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在天域城和幽冥谷之間跑了整整一個秋天。說跑其實不準確,是飛。每次從客棧出發,往西北飛兩天,進谷待幾天,然後飛回來。路熟了,連路上哪塊石頭可以歇腳都記住了。沙暴也摸清了規律,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避開就行。他覺得自己像個跑商的,只不過運的不是貨物,是自己的命。
第十一次進谷的時候,他找到了一個安全點。那是一處廢棄的修士洞府,在谷中一條岔道的盡頭,洞口被一塊大石頭半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是在躲避一隻妖獸的時候一頭撞進去的。那隻妖獸是四級的,他打不過,跑得飛快,拐進一條岔道,看見石頭縫裡似乎有空洞,側著身子擠了進去。妖獸在洞口轉了幾圈,進不來,走了。他靠著石壁喘氣,這才有時間打量四周。洞不大,一丈見方,地上鋪著碎石,角落裡有一具骸骨。骸骨靠著牆,衣服已經爛了,骨頭白花花的,有的已經散了。骸骨手邊放著一隻玉盒,玉盒是空的,但旁邊有一枚玉簡。
他拿起玉簡,神識探入。裡面是骸骨主人的遺言。那人也是個散修,元嬰初期,來幽冥谷找機緣。他在這個洞裡住了三年,斷斷續續地探索谷中的區域,畫了一張地圖,標註了妖獸的分佈、毒霧的規律、安全的水源。最後他在玉簡裡寫道:“此洞安全,妖獸不近。後來者可在此歇腳,勿往深處。深處有蟒,不可敵。”楊凡把玉簡收好,把骸骨移到洞的最深處,用碎石堆了一個小丘,算是安葬。然後他坐下來,把那張地圖仔細看了一遍。地圖上標註了水潭的位置,在谷的最深處,畫了一個圈,旁邊寫著“蟒”字。水潭邊上標註了“幽冥花”,水潭裡面標註了“幽冥玉”。他盯著那個圈,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地圖收起來,開始打掃這個洞。
這個洞成了他在幽冥谷的據點。他在洞裡放了幾塊靈石,布了一個簡單的匿息陣,把洞口的大石頭挪了挪,只留一條縫。每次進谷,他先在洞裡歇一會兒,恢復靈力,調整狀態,然後再出去探索。每次回來,也在洞裡歇一會兒,把採到的幽冥花放進玉盒裡,把妖丹和材料分類裝好。這個洞不大,但安全。沒有妖獸,沒有毒霧,沒有鬼火。只有他,和那堆碎石下面的骸骨。他有時候會在洞裡打坐,一坐就是半天。洞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聽著自己的心跳,心裡很靜。
第十五次進谷的時候,他第一次看見了那條蟒。那天他按照地圖的指引,往谷的深處走。路越來越窄,兩邊的石壁越來越高,頭頂的天空幾乎看不見了。空氣裡的甜味越來越濃,濃得發膩。他放慢腳步,把靈光燈調到最暗,貼著牆根走。轉過一個彎,他看見了那個水潭。水潭不大,方圓五六丈,水是黑的,像一潭墨,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水潭邊長著一片幽冥花,黑紫色的花瓣,密密麻麻的,他數了一下,至少有二十株。水面上飄著淡淡的霧氣,灰白色的,像是從水底滲出來的。他蹲在一根石柱後面,盯著水潭。水面上有波紋,一圈一圈的,從水潭中心向外擴散。然後他看見了那條蟒。蟒從水裡浮出來,不是遊,是浮,像是被甚麼東西託著。它的身體比他人還粗,露在水面上的部分就有三丈長,黑褐色的鱗甲在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它的頭是扁的,眼睛是綠色的,豎瞳,沒有感情,只有冷。它在水面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沉下去,水面恢復了平靜。
楊凡蹲在石柱後面,一動不動。他的手按在儲物袋上,指節發白。那條蟒的靈力波動,比他強。不是強一點,是強很多。同樣是元嬰初期,但它在元嬰初期已經待了很久,靈力渾厚,而他剛突破沒幾年,差得遠。他打不過。他沒有動,等了一炷香,確認蟒不會再浮上來,才慢慢站起來,貼著牆根,一步一步往回走。走遠了,才加快腳步。回到洞裡,他靠著石壁,大口喘氣。手還在抖。不是怕,是那種面對壓倒性力量時的本能反應。他閉著眼,讓自己平靜下來。
打不過。不能硬打。得想別的辦法。他想起韓松說過的話——“幽冥蟒的弱點在七寸,但鱗甲最厚的地方也是七寸,你得先破甲,再打七寸。”破甲。他沒有能破甲的法器。他那雙拳頭,打打三級妖獸還行,打幽冥蟒,和撓癢癢沒區別。他得找一件能破甲的法器。他想起萬寶閣。萬寶閣甚麼都有,只要你有靈石。他摸了摸懷裡,靈石不多了。這段時間買丹藥、買符籙、買避瘴丹,花了不少。他得再攢一些。怎麼攢?接任務。但接了任務就沒時間進谷。他想了想,決定先不接任務,繼續進谷。谷裡的幽冥花就是靈石。一株幽冥花煉成丹,能賣幾百靈石。他多采一些,攢夠了靈石,再去買法器。
接下來的日子,他每次進谷都繞開水潭,在谷中其他區域採幽冥花。谷中的幽冥花不多,零零散散的,每次能找到三五株就不錯了。他一條岔路一條岔路地搜,把地圖上標註的每一處都走了一遍。有些地方有妖獸守著,打得過的就打,打不過的就繞。他受了傷,輕的劃破皮,重的被咬傷、中毒。每次受傷都要養幾天,養好了再進谷。他把採到的幽冥花攢起來,攢到十幾株就拿去煉丹,煉成丹賣掉一半,自己留一半。靈石一點一點地攢,丹藥一粒一粒地吃。元嬰的光一點一點地亮。很慢,但確實在亮。
第二十次進谷的時候,他在洞裡打坐,忽然覺得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修為突破了,是神識強了那麼一絲。他把神識探出去,能覆蓋的範圍比之前大了不到一丈。只有不到一丈,但他感覺到了。他睜開眼,看著洞頂的石壁。石壁是黑的,上面有水漬,一滴一滴地滲下來,很慢,像時間。他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繼續打坐。
第二十五次進谷的時候,他遇到了一隻四級妖獸。不是幽冥蟒,是另一種,渾身黑毛,像一隻巨大的狼,眼睛是血紅色的。它守著一片幽冥花,五株。他觀察了它很久,發現它每隔一個時辰會離開一次,去遠處的水源喝水。他趁著它離開的時候,衝過去採了那五株幽冥花,轉身就跑。跑出沒多遠,那隻狼回來了。它聞到了他的氣味,追了上來。楊凡沒有回頭,把靈力催到極致,在窄巷裡左拐右拐。狼的速度比他快,越來越近。他摸出一張疾行符,貼在腿上,速度猛地提了一截,拉開距離。又拐了幾個彎,前面出現一個窄縫,他側著身子擠了進去。狼在窄縫外面轉了幾圈,進不來,嚎了一聲,走了。他靠著石壁,喘著氣。手在抖,腿也在抖。他低頭看了一眼,腿上貼著的疾行符已經燒成灰了。他從包袱裡摸出最後一張疾行符,看了看,又收回去。
第三十次進谷的時候,他攢夠了靈石。他把包袱裡的幽冥花、妖丹、材料全部清點了一遍,估了個價,大概能賣一萬五千靈石。加上之前攢的,夠了。他最後一次從幽冥谷出來,飛回天域城。在客棧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然後去了萬寶閣。
白髮老者正在櫃檯後面算賬,看見他,放下手裡的筆。“又來了?”楊凡把包袱放在櫃檯上,解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幽冥花、妖丹、妖獸材料、凝魂石,擺了一櫃臺。“這些,幫我賣了。”老者看了看那些東西,抬頭看了他一眼。“你這段時間沒少跑。”楊凡沒說話。老者叫來夥計,把東西清點了一遍,算了半天。“一萬八千靈石。”楊凡點頭。老者從櫃檯下面摸出一隻布袋,數了一百八十塊中品靈石推過來。楊凡收了,沒有走。“我還要買一樣東西。”老者看著他。“甚麼?”“能破甲的法器。對付四級妖獸的。”
老者沉默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庫房。過了很久,他出來,手裡拿著一把短劍。劍身烏黑,沒有光澤,像一塊燒焦的木頭,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劍刃很薄,幾乎透明,對著光看,能看見裡面有一絲一絲的紋路,像是木頭的年輪。老者把劍放在櫃檯上。“這是破甲劍,用玄鐵打造,專破妖獸鱗甲。萬古宗一位元嬰長老留下的,他死後就一直放在這裡。借你用,用完還我。”楊凡拿起劍,握了握。劍柄是涼的,貼著掌心,很舒服。他把靈力灌進去,劍身亮了一下,不是光,是那種烏黑的顏色更黑了,像是要把周圍的光都吸進去。他收回靈力,把劍放下。“多少靈石?”老者看著他。“不賣。借你用。你又不是不還。”楊凡沉默了一會兒。“多謝。”老者擺擺手。“別謝我。活著回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