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都不自覺脫口而出的話中微微發愣的瞬間。
“甚麼……?”
聽到這句話的唐小榮眼看就要倒下,我急忙扶住了她。
這傢伙怎麼突然暈倒了?
我將輕得不像話的唐小榮抱了起來。要是放著不管,她肯定會摔在地上。
滿臉通紅的唐小榮失去了意識。
到這裡還算好。
不,人都暈過去了,絕對算不上好……但更大的問題還在後頭。
‘……怎麼辦?’
扶住她之後,四面八方的視線立刻紮了過來。
在事件發生的當下,部署在唐小榮住所周圍的數十名武人。
他們之中,站著失去意識的唐小榮和我。
“……”
正是容易引起誤會的時機。
氣息變得鮮明起來。我微微冒出了冷汗。
刷啦——
不知何處傳來拔劍的聲音。
“嗯。”
聽著聲音,我點了點頭。
看來是沒辦法和平地解開誤會了。
唐小榮暈倒後。
數十名武人一齊散發出鬥氣,我謹慎地將一直抱著的唐小榮放了下來。
放下之後,我叫來一旁擔心看著的丫鬟,讓她照顧唐小榮,那女子猶豫了一下,便去照看唐小榮了。
之後,我就得與那些似乎隨時會撲上來的武人們對峙,思考該怎麼辦。
選擇立刻有兩個。
要麼乖乖被抓,然後解釋情況。
要麼把他們全制服了再走。
最理想的是前者,但可惜沒那個時間。
那就要選第二種嗎?
‘那個也挺麻煩的。’
我有些苦惱。
全部殺掉很容易。
但全部制服,是相當麻煩的方式。
因為必須一個個控制著,不讓他們受傷。
‘……一流十五個,絕頂四個。外加一個臻至絕頂。’
不愧是名門,武人們的水平相當高。
看樣子像是把唐門麾下的一個劍隊整個調來當護衛了。
這些人若合力攻來,是足以讓我陷入麻煩的水準。
真的怎麼辦?
我輕輕握拳又鬆開,正審視著路線之際,看到有人小心翼翼地朝這邊走來。
感覺上是這群部署武人中境界最高的男子。
我默默看著他,男子走近後,忽然對我抱拳行禮。
“……唐門所屬護衛隊隊長成義赫。幸見仇家血族。”
果然是隊長嗎。
水平比預想的高,我料想他應該是身居要職的人物。
不出所料,似乎是劍隊隊長。
“我是仇楊天。”
我也回以介紹。
男子那邊明顯看得出非常緊張。
“……能聽聽情況說明嗎?”
聽到他的話,我心裡點了點頭。
幸好看來不是要不由分說拔刀相向。
“……正說著話,唐小姐突然暈倒了。”
“小姐突然……這樣嗎?”
“是的。”
即使如實說明,對方眼神中也帶著不信。
當然了,換我也不會信。
如果是我的話,說不定會先把對方手腳廢了再說。
相反,這個叫成義赫的人能如此理性地對話,倒是很奇特的狀態。
“雖然是讓人難以相信的話,但真是如此。”
看我一臉尷尬地開口。
“不。我相信。”
成義赫給出了意外的回答。
相信?這話反而讓我愣住了。
“……啊?”
“小姐經常談起少俠您的事。”
成義赫在後面小聲補充了一句‘多到讓人膩煩的程度’,但我假裝沒聽到。
談起我的事……
“沒說……甚麼壞話吧?”
“偶爾有。”
“……”
我暗自期待他後面會補一句‘開玩笑的’,但沒說。該死。
我微微皺起眉頭看著成義赫,他忍著笑說道:
“好話更多。”
“……是,這樣啊。”
感覺已經有點受傷了。
現在彌補似乎有點晚了。
我不滿地微微噘起嘴,成義赫說道:
“……至少從我聽小姐談到的事來看,我判斷少俠您是不會傷害小姐之人。”
或許是這話讓我不快,我略帶諷刺地說道:
“區區那種話就能判斷了嗎?你這護衛當的。”
既然是守護主人的護衛,就不該僅憑此判斷。
拋開事情順利解決這點不談,作為唐小榮的護衛,若他是這種感覺,實在讓我不悅。
成義赫聽到我的話反而笑了。
這小子,居然笑……
“我不是在說笑啊?”
“是,感謝您的關心。但,聽了您這話,我反而覺得我的判斷沒錯。”
“說甚麼呢……?”
“看少俠您看小姐的眼神就能明白。”
“……”
“正如我們重視小姐一樣,我想少俠您也不遑多讓。”
聽了成義赫的話,我在心裡咂了下舌。
嘖,都說看眼神就能知道,他們以為自己是會讀心術嗎?
但同時,我也悄悄移開了視線。
因為雖然不願承認,卻也無法否認。
明明她那幼稚的行為足以引人發笑。
這次,成義赫將表情轉回無表情,再次對我抱拳。
“往後也請多多照顧我們小姐。”
“……好。”
回答時,心中有種模糊的情感湧起。
該怎麼說呢。
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
大約過了幾分鐘後。
我從唐小榮的住所出來,邁步離開。
“……呼。”
邊走邊輕輕擦掉冷汗。
幸好事情好像順利解決了。
雖然對唐小榮突然暈倒感到擔心,但剛才抱住她時用內力探查過,似乎沒甚麼大問題。
實在不行,就拜託神醫幫忙診治一下吧。
畢竟突然暈倒總歸是不正常的事。
[……怎麼看都是你這小子的錯吧。]
“我做了甚麼啊……?”
[行了。你本來就是那樣。]
這老頭子怎麼突然又找茬?
本想再回一句,但還是忍住了。
因為現在不是和申老斗嘴的時候。
不僅是因為唐門正一片混亂。
我看著手中握著的寶石思考。
‘如果唐小榮不肯收下這個……’
該怎麼辦。雖然從一長老那裡搶來了。
但得考慮怎麼用它。
‘吃掉?’
要不我自己吃掉算了。這是最能物盡其用的方法。
按我本意,吃掉更好。
硬要說問題的話。
‘就是條件不符這點。’
因為不是女性,所以有內息爆體而亡的危險,但我很清楚。
我知道,吃了這個,我不會有事。
[挺有把握啊。]
“嗯。”
透過感知內息可以確定。
吃了這個我能完全吸收。
不知是魔道原吸功的影響,還是脫胎換骨帶來的變化。
但我自然地明白了。
我能吃掉這個。
寶石內蘊含的內力,約等於白魔石的分量。
作為人為提煉之物,量相當驚人。
更進一步說,好處在於能強化毒氣。
但是。
‘說到毒氣……’
我因萬毒不侵之體,身體一角已滲透著稀薄的毒氣。
能用是能用,但既然有魔氣,就不是特別需要的內息。
混入現在使用的武功中也有些困難。
與火焰結合也不太方便。
也就是說,對我而言,吃下這寶石只是增加內力,此外並無意義。
‘問題在於現在不是增加內力的時候。’
現在並非服用靈藥的時機。
尚未完全消化的內力也需要調理。
肉體和內力的融合也需費力。
從這個意義上說,太多內力反而是負擔。
‘所以給唐小榮是最好的,但她……’
若是那個滿心俠義的小子拿到這個,或許會為了犧牲者而毀掉它。
但我不是。
這裡投入了多少犧牲,是為了甚麼而製造。
即使知道這些,對我也不重要。
‘那又怎樣。’
知道了又能如何。
沒必要為別人拉的屎感到愧疚。
[……糟了。這種傢伙居然是我的後輩。]
‘您很滿意吧?’
[這輩子算是完了……]
已經過世的老頭子還談甚麼這輩子。
申老不滿的心情我能理解。
但這就是我的方式。
我端詳著手中的寶石,陷入思考。
唐小榮說不吃。
我也覺得不便吃的話……
“嗯。”
我轉頭問道。
“那你吃嗎?”
渾身一顫。
我一轉頭詢問,有人身體抖了一下。
是羅熙。這並不奇怪,因為我之前就叫她過來了。
視線對上的瞬間,羅熙立刻跪了下來。
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異於平常。
“不願意?”
“……您這是何意?”
“這是一長老製造的東西。感覺和你有關聯。”
“……!”
聽了我的話,羅熙猛地抬起頭盯著寶石。
同時,她的手緊緊握成了拳。
看這反應,我明白了。羅熙立刻察覺到了這是甚麼。
她的表情瞬間扭曲了。
我並不清楚她是怎麼被一長老抓住並被迫工作的。
知道的頂多是,她是為此實驗而被使用的其中一人。
以及,看似年輕的外表下,實際年齡不小。
還有,曾受一長老禁制所控。
其他部分,因為不太好奇,所以沒問。
‘禁制我已經解除了。’
我在禁制之上覆蓋了魔氣,並用盟約填補,現在應該已脫離一長老的禁制了。
“需要嗎?”
“……”
羅熙的眼睛變得通紅,瞪著我。
表情中充滿了怨恨。
真是可笑。
“為甚麼那樣看我?”
她眼睛瞪那麼大幹嘛?
我皺眉問道,羅熙用乾澀的聲音對我說:
“……我……我怎麼能吃那個……!”
“有甚麼不能吃的。”
“我記得那些為此死去的人們。可是……!您竟讓我吃用他們的血肉做成的東西……!”
羅熙大聲喊道。
對她而言,這或許是極其殘忍的事。
唐德也好,羅熙也好。我都知道兩人對唐門,尤其是對策劃此事的那些人,懷有巨大的復仇心。
是為了死者的復仇心?大概是這類吧。
我能理解。
雖然能理解那種感覺。
“所以。不能吃的理由是甚麼。”
“……你……!”
啪嗒嗒——!
“呃啊啊啊……!”
羅熙聽到我的話,剛要反抗,禁制就發動了,攥住了她的心臟。
是禁制阻止了她反抗我。
看著她,我稍微走近了一些。
如她所願,一長老死了。
其他所謂三長老、四長老那些人,下場也會差不多。
‘雖然不是我親手做的。’
明明計劃都安排好了,父親出現處理掉了而已。
結果上算是都解決了。
唐門已經動搖。
只要訊息傳遍中原,或許會引發風波,導致四大世家地位不保。
就是如此嚴重的事件。
“哈啊……哈啊……”
羅熙劇烈地咳嗽著。
我用手抬起她的下巴,說道:
“說實話。我本想自己吃掉算了。但那樣又覺得有點可惜。而且也有想確認的事。”
如果不是唐小榮,身邊能嘗試餵食的,就只有羅熙了。
看著瑟瑟發抖的羅熙,我想。
‘一長老明知羅熙存在卻仍留著她,或許就是因為這個。’
可能是為了日後作為實驗體使用。
稍微有點在意的是。
‘她年齡可能已過而立。’
考慮到與唐德的關係,或許如此。
但即使過了。
‘也沒關係。’
就算出現問題,也無所謂。
如果真出了問題,正好可以按我想的試試。更進一步,就算真的因此死去。
‘那也無所謂。’
與看唐小榮時不同,我用冷漠的眼神俯視著羅熙。
或許是從我眼中察覺到了甚麼,羅熙咬緊了嘴唇。
“……你……當真想讓我吃那個嗎?”
“不願意?吃了這個,能變得非常強。”
“胡說八道!如果要吃那個,我寧可……!現在就死!”
羅熙是認真的。
雖然不是她想要的復仇方式,但終究她想殺的人已經死了。
心臟爆裂而死的禁制?
現在就算立刻死去也無所謂了。
感受到她這種心情,我笑著說道:
“為甚麼?因為復仇都結束了,所以現在死也無所謂了?”
“既然知道……那就立刻……!”
“誰說的?復仇結束了?”
渾身一僵。
我的話讓羅熙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甚麼意思?”
“一長老死了,其他不知名的老頭子們大概也會陸續死去。所以就覺得復仇結束了?”
“你又要用甚麼話來折磨我……”
羅熙的眼神顫抖著。
明明剛才還說立刻去死也無妨,現在卻因為我的話動搖了。
這讓我覺得可笑。
“別誤會。那些人本來就不算甚麼。”
“胡說八道……!是我親眼所見的事……!”
“是啊,你看到了。但只看到那點,能知道甚麼?”
這是連家主都不知道秘密進行的計劃。
一長老和其他長老在世家內地位再高。
他們真的能僅憑自己的力量推進計劃嗎?
這是持續了數十年的事。
從毒君那傢伙還在的時候直到現在。
僅憑這點就能明白。
‘單憑唐門之力,能秘密帶來那麼多實驗體?簡直是放屁。’
那才是不可能的事。
想到這點,現在就能聯想到更多。
唐德之所以墮入魔道,背後還有更多原因。
“唐門再大。也不可能秘密處理那種事。”
“……那是……!”
“這意味著,除非有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否則是不可能的。”
“……”
羅熙咬緊了嘴唇。
我看著這一幕,心中冷笑,說道:
“你其實早就知道了吧?”
“……!”
這句斬釘截鐵的話讓羅熙渾身一震。
沒錯,羅熙應該也知道。
連我這種笨腦袋都能透過幾個片段推測出來。
只要不是傻子,就不可能不知道。
明知如此,卻說復仇已結束,這等於。
“你只是,因為要做到那一步太難而放棄了而已。”
“……那種……!”
羅熙想要反駁,似乎要發火,但我的話更快一步。
“復仇?你在擅自決定甚麼結束。僅僅幹掉眼前這些傢伙,就叫復仇?真是微不足道的心意。那樣的話,就去死吧。我不需要。”
不做,就不需要。
反正羅熙也只是暫時用用就丟的棋子,現在丟棄也無所謂。
說完,我作勢要起身。
“那、那我……!到底該怎麼做……!”
羅熙大聲吼道。
禁制沒有觸發。
是我故意調整了禁制,不讓它發動。
“公子……!您這麼說,是知道對手是誰嗎……!那裡不是能輕易招惹的地方……!”
“不就是武林盟嗎。”
“……!!”
我輕描淡寫的話,讓羅熙的眼睛瞪得溜圓。
我看著,嗤笑一聲。
“驚訝甚麼,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嘛。”
沒錯,理所當然。
唐門能如此秘密行事。能進行如此長久的實驗。
說到底,除非武林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否則不可能。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那麼多實驗體失蹤期間,會不調查失蹤事件?’
唐門再有錢,影響力也有限。
既然是正派所屬,自然就在武林盟的庇護之下。
準備了那麼大的實驗,武林盟按理總會抓住線索。
但是,實驗至今順利進行?
那就很明顯了。
‘這件事,武林盟也有關聯。’
並不是甚麼值得驚訝的事。
我本就知道那邊也腐敗不堪。
只是,沒想到連這種骯髒事都有份。
‘難怪唐德會加入魔教。’
天魔的目的是推翻武林盟,支配世界。
唐德或許是在這裡看到,加入魔教就能滅掉唐門。
以及,看到天魔推翻武林盟的意志,才加入的吧。
雖然只是猜測。
‘那倒不壞。’
並不壞。
之後,我再次對羅熙說道:
“情況就是這樣。你還覺得你的復仇結束了嗎?”
我嘿嘿笑著問道,羅熙傳來了咬牙切齒的聲音。
“……對手是武林盟。那部分,公子您應該沒有理由幫我復仇吧?”
“說幫忙是有點怪。”
“那麼……我只是……”
“反正我也要做,所以讓你也一起的意思。”
“……啊?”
我乾脆地說道,剛才還憤憤不平的羅熙,瞬間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一副聽錯了的樣子。
需要再說一遍嗎?
那就再說一遍吧。
“我打算摧毀武林盟。”
“……!”
“所以,你若要復仇,就好好做。”
摧毀武林盟。
我,在聽說唐門腐敗的事時,以及在聽說武林盟深度介入此事時。
心中就下定了這個決心。
既然血魔與武林盟有關,放著不管反而奇怪。
所以。
“別擺那無聊的自尊。給你就吃,然後幫忙做事。別惹人煩。”
我沒打算和羅熙進行更多無謂的情感對話。
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我從未給過羅熙其他選擇。
我說做,她就得做。
這就是已淪為魔人的羅熙,今後剩下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