八筆。他把紙揉成一團,扔了。第二張紙,好一些,但還是歪。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畫了整整一天,紙簍滿了。他的手痠了,眼睛花了。但最後一張紙上,橫是橫,豎是豎,彎是彎,沒有一筆歪。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拿起破甲劍,在紙上刺了一劍。劍尖在紙上紮了一個小洞,洞的邊緣整整齊齊,沒有撕裂。他笑了。
又過了幾天,他覺得自己準備好了。他把破甲劍背上,把陣圖揣進懷裡,把避瘴丹、解毒丹、回靈丹、金剛符、疾行符一樣一樣清點了一遍。靈石帶夠了,水囊灌滿了。一切準備就緒。
出發前一天晚上,他把那幅畫拿出來,攤在桌上。畫裡的人影還是那樣,背對著他,坐在桌前。他盯著那個人影,盯了很久。然後他把畫收起來,躺下,閉上眼。明天再去。這次,不能再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