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擺放著的四個茶杯。
不知何時沏好端來的茶水暫且擱置一邊。我只能瞪大雙眼,直視前方。
“你說要去哪裡……?”
我剛才聽到的是甚麼話。連準備喝茶的杯子都停在手中,我看向南宮霏兒。
哪裡……?她剛才說要去哪裡?
“北海?你剛才說北海?”
“嗯。”
難以置信地再次確認,得到的回答依舊如此。
於是我決定先問別的。
“……為甚麼去那裡?”
“……”
“你知道那是甚麼地方嗎。”
如果南宮霏兒所說的北海是我知道的那個地方的話。
‘……那裡是塞外武林吧?’
是脫離如今所在的中原的區域。
聽說曾參與過血魔發起的血劫。
但即便是天魔降臨引發血劫之時,那裡也未曾參戰。
而若是指南宮霏兒現在所說的北海。
‘是有冰宮的地方。’
無疑是指北海冰宮統治的區域。
聽說那裡終年飄雪,充滿肅殺嚴寒。
其緣由,恐怕是……
‘……那也是拜百級魔物所賜吧?’
據記載是如此。
雖難以想象一隻魔物能讓那麼遼闊的土地變成那樣。
‘但看到能製造江河、用迷霧籠罩整片森林的存在,或許也有可能。’
想到先祖們闖下的禍,也不能完全否定。
[闖禍?你這小子!我吃了多少苦頭啊!]
傳來了當年闖禍者之一的憤慨之聲,但我無視了。
總之,言歸正傳。
塞外武林禁止外人出入,即便是武林盟或名門血族,也無法輕易前往。
尤其是北海,更是如此。
‘而且,冰宮那邊也差不多。’
過去,上代冰宮之主造訪中原之時。
他曾與劍尊展開激戰,將西安一帶化為廢墟,此後,北海便被禁止踏足中原。
這意味著。
雙方都無法透過正常途徑往來。
‘可她卻說要去北海。’
怎麼想都覺得突兀。
更何況,這話從南宮霏兒口中說出,更是無比怪異。
於是,我將視線從南宮霏兒身上移開。
“這是怎麼回事?”
“咳哼……”
我不自覺帶著情緒脫口而出的話,讓某人乾咳了一聲。
是比我先一步來到我住所的三人中,唯一的男性。
“眼、眼神都能殺人了……。稍微放鬆點嘛。”
尷尬地連連乾咳的男子,容貌與南宮霏兒有幾分相似。
這也是當然的,他畢竟是同屬南宮家的直系血親。
“我在問怎麼回事。”
我皺著眉頭再次問道。男子——武當怪仙慢慢啜飲了一口茶。
這位之前突然把雷牙丟給我就消失的前輩。
幾天後卻又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我住所,這該如何理解?
‘老實說,如果只是上面那些事,倒也無妨。’
對,沒甚麼大不了。
反正也沒甚麼可偷的。
都是些瑣事,可以忽略。
但我惱火的原因並非這些。
“收為弟子?誰收誰?”
問題在於怪仙一見到我就提起的這件事。
我咬牙切齒地問道,武當怪仙急忙擺手。
“公子,您先冷靜一下……”
“冷靜?”
冷靜個屁。
我正強忍著幾乎要爆發的情緒,還讓我冷靜?
按我的性子,真想掀了桌子。但我咬緊嘴唇忍住了。
呼。
不由得嘆了口氣。
是錯覺嗎,剛才撥出的氣息似乎都帶著熱氣。
我掩飾著咯咯作響的牙齒,對怪仙說道。
“……怪仙前輩是武當的人物吧?”
“不錯。我是武當的人。”
雖飽受“被武當逐出”、“那也算得道高人嗎”等非議,但他確實是當今武當掌門——武當劍仙的弟子。
那麼。
“武當為何要收她為弟子?”
“嗯……”
怪仙聽了我的話,眼珠轉了轉,看著我說道。
“首先,似乎有些誤會,我澄清一下。武當並非想要這孩子。”
“那是甚麼?”
“不是武當,是‘我’想要。這與武當的意願無關。”
怪仙的話讓我本就緊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和耍嘴皮子沒甚麼區別。
即便如此,又有甚麼不同呢?
我將視線轉向南宮霏兒。
南宮霏兒對怪仙的話並未表示否定。
難道這意味著,現在這番對話是事先商量好的?
‘哈。’
怪仙為何突然想要南宮霏兒?
我無法理解。
她雖是怪仙同屬南宮家的血親,但有一個最大的問題無法逾越。
‘她已經憑藉毒門武功達到了絕頂境界。’
南宮霏兒已經透過南宮家的心法達到了絕頂境界。
成為武當怪仙的弟子,意味著……
要拋棄所有這些領悟,重新修習武功。
‘……這簡直是瘋了。’
那是隻有對武功痴迷到極點的人才會做的荒唐事。
[敢說我師父是瘋子。]
‘那位前輩本來就是瘋子。’
敗尊那傢伙,說他對武功痴迷再恰當不過,那就算了。
可南宮霏兒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我絕對無法相信。
“我明白你在擔心甚麼,但我並非要她拋棄全部武功重新修習。”
怪仙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擔憂。
他繼續解釋道。
“……那是甚麼意思?”
不是拋棄全部武功,卻要收為弟子?更令人費解了。
那還有甚麼意義?
‘除非是像我這樣的特殊情況。’
除非是像我這樣,身體容納其他心法也無礙的情況。
若非如此,這種情況怎麼看都顯得怪異。
‘難道。’
突然掠過的念頭讓我近乎瞪視地看向南宮霏兒。
難道,她是想將其他心法納入體內?
‘那不行。’
若是那樣,即便強行也要阻止。
就在我幾乎要脫口問出“難道是那樣嗎”的瞬間。
我忽然想到,過去看我的人們,是否也是這種感覺?
‘……’
想起敗尊和父親憤怒待我的情景,心裡湧起一絲微小的愧疚感。
我努力將其忽略。
“也不是讓她修習其他心法……。並非那樣。”
聽了怪仙的話,我悄悄嚥了口唾沫。
我一句話都沒說,他怎麼能從一開始就看穿我的想法?
“收為弟子……。雖說是那麼‘鄭重’的說法,但其實沒那麼了不起。公子你也知道吧。我已經有個弟子了。”
“……是。”
我想起了此刻大概在某個地方呼呼大睡的宇赫那小子。
“光是教那小子就已經夠嗆了,所以也不是甚麼了不得的關係。”
“那您打算教她甚麼?”
“劍。我也不知道甚麼了不得的東西。只是想教教侄女劍法罷了。”
“……劍?”
是指劍術嗎?
是甚麼劍術……
“……!”
在思索疑問的當口,一個念頭自然而然掠過腦海。
‘……這位大叔。他說的劍,難道。’
我猛地轉身看向抽屜。
那裡是我將吵嚷的雷牙塞進去的地方。
怪仙之前一直持有雷牙。
雷牙內據推測是南宮明的某種存在。
申老雖說他並非南宮明,但語氣中仍留有某種不確定的意味。
那麼說……
‘……雷牙,是知道南宮家劍法沒落這件事嗎?’
如果,裡面的南宮明知曉此事。
並且曾試圖透過武當怪仙來糾正呢?
‘他現在所說的劍,難道。’
是要傳授南宮家的劍法嗎?
那豈不是意味著,怪仙也知道那失傳的南宮家劍法?
正當這些念頭紛至沓來時。
“公子似乎也知曉些甚麼。是你體內那位告知的嗎?”
“……”
傳來了怪仙的話。
怪仙大概也推測出,我和他一樣,體內寄宿著某種存在。
我領會了這點,再次向怪仙確認。
“……怪仙前輩的意思,是否如我所料,是打算傳授南宮家劍法?”
“正是。”
“哈……”
我看著點頭的怪仙,長嘆一口氣。
“您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嗯?知道這個很奇怪嗎?我好歹也是南宮家的人。”
“不,問題不在這裡。”
那是早已失傳、已然退化的劍法。
若非有申老相助,我也無法告知劍王。
南宮衡又是如何知曉的?
對此的回答是。
“有甚麼問題。我可是有個想方設法要告訴我這些的瘋子跟著呢。”
怪仙說著,從懷中掏出某樣東西展示。
是雷牙。我看著它,眯起了眼睛。
‘是從抽屜裡拿走的嗎?’
趁我不在,未經允許?
這有點越界了,我剛想開口說點甚麼。
怪仙卻搶先一步繼續道。
“未經允許拿走這個,抱歉。按我的本意,是想就那麼放著。但這傢伙實在吵得厲害……”
看著真心道歉的怪仙,我決定暫且作罷。
因為我明白南宮明吵鬧的原因。
“……”
“劍法也不是我想學才學的。是不得不學,所以才學了。”
大致能猜到是甚麼情況了。
雖不知怪仙為何在立足武當的同時,又遵從南宮明的意志另行學劍。
‘即便如此。’
那也並非全部的理由。
“為何非要到遙遠的北海去學?”
非要跑到那麼遙遠的北海去學習南宮家的劍法。
這其中的緣由,仍未得到解釋。
“那個,似乎沒有理由一定要向公子說明吧?”
“……您說甚麼?”
聽了怪仙的話,我心中不由得湧起一股無名火。
但是。
“這是我個人的原因。而且侄女也同意了。我想,公子您不必再介入此事。”
“……”
我無法反駁他的話。
因為他說得對。
未婚夫這個名分,看似牢固實則脆弱。
實際上是可以隨時斬斷的關係,因此不能以此為藉口干涉。
我在心中不斷平復呼吸,強忍著換了另一個話題。
“至少……那裡不是能隨意前往的地方。”
“那個自有辦法。那位姐姐會解決的。”
對於我的疑問,怪仙笑著說道。
姐姐是指……?
“……白蓮劍?”
是指一旁的白蓮劍。
白蓮劍能幫忙去北海?
聽到此話的白蓮劍。
“不是!”
砰——!她用雙拳猛地砸向桌子,大聲喊道。
“我解決甚麼啊解決!你這瘋子!”
“哎呀,幫幫忙總可以吧。”
“說甚麼呢!我哪有那個本事幫你!你這人是不是有病……?”
“你有的。姐姐。你肯定有。”
白蓮劍的憤怒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怪仙只是莞爾一笑。
“哇……氣死我了……”
白蓮劍氣得滿臉通紅,一副委屈的樣子。
但我從中看出了端倪。
‘有甚麼。’
肯定有甚麼。
從怪仙那般篤定的語氣,以及白蓮劍的反應中,隱約能察覺到。
她隱瞞著甚麼事情。
‘……真有辦法?’
去往北海的方法。
難道白蓮劍真的掌握著?
‘不對,為甚麼非得是北海。’
隨著對話深入,我頭疼起來。
為何偏偏要去那塊陌生的土地?
去了要做甚麼?
一個連路都認不太清的傢伙,要去那寒冷遙遠的地方做甚麼?
‘不能讓她去。絕對不行。’
我不能讓她去。
‘我也不能跟她一起去。’
這裡還有很多事要做。不是能隨意離開的處境。
更何況這一去要多久?
‘從這裡到北海,太遠了。’
不是河東到巴蜀那樣的距離。光是往返就要耗費極長時間。
深知這一點,我正絞盡腦汁想找個拒絕的理由。
“……讓我去吧。”
“……”
傳來了南宮霏兒的聲音。
“你……”
“……我必須去……。讓我去吧……”
她說話的眼神異常堅決。這是第一次。
南宮霏兒如此堅決地表明態度。
“不行。你知道那是甚麼地方嗎?”
“……必須去……”
“為甚麼?”
“因為三叔……。要去。”
南宮霏兒看著怪仙說道。三叔,她說。
三叔個屁……。
話雖沒錯,但莫名火大。
“……我……必須去……。去那裡……學劍。”
我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南宮霏兒為何如此執著於劍?
那又怎樣?
莫名的怒火逐漸衝上頭頂。
“必須這樣。才能保護你。”
“……”
南宮霏兒最後這句話,讓我感覺所有的火氣瞬間熄滅了。
“你剛才說甚麼……?”
“無論怎麼……努力。現在……還不行……。所以必須去。”
“你現在……”
“這是……我必須做的事……”
話到嘴邊,卻屢屢哽住。
簡直可笑。
她大費周章要去北海學劍,就為了這個?
“誰保護誰?”
說要保護我。
這荒唐的話讓我看向南宮霏兒,但她的眼神依舊堅定。
那曾經總是顯得幽暗的藍眸,不知何時已變得清晰。
甚至閃爍著光芒的眼眸,正凝視著我。
我幾乎要下意識移開視線。
不能那樣。我強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
真令人煩躁。
這一切的狀況。
事情多到要命,時間無比緊迫的時候。
彷彿還要奪走我僅有的支柱,這讓我憤怒。
“公子,我們先好好談談……”
“稍等一下……各位能先出去一下嗎?”
“嗯?”
“不會佔用太久。我需要思考一些事情。”
“嗯……。好吧。”
雖略顯失禮,但怪仙點了點頭,尊重了我的意願。
起身準備離開的怪仙。
“怪仙前輩。”
我又叫住了他。
怪仙面帶疑惑看向我時。
“那個,能暫時借我用一下嗎?”
“甚麼?”
我的話讓怪仙瞪大了眼睛。
我此刻想借的,正是雷牙。
“思考的時候需要用到。”
我伸出手,怪仙短暫地愣了一下,隨即將雷牙遞給了我。
嗖。
“……呵呵。”
雷牙毫無異樣地被我接過。
見此,怪仙露出了無可奈何的苦笑。
因為這一次,雷牙也沒有反抗。
“很快……就會還給您。”
“若您中意,就留著吧。那樣更好。”
怪仙毫不留戀地離開。
我也請白蓮劍和南宮霏兒暫時出去。
所有人都離開後,房間歸於沉寂。
嗡。
我將氣勁佈滿整個房間,然後看著手中的雷牙說道。
“……現在,請說吧。”
終究無法掩飾,聲音裡充滿了煩躁。
沒辦法。
這是無法裝作不知的狀況。
“這到底算怎麼回事。”
這個狀況裡,顯然也有南宮明的意志參與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