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記憶裡。
流淌著異樣鮮紅的光。溼氣瀰漫，身體冰冷如霜。
包括瑟瑟發抖的肉身，以及變得僵硬的呼吸，都纏繞全身。
在那不適的感覺中。
·不錯嘛。
傳來了聲音。
夾雜著莫名笑聲的、涼颼颼的聲音。
從那裡面感受到的血腥味。雖然想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深埋著的頭卻抬不起來。
彷彿有種絕不能抬頭看臉的感覺。
就在那樣身體僵硬、只盯著地面看的時候。
聲音又傳來了。
·嗯，用你就可以。雷天的孩子啊。
脖頸處感覺到了手的觸感。
·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僕從了。感到榮幸吧。
嘻嘻。
隨著冰冷的笑聲，勉強維持的意識中斷了。
然後。
緊閉的雙眼睜開了。
“……！…...”
猛地。
枯瘦的申老恢復意識的同時，坐起了身。
他踉蹌著急忙起身，環顧四周。
“……這裡是……？”
心裡一驚。
正要對這陌生空間感到慌張的剎那，湧來的劇痛讓他抱住了頭。
甚麼？
頭怎麼會這麼痛。
雖然強忍著呻吟，但連這也並不容易。
“呃啊……”
申老強忍著痛苦，這時周圍的人才反應過來。
“天尊您醒了……！”
“……立刻去報告家主！”
“醫師！快去請醫師！”
好吵。
申老看著周圍喧鬧的人群，冒出了冷汗。
若是平時，這聲音並不算大。
但不知為何，此刻感覺格外刺耳。
“呼…呼……”
他大口喘著氣。
痛苦依舊。
在頭痛欲裂的狀況下，天尊不得不心生疑問。
這裡是哪裡？
自己為何會在這裡？
甚麼都無法知曉。
天尊抓著腦袋，閉上了眼睛。
記憶彷彿處處穿孔，能感覺到空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天尊忍著痛苦、滿心疑問之時。
“醒了啊。”
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天尊勉強抬起頭，循聲望去。
“之前那般威風。嘖嘖。現在這模樣可真不像話。”
“……是你。”
看著痛苦的天尊，以憐憫眼神俯視著的另一位申老。
那正是。
神醫。
＊＊＊
讓羅熙認識到她沒有選擇權之後。
我將瑟瑟發抖的她留在原地，再次邁步離開。
按我本意，是想當場就讓她吞下寶石。
‘但現在情況有點不允許。’
只是告知了她情況。讓她確切地認識到。你有事要做。
‘因為就這樣丟掉有點可惜。’
唐德的角色已經定好了。
現在雖然專注於將他留在身邊馴化，但往後他也有要做的事。
相比之下，羅熙用處不大。
用作情報來源或許可以，但唐門落到這步田地，也就沒必要特地用了。
那該用在哪裡呢？
‘其實也沒必要非得用。’
不怎麼需要。
水平？羅熙的境界是絕頂。再進一步或許能達到臻至絕頂，但那種程度在中原比比皆是。
‘比比皆是……或許有些誇張，但確實很多。’
利用她作為暗客這點，或許能更有用些。
但非要找個用處的話，眼下也想不出來。
‘因為我已經想好了用在那方面的人選。’
即使沒有羅熙，我也已經有人選，沒必要非留著羅熙不可。
正因如此，原本的話……
‘是打算適當地用用就處理掉的。’
一開始就沒打算讓羅熙活太久。
意味著唐門這邊事情一結束，就打算清理掉。
即便不由我親自動手，也意味著沒打算賦予她重要角色。
‘但這樣一來，也算有點用處。’
手中依然叮噹作響的寶石。
用來實驗的用途。
‘成功了固然好，失敗了也沒辦法。’
如果羅熙在我的幫助下能成功吸收這寶石，並因此有了用處，那是好事。
即使實驗失敗。也無關緊要。
這就是現在羅熙的處境。
‘就算成功了，也得看後續。’
境界能提升到何種地步。
肉體若會改變，會變到甚麼程度。這些都需要觀察。
‘真要做起來，有點煩啊。’
這種要逐一觀察的情況。實在讓人厭煩。
要不我自己吃了算了？
內力增加了，要消化它，事情也會變多，但那也不過是減少休息時間就能解決的事。
按我本意，真想這麼做。
“啊，真是煩死了。”
但無法隨心所欲，這讓人不快。
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為甚麼偏偏發現了這玩意兒。”
除了寶石，懷裡還有另一件礙事的東西。
用魔氣審問一長老後得到的另一件物品。
沙沙。
我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了一張紙。
是一封並不大、也不厚的老舊書信。
但其中所載的內容才是問題所在。
“……嗯。”
天武之體誕生計劃。為此耗費的數十載時光，利用這段時間找到的最合適的材料與配比。
直至煉化所需的使用方法。
記載著所有說明的秘典，此刻就在我手中。
[你莫非想用那東西不成？]
申老問話的聲音裡，不知為何滲著一絲尖銳的情緒。
我明白那聲音的含義。
“瘋了嗎……？怎麼會用這個。”
申老是怕我會使用這東西。
單看上面記載的，這封書信對凡人而言是過於殘忍之物。
首先，蒐集材料就很難。
暫且不提蒐集身具毒性的魔物。
‘光是凡人就需要蒐集超過百名。’
而且必須是未及弱冠的凡人。
上面記載著如何將其反覆煉化，使其器皿與肉身產生變化的方法。
重要材料是他們的血肉與先天之氣。
能將這個提煉出來就已經很神奇了。還要煉化後與魔物的毒血混合？
簡直瘋狂。
我看著手中緊握的寶石，皺起了眉頭。
“這些自稱正派的傢伙，就為了造這麼個玩意兒。”
嘴上說著“這麼個玩意兒”，心裡卻另有所思。
只要服下就能成就天武之體的靈藥。
這在歷史上無疑也是極具價值的東西。
只不過其製作方式，與凡人的倫理道德相去太遠。
‘……只需將這秘典公之於世，就足以天下大亂。’
這世上，多的是將那種倫理道德棄如敝履的人。
正因深知此點，這東西絕不能輕易現世。
[果真僅因那一個理由？]
‘……怎麼可能。’
我對申老帶著譏諷的問話搖了搖頭。
當然不止那一個理由。
我何時起有那麼重的俠義心腸，會在意那種事？
在意的理由只有一個。
無論用甚麼方法，只要能將一具資質平平的凡人之軀，轉變為天武之體這種不可思議的肉身，這都具有巨大價值。
那麼。
‘如果能用，我倒想用用看。’
與其交給別人或毀掉，我更想找到自己能用的方法。
[…小子。]
‘我知道的。’
對於申老那極其低沉的聲音，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請別擔心。我不會去做您擔心的事。’
或許是擔心我會使用秘典上記載的方法。申老擔心的正是這個。
雖然有點微妙的心情，覺得在他眼裡我就那麼不堪嗎。
但站在申老的立場，這是值得擔心的事，所以我沒多說甚麼。
實際上也確實……
‘也並非沒有考慮過。’
我確實想過，如果能製造幾份，給可信之人服下，助其成長，或許對未來可能發生的戰爭有所幫助。
‘但這是越過底線的事。’
我不想走到那一步。
那是越過了我所設定的“底線”的行為。不能走到那一步。
那是我還能認識到自己“仍是凡人”的界線。
‘即便肉身已非如此。’
即使身體改變，境遇改變。
那勉強還能自認為“凡人”的界線，這種行為便是越界。
‘所以，得找其他方法。’
不能照搬秘典上記載的方法使用。
首先，丹藥中加入毒性的原因，純粹是為了唐門血族，這點可以排除。
若假設能找到替代凡人之血肉與先天之氣的東西……
‘……或許能稍加變通使用。’
即使原本靈藥所具有的效力會減弱。
或許也能製造出具有類似效果的東西。
正因為有這樣的想法，我才陷入思考。
只要能做到，這無疑對未來對抗血劫大有裨益。
[那是危險的想法。]
‘是，我也知道。’
我對申老的警告點了點頭。
我知道。知道這是多麼危險的想法。
但是。
‘不也值得嘗試一下嗎？’
[…]
‘我認為總比不嘗試好。任何事情，在嘗試之前，總該試過再放棄。’
[也罷……你這信念，既是你的缺點，也是優點。]
不到黃河心不死。
前世未能如此，今生立志要改變，這便是我的信念。
‘當然，並非指現在立刻就要做這件事。’
暫且不論蒐集凡人，以及尋找魔物。
其他所需的材料也相當多。
價值不菲的藥材亦不在少數。
蒐集這些，無論如何都需要時間。
‘就算蒐集了藥材，還有煉化，當然……’
還需要替代凡人與魔物的材料。不是藥材，而是先要弄清楚是否有這種東西。
‘雖然不知是否存在。’
只要能找到，對未來的計劃將有相當大的好處。
‘因為它將是遠超少林或華山靈藥的寶物。’
只要能製造出來，它將是大還丹、紫蘇丹，或是獨天丹都無法比擬的東西。
畢竟是能徹底改變凡人之軀、拓寬器皿的寶物，定然非同凡響。
而且。
‘……雖是推測。’
凡人的血肉姑且不論，替代先天之氣的東西。
我倒是有些頭緒。
雖然不知能否成功。
‘首先，處理羅熙這邊。’
確認這靈藥是否真的有效，若有效又會呈現何種狀態。
待判斷為有用之後，再著手進行。
‘……在我及冠之前，必須定下方向。’
時間不多了。
距離我及冠，還有三年。
在那之前，必須確立未來的方向，並制定周密的計劃。
此事亦與此相關。
“呼……”
帶著紛繁的思緒行走，不知不覺已到了住所。
父親此刻大概在處理毒王的委託，而整個唐門正一片混亂。
我的住所應該相對安靜。
‘那麼，進去後要做的事。’
今天必須完成的事。
‘……該如何處理雷芽。’
因為吵鬧而被我塞進抽屜裡的雷芽。其中那個推測是南宮銘……的人物。
與他的對話尚未結束。
在父親回來之前，必須把這件事了結。
正這樣想著，踏入住所的瞬間。
“……嗯？”
本該安靜的住所內，卻感覺到滿滿的人氣。
·不！你這瘋子！
同時還傳來不絕於耳的喧鬧聲。
這清脆的聲音是……？
‘像是白蓮劍？’
是白蓮劍那位阿姨的聲音。
……那位阿姨怎麼會在我住所裡有聲音傳出？
‘又想幹甚麼。’
已經感到害怕了。那位阿姨每次來這裡都會說些奇怪的話，讓人極度不安。
“唉……”
深深嘆了口氣之後，我走進了住所。
果然不出所料，這次傳來的莫名其妙的話，讓我忍不住驚呼。
“……你說甚麼？”
問題是，說出這句莫名其妙的話的，並非白蓮劍。
“你要去哪裡……？”
“......”
面對我瞪大眼睛的詢問，面前的女子回答道。
“……北海……”
青白長髮。
擁有細膩白皙肌膚的女子。
我的未婚妻，也是前世為我而逝之人。
南宮霏兒看著我，再次說道。
“……我要去北海……”
她說要去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