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在天域城只住了三天,就待不住了。不是客棧不舒服,不是飯堂的面的味道變了,是他心裡有事。那枚玉簡壓在枕頭底下,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他睡不著。化神。一百年。他等不了那麼久,但他不能急。他得找路。路不會自己走到他面前,他得自己去找。
第三天傍晚,他去了韓松的院子。韓松正在給青菜澆水,看見他,放下手裡的水瓢。“有事?”楊凡在臺階上坐下。“想問你個地方。”韓松也坐下來。“說。”“天域城北邊,有沒有甚麼遺蹟之類的地方?上古的,危險的那種。”韓松看了他一眼。“萬古荒原。”楊凡記下這個名字。“那地方怎麼樣?”韓松從懷裡摸出一枚玉簡,遞過來。“自己看。我十年前去過一次,差點死在裡面。”
楊凡接過玉簡,神識探入。裡面是一幅地圖,標註著天域城往北的路。萬古荒原在八百里外,很大,地圖上畫了一片不規則的區域,裡面密密麻麻標著紅點。每一個紅點都是一處遺蹟,有的標了名字,有的沒標。紅點旁邊還有一些小字,寫著“危險”“禁制”“妖獸”之類的備註。最深處有一個紅點,旁邊寫著四個字——“十死無生”。他把神識退出來。“你去過最深處?”韓松搖頭。“能活著出來的,至少化神。我連邊緣都差點沒出來。”他看著楊凡。“你要去?”楊凡點頭。韓松沉默了一會兒。“你現在元嬰初期,去邊緣轉轉可以,別往裡走。裡面的東西,不是你能對付的。”楊凡說:“我知道。”韓松沒再勸。他知道勸不住。
第二天一早,楊凡開始準備。去萬寶閣買了三瓶回靈丹,兩瓶療傷丹,一瓶解毒丹。又買了幾張符籙,金剛符、疾行符、匿息符,都是保命用的。白髮老者看著他買這些東西,沒問去哪兒,只是多送了一瓶解毒丹。“萬古荒原的水不能喝,空氣裡也有毒。這瓶丹,一天吃一粒,能扛三個月。”楊凡接過,道了謝。又去買了乾糧和水囊,水囊買了三個,都灌滿了。東西備齊,他揹著包袱,出了北門。
一路向北,飛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看見了萬古荒原。不是看到的,是感覺到的。空氣變了,不再是清爽的涼,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悶,像有甚麼東西壓在胸口,喘氣都費勁。天也變了,灰濛濛的,不是雲的灰,是灰塵的灰,細細的粉塵飄在空氣裡,吸進去嗓子發癢。他落下來,站在荒原邊緣。
地上是碎石和沙子,灰撲撲的,沒有草,沒有樹,沒有任何活的東西。風很大,從荒原深處吹過來,嗚嗚的,帶著一股腐朽的甜味。他蹲下,抓了一把沙。沙很細,從指縫裡漏下去,被風吹散了。他站起來,往前走。
走了一個時辰,甚麼都沒看見。只有碎石、沙子、風。又走了一個時辰,還是甚麼都沒有。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方向。拿出地圖看了看,沒錯,就是這個方向。他收起地圖,繼續走。
走到天快黑的時候,前面出現了一個影子。不是山的影子,是廢墟的影子。他加快腳步,走近了。是一面牆,半塌的,歪歪斜斜地立在那裡。牆上爬滿了藤蔓,藤蔓是枯的,灰白色,一碰就碎。他繞過那面牆,後面是一片更大的廢墟。倒塌的石柱、破碎的雕像、半埋的碑文,散落在方圓幾里的地面上。他走進去,在廢墟里轉了一圈。甚麼也沒有。沒有靈力波動,沒有禁制,沒有妖獸,連骨頭都沒有。只是一片空蕩蕩的廢墟,死了很久了。
他找了一個背風的地方,坐下來,從包袱裡摸出乾糧,掰了一塊,慢慢嚼。乾糧硬了,咬起來咯嘣咯嘣的,但他嚼得很慢。他看著那些廢墟,想著韓松說的話——“邊緣轉轉可以,別往裡走。”這就是邊緣。甚麼都沒有。他得往裡走。
第二天,他繼續往裡走。風更大了,沙更多了,打在臉上生疼。他用袖子捂住口鼻,眯著眼,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前面出現了另一片廢墟。比昨天那片大,儲存得也好一些,有些石柱還立著,上面刻著模糊的符文。他走過去,手按在石柱上,靈力順著符文走了一圈。符文是殘的,斷斷續續的,走不通。他收回手,繼續往裡走。
走到中午的時候,他感覺到了甚麼。不是看到,是感覺到。腳底下的地在微微震動,很輕,像有甚麼東西在地下走。他蹲下,手按在地上。震動越來越近,越來越重。他站起來,往後退。地面裂開了。不是裂,是拱起來,像有甚麼東西要從下面鑽出來。土塊紛紛往下掉,露出下面的東西——是一條蛇,很大,比他人還粗,身上覆蓋著黑褐色的鱗甲,眼睛是黃色的,豎瞳。三級妖獸,相當於金丹後期。它在萬古荒原這種地方,只能算最底層的。
蛇看見楊凡,張開嘴,露出兩排細密的尖牙。它猛地撲過來,速度快得驚人。楊凡沒躲,一掌拍在蛇頭上。用的是慕容衡教的拳路,沒有名字,但力道很沉。蛇頭被拍歪了,身子一甩,尾巴掃過來。楊凡往旁邊一閃,尾巴擦著他的衣袍過去,掃在地上,砸出一道溝。蛇轉過身,又撲過來。楊凡這次沒給它機會,衝上去,雙掌齊出,打在蛇的七寸上。蛇身子一軟,癱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楊凡退後一步,看著那條蛇。元嬰初期打金丹後期,不費力。但他沒有得意。因為這只是邊緣,裡面的東西,比這條蛇厲害得多。他把蛇的妖丹挖出來,收好,繼續往裡走。
又走了一天,他看見了那片遺蹟。不是廢墟,是遺蹟。儲存得很完整,像是被人特意保護起來的。有圍牆,有門樓,有殿宇,雖然破舊,但還能看出當年的樣子。他站在門口,看著門樓上那幾個模糊的字——“萬古宗”。萬古宗。他想起那枚玉簡裡的功法——“萬古長青訣”。也許,那個功法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他走進去。
裡面很安靜,沒有風,沒有沙,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他走過前院,走過中堂,走到後院。後院有一座塔,七層高,塔身上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他認識。和天淵秘境迷宮裡的那些,和歸山門上的那些,和那幅畫裡的那些,一模一樣。他站在塔前,看著那些符文,看了很久。然後他推開門,走進去。
塔裡很暗,只有樓梯口透進來一點光。他沿著樓梯往上走,一層,兩層,三層。走到第四層的時候,他看見一個石臺。石臺上放著一隻玉盒。玉盒是開啟的,裡面空空的。但玉盒旁邊,有一枚玉簡。他走過去,拿起玉簡,神識探入。裡面記載著一篇功法,名叫“萬古長青訣”。開篇第一句話——“吾名長青,萬古宗開山祖師。此訣乃吾畢生所悟,留待有緣。”他繼續往下看。這篇功法,不講境界,不講突破,只講一件事——如何加速修煉。用天地靈氣滋養經脈,用日月精華淬鍊神魂,用萬物生機溫養元嬰。修煉此訣,修煉速度能提升數倍。但代價是,每突破一個大境界,就要沉睡十年。沉睡期間,肉身如石,神魂入夢,任人宰割。他猶豫了。十年,太長了。他不是怕沉睡,是怕沉睡的時候,胡三他們找不到他,會擔心。他把神識退出來,把玉簡握在手心,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玉簡收起來。先帶著,練不練以後再說。他轉身下樓,走出塔,走出萬古宗,往回走。風還是那麼大,沙還是那麼多。他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兩天,出了萬古荒原。他站在荒原邊緣,回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甚麼都看不清。他轉過身,往南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