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淵秘境再次開啟的訊息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池塘,漣漪一圈一圈地蕩,蕩遍了天域城的每一條街、每一間鋪子、每一個散修的耳朵。楊凡站在客棧門口,看著街上的人往北跑,看著那道金色的光把半邊天都照亮,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回到飯堂,把那碗涼了的面吃完。面坨了,黏糊糊的,湯也涼了,上面浮著一層白油。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面和湯都吃乾淨了才放下碗。
樓上,他坐在床邊,把那幅畫拿出來,攤在膝蓋上。畫裡的線條在窗外透進來的金光裡像是活了過來,彎彎曲曲地動,像水在流,像雲在飄。他盯著那些線條,盯到眼睛發酸,盯到它們不動了,盯到外面的金光暗下去,天又恢復了那種灰濛濛的顏色。他把畫收起來,躺下,閉著眼。心跳很穩,不快不慢,像鐘擺。那根弦還在,還剩一股,繃著,但不緊。他翻了個身,把臉對著牆。牆是白的,有幾道裂縫,光線從裂縫裡透進來,細細的,像頭髮絲。他盯著那些裂縫,盯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睡了。
秘境開了之後的第三天,街上的人少了許多。那些從各地趕來的散修,能進去的都進去了,不能進去的也散了。客棧空了大半,飯堂裡吃飯的人稀稀拉拉的。楊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麵,沒吃。他在想那幅畫,想那些線條,想那個符文。在萬寶閣那本書的最後一頁,那個符文佔滿了整頁。他盯著那個符文,盯了很久,還是不懂。但比之前懂了一點。懂的那一點他說不上來,只是覺得那個符文的走勢和畫裡那些線條有點像,不是像,是——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一個詞來形容。他把面吃了,上樓。
下午的時候,柳青來了。她站在客棧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袍,頭髮還是用那根木簪子挽著,簡簡單單的。楊凡下樓的時候,她正站在櫃檯前面跟掌櫃的婦人說話。看見他,轉過身來。“楊道友,我想借你那本書看看。”楊凡愣了一下。“甚麼書?”柳青說:“萬寶閣那本上古符文拓本。聽說你借過,想看看還有沒有。”楊凡想了想。“那書我還回去了。你去萬寶閣問問,應該還在。”柳青點點頭,轉身要走。楊凡叫住她。“你那個陣道,學得怎麼樣了?”柳青停下來,想了想。“能解一些簡單的。複雜的還不行。”楊凡說:“慢慢來。急不得。”柳青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走了。
又過了幾天,韓松來找他。韓松坐在飯堂裡,面前擺著一壺茶,看見楊凡下樓,給他倒了一碗。“沈映進秘境了。”楊凡端著茶碗,沒說話。韓松說:“她上次出來之後,一直在準備。這次進去,是要闖第三層。”楊凡問:“她一個人?”韓松點頭。“她不讓別人跟。說第三層不是人多就能進去的。”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碗。“你呢?這次不進?”楊凡沉默了一會兒。“不進。時候沒到。”韓松看著他,沒問甚麼時候才算到。兩個人坐著喝茶,誰也沒說話。茶涼了,韓松站起來。“走了。”楊凡點頭。
韓松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楊凡。“你那陣道,再學學。下次秘境開,咱們一起進第三層。”楊凡愣了一下。韓松沒等他回答,轉身走了。楊凡坐在飯堂裡,看著門口那片陽光,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上樓。
晚上打坐的時候,他把神識沉入體內。丹田裡,那顆金丹靜靜地懸浮著,溫潤的光,像一塊被盤了很久的玉。他把神識探過去,金丹顫了一下。不是回應,是習慣。他每天都探,它每天都顫,顫著顫著就成了習慣。他試著調動靈力,靈力從金丹裡湧出來,順著經脈走了一圈。還是那麼順,但力道還是那麼大。金丹後期,靈力就這麼多,再多就沒有了。他收回神識,睜開眼。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亮。他坐在床上,看著那片月光,想著韓松說的話。“下次秘境開,咱們一起進第三層。”下次是三十年以後。三十年,他等得起嗎?他想了想,覺得等得起。那面牆不會跑,那扇門也不會跑。跑不了的,就等得起。他躺下,閉上眼。
又過了一個月,楊凡去萬寶閣還書。白髮老者還在櫃檯後面,正在用一塊絨布擦拭一隻玉瓶。看見楊凡,放下手裡的活。“看完了?”楊凡把書放在櫃檯上。老者拿起書,翻了翻,放在一旁。“看出甚麼了?”楊凡想了想。“最後一頁那個符文,我看不懂。”老者看了他一眼,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張紙,放在櫃檯上。紙上畫著那個符文,比書上的小一些,但更清楚,一筆一劃,工工整整。“這個符文,叫‘歸’。”楊凡愣住了。“歸?”老者點頭。“歸去的歸。回家的歸。”他指著符文的第一筆。“這一筆,是起。從哪兒起?從你心裡起。”又指著最後一筆。“這一筆,是落。落在哪兒?落在該落的地方。”他收回手,看著楊凡。“懂了嗎?”楊凡沉默了一會兒。“不懂。”老者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不懂就對了。懂了,你就不在這兒了。”他把那張紙折起來,遞給楊凡。“留著慢慢看。也許哪天就懂了。”楊凡接過,道了謝,走出萬寶閣。
回到客棧,他把那張紙攤在桌上,盯著那個符文。一筆一劃,一撇一捺。起筆在哪兒?落筆在哪兒?他看了半天,看不出來。他把紙收起來,放在枕頭底下,和那幅畫放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過去,像流水,不急不慢。楊凡每天早起,下樓吃一碗麵,然後回房看書、打坐、發呆。偶爾接一個任務,藍色或紅色,賺點靈石,練練手。柳青有時候來找他,請教陣道的事。他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她了。她學得很快,比他當年快多了。他有時候想,如果當年也有人教他,他現在會不會已經是元嬰了?想了半天,覺得不會。有些路,得自己走。走過了,才是自己的。
韓松偶爾來找他喝茶。兩個人坐在飯堂裡,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沈映進秘境之後一直沒有訊息。韓松不提,楊凡也不問。有些事,不問比問好。
這天傍晚,楊凡在飯堂裡吃麵的時候,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在喊。聲音很大,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沈映——沈映回來了——”他放下筷子,走到門口。街上的人都在往北跑,黑壓壓的一片,像潮水。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看著北邊那道金色的光。光很亮,比之前還亮,把半邊天都照成了金色。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回到飯堂,把那碗麵吃完。面還是那個味道,湯白,麵筋道,幾片青菜,幾片薄薄的肉。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吃完,他上樓,把那幅畫拿出來,攤在桌上。畫裡的線條在窗外透進來的金光裡好像在動。他盯著那些線條,盯了很久。然後他把畫收起來,躺下,閉上眼。心跳很穩,不快不慢。那根弦還剩一股,繃著,但不緊。快了。他覺得自己快了。不是修為快突破了,是那根弦快斷了。斷到最後一股的時候,也許就是元嬰了。他翻了個身,把臉對著牆。牆是白的,有幾道裂縫。他盯著那些裂縫,盯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