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從萬古荒原回來的第三天,把那枚玉簡又拿了出來。他已經反覆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有新的發現。第一遍,他看到了功法本身。第二遍,他看到了修煉的代價——沉睡十年。第三遍,他開始注意到一些不對勁的地方。功法的文字表面上是長青祖師留給有緣人的饋贈,措辭懇切,語氣平和,像是一位前輩在指點後輩。但楊凡越讀越覺得,那些字裡行間藏著別的東西。
不是文字本身的問題,是靈力的流向。他在腦子裡推演了無數遍功法的執行路線,每次推演到最後,靈力都會不由自主地朝一個方向匯聚——不是丹田,不是元嬰,而是眉心深處。那個地方,是神魂之所在。他放下玉簡,閉上眼。元嬰初期,神識比以前敏銳了數倍。他把神識沉入眉心,在那裡,他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異常。像是一根針,紮在神魂的最深處,很細,很輕,如果不仔細去感受,根本察覺不到。但那根針確實在那裡。他試著用靈力去觸碰它,針顫了一下,像是活物,又像是某種印記。他收回靈力,睜開眼。這不是功法。這是陷阱。長青祖師留下的不是饋贈,是枷鎖。誰修煉了這功法,誰的神魂就會被種下那根針。沉睡十年的時候,肉身如石,神魂入夢,那根針就會趁機做甚麼。
他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幾圈。窗外,巷子裡的青苔綠瑩瑩的,一隻貓蹲在牆頭,眯著眼看他。他看了那隻貓一眼,貓跳下去了。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風吹進來。風是涼的,帶著一股潮溼的泥土味。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他想起萬古宗廢墟。那麼大的宗門,一夜之間覆滅,連個後人都沒留下。長青祖師如果真的想留傳承,怎麼會把功法藏在那麼深的地方?又怎麼會沒有任何保護措施?那枚玉簡就那麼放在石臺上,誰都能拿走。太容易了。容易得不正常。他回到桌前,把那枚玉簡又看了一遍。這次不是看功法,是看功法的背面。他用神識探入玉簡的最深處,在那些符文的縫隙裡,找到了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字跡很淡,像是用指甲刻的,一筆一劃都歪歪扭扭,刻字的人手在抖。
“萬古宗覆滅,非外敵,乃內鬼。祖師入魔,欲借體重生。慎之慎之。”
楊凡的脊背一陣發涼。他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這行字不是長青祖師刻的,是萬古宗某個弟子刻的。那個人發現了祖師的秘密,在臨死前留下了這個警告。他可能只剩下最後一口氣,連刻字的力氣都沒有了,所以字跡才那麼淺,那麼歪。楊凡把玉簡收好,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很久。走累了,坐下來,看著窗外。天快黑了,巷子裡暗沉沉的,那隻貓又跳上牆頭,蹲在那裡,眯著眼看他。他看了那隻貓一眼,貓沒動。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關上窗戶。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韓松。韓松正在院子裡磨劍,看見他,放下手裡的活。“怎麼了?臉色不太好。”楊凡在他旁邊坐下,把那枚玉簡的事說了。韓松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畫了幾筆。“你的意思是,長青祖師沒死?”楊凡說:“肉身可能死了,元嬰還在。他在等人修煉那功法,沉睡的時候,他就能奪舍。”韓松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打算怎麼辦?”楊凡說:“去萬古宗,去地下,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韓松看著他。“我陪你去。”楊凡搖頭。“這次我一個人去。裡面可能有危險,人多反而壞事。”韓松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一張符籙,遞過來。“傳訊符。有事就捏碎,我去接你。”楊凡接過,道了謝,轉身走了。
他又去找了柳青。柳青正在畫陣圖,看見他,放下筆。“楊道友?”楊凡站在門口,沒進去。“我要出去一趟,可能幾天,可能半個月。你那陣圖,等我回來再看。”柳青愣了一下。“去哪兒?”楊凡說:“萬古荒原。”柳青的臉色變了一下。“那個地方……很危險。”楊凡點頭。“我知道。所以我來跟你說一聲。”柳青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沒畫完的陣圖,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楊道友,你小心。”楊凡點頭,轉身走了。
他回到客棧,收拾東西。丹藥、符籙、水囊、乾糧,那幅畫,那枚玉簡。都帶齊了。他背起包袱,下樓。掌櫃的婦人正在擦櫃檯,看見他,停下手裡的活。“又要出門?”楊凡點頭。婦人看了他一眼,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塊乾糧,遞過來。“路上吃。”楊凡接過,道了謝,推門出去。
一路向北,飛了兩天。第二天傍晚,他再次踏入萬古荒原。風還是那麼大,沙還是那麼多,天還是那麼灰。他落下來,站在荒原邊緣,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地。上一次來,他在邊緣轉了一圈,找到了萬古宗廢墟。這一次,他要往裡走,去更深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去。
走了一天,甚麼也沒看見。只有碎石、沙子、風。又走了一天,還是甚麼都沒有。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方向。拿出地圖看了看,沒錯,就是這個方向。他收起地圖,繼續走。第三天,他看見了一片廢墟。不是萬古宗那片,是另一片。更破,更舊,大部分建築已經風化了,只剩幾根石柱歪歪斜斜地立著。他走進去,在廢墟里轉了一圈。甚麼也沒有。沒有靈力波動,沒有禁制,沒有妖獸。他找了一個背風的地方,坐下來,從包袱裡摸出乾糧,掰了一塊,慢慢嚼。乾糧硬了,咬起來咯嘣咯嘣的,但他嚼得很慢。他看著那些廢墟,想著韓松說的話——“能活著出來的,至少化神。”他現在元嬰初期,連邊緣都還沒走出去。他得小心,不能急。
第四天,他繼續往裡走。風更大了,沙更多了,打在臉上生疼。他用袖子捂住口鼻,眯著眼,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個影子。不是廢墟的影子,是山的影子。很低,很平,像一道矮牆橫在前面。他加快腳步,走近了。不是山,是一個坑。坑很大,直徑數十丈,邊緣很陡,像是被甚麼東西砸出來的。坑底有光,幽幽的,藍瑩瑩的。和落星原的藍光很像,但更冷,更暗。他站在坑邊,看著那片藍光,看了很久。然後他跳下去。
坑很深,往下落了大約十幾丈才到底。底上是硬的,鋪著整整齊齊的石板,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鋪的。石板上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他認識。和萬古宗塔上的那些一樣,和歸山門上的那些一樣,和那幅畫裡的線條一樣。他蹲下,手按在符文上。靈力順著符文走了一圈,走得很順,沒有斷。符文亮了,一道一道的,像是一條條發光的蛇在地上爬。地面裂開了。不是碎,是往兩邊滑,露出下面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裡有風,往上吹,涼颼颼的,帶著一股腐朽的味道。他站在洞口,往下看。看不見底。他從包袱裡摸出一塊乾糧,扔下去。等了很久,沒有聽到聲音。很深。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跳下去。
洞不深,往下落了大約兩三丈,到底了。是一條甬道,很寬,能容三四個人並排走。兩邊是石壁,上面刻滿了符文,有的亮,有的不亮。他走在甬道中間,手按在牆上,感受著那些符文的走向。走了大約一炷香,前面出現一道石門。門上刻著一些符文,比外面的複雜。他停下來,仔細看。那些符文的排列方式,和他那本書上畫的那些,一模一樣。他蹲下,手指按在符文上,靈力送進去。門沒開。他又送了一次,還是沒開。他站起來,退後一步,看著那扇門。
這道禁制,比他以前遇到過的都複雜。不是複雜在符文字身,是複雜在符文的排列順序。它們不是按照正常的規律排列的,是被打亂了的。像是一副被打散的拼圖,你得把它重新拼好,門才能開。他蹲下,用手指在石板上畫了起來。一筆一劃,一撇一捺。他把那些符文重新排列,把它們放回該放的位置。畫了很久,畫到手痠,畫到額頭冒汗。最後一筆落下的時候,門開了。他站起來,推開門。
門後面是一個很大的石室。方圓數十丈,穹頂很高,看不見頂。石室中間有一座高臺,高臺上放著一具石棺。石棺是透明的,像水晶,又像冰。棺裡躺著一個人。那人穿著白色的袍子,面容清瘦,鬚髮皆白,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他的面板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面金色的光在流動。那不是活人的光,是死人的光。是元嬰的光。一個死去的化神期修士,元嬰還留在體內,沒有消散。
楊凡站在高臺下面,看著棺裡的人,心跳忽然快了。長青祖師。他沒有死。或者說,他沒有死透。他圍著高臺走了一圈。石棺的四面刻滿了符文,比外面那些複雜百倍。那些符文的走向,他見過。在歸墟之門上,在那幅畫裡。他站在石棺前面,看著那些符文,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按在石棺上。靈力灌進去,符文亮了。一道一道的,像是一條條發光的蛇在石棺上爬。石棺震了一下,然後裂開了。不是碎,是裂,一道裂紋從頂端一直延伸到底部。光從裂縫裡漏出來,金色的,很亮。石棺裡的人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