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衡有幾條必須遵守的盟約。
—— 學習南宮家的真劍,並將其傳於南宮家。
這是與南宮明立下的盟約。
其中最為重視的,便是這句話。
年幼的南宮衡初次聽到這句話時,很難理解。
南宮家的真劍是甚麼。
明明現在在學的劍法好好的。
難道說現在的劍法是假的嗎?
雖有這樣的疑問閃過。
但當時並非可以拒絕的境地,南宮衡接受了南宮明的要求。
不久之後,他便明白了。
‘……原來是真的。’
如今南宮家的劍法確實是假的。
南宮明所傳授的劍法,僅觀其真意便足以讓人知曉。
雖然傳授方式有點亂七八糟……
但那劍法,分明是真的。
看起來只是極其細微的差別。
劍路看去並無太大不同,頂多是呼吸的差異、細微的動作。
視線如何放置等等。聽起來盡是些微小的區別。
但這些微小的區別累積起來,卻造就了天壤之別。
天壤之別。
此話確實不假。
說是天與地的差距也不為過。
‘怎麼可能做到這種程度?’
使用同樣的劍路與心法,竟能如此不同?
不,說到底,能說是使用同樣的劍路嗎?
所蘊含的心象如此迥異,稱其為相同真的合適嗎?
如今的南宮家劍法是垃圾。
南宮明曾不厭其煩地唾罵的話,如今成了連南宮衡也無法反駁的事實。
與此劍相比,南宮家的劍法確實是垃圾。
—— 所以,你必須習得此劍,重振南宮家。
這也是南宮明曾反覆強調的話之一。
南宮衡已成武當道人,習得武當武功。
南宮家的武功?頂多只是一流水準的武藝,捨棄它再重新獲取也沒甚麼。
當然,話說得輕鬆,但捨棄與重新習得花費了超過十年的時間。
即便如此也無妨。
總比留著南宮家的痕跡要好。
南宮明雖仍希望南宮衡回歸南宮家。
但那已不可能。
南宮衡在修習武當武功的同時,也習得了南宮家的劍術。
僅此一項,就已讓他忙得不可開交。
南宮家的劍法無法承載內力,頂多只能算是習得劍路而已。
然而,南宮衡知道,僅是將此劍傳承下去,南宮家便將不同。
此劍就是有這等價值。
但是。
‘那老頭貪心得很。’
南宮明似乎不滿足於如此粗淺的完成度,依舊讓他練劍。
到底要練到甚麼程度,這老頭才會滿意?
拋開劍的價值不談,對南宮衡而言,這仍是苦役。
‘所以當初締結契約時就該談好條件。’
不是達到某個水平,而是要練到南宮明滿意為止。
這句該死的話才是問題所在。
因此,在南宮衡看來,南宮霏兒就顯得更好了。
‘……這丫頭是答案。’
南宮衡真心如此認為。
初次見面時並未多想。
因為南宮衡的注意力全在仇楊天身上。
自己的侄女?可笑。
在他拋棄南宮家出走之時,這就沒有意義了。
即便髮色與眼眸相同,南宮衡對南宮霏兒也毫無親情可言。
據他推測,南宮霏兒大概也是如此。
雖然承認她姿容出眾,遠超常人。
也承認她年紀輕輕便境界不凡。
‘但還是我那弟子更勝一籌。’
在武功方面,宇赫更優秀。當時他是如此判斷的。
——在他看到南宮霏兒的劍法之前。
“呵呵。”
南宮衡至今記憶猶新。
在陽光下不斷揮劍的南宮霏兒的身姿。
她未察覺他的到來,全神貫注地揮動著劍。
那劍法,自然是南宮家的劍法。
是那種無法承載內力的南宮家劍法。
‘她是怎麼做到的?’
知道這是甚麼意思嗎?
無法承載內力的南宮家劍路。
這對南宮衡而言,是巨大的衝擊。
南宮家的劍法若無內力便無法使用。
劍路無法連貫,中途便會斷裂,失去本來的威力。
所以南宮家的劍法必須使用內力。
但是。
‘那丫頭沒有。’
南宮霏兒的劍上,沒有承載內力。
宛如。
‘……如同過去的南宮家劍法一般。’
南宮明千方百計讓他重新修習的、真正的南宮家劍法。
南宮霏兒的劍路,分明就是那個。
‘不能說完全一樣。’
不能說和他所學的劍法完全相同。
分明有哪裡不一樣。
問題在於,若問那是否錯誤,卻又無法斷言。
‘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在南宮家傳承的劍法基礎上,她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劍路。
在她所學武功之中,自己發現了異常之處並加以修正。
這簡直是。
‘我真是有眼無珠。’
稱之為天才都嫌不足。
南宮霏兒的才能,足以讓僅憑境界判斷的她自責。
因此,南宮衡毫不猶豫地開口。
“我家侄女。想不想當個家主?”
就是這孩子。
繼承那瘋狂先祖意志的合適人選,同時也是繼承了他劍法的後輩。
比自己優秀得多的可能性。
他找到了。
當然,他以為不會那麼容易。
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離家出走的叔叔說“喂,你來當南宮世家家主吧?”,這當然行不通。
“我做。”
他本以為如此,沒想到卻成了。
這怎麼會成呢?
聽到南宮霏兒乾脆的回答,南宮衡一臉愕然。
“……你說做?”
點頭。
“呃,好……那……嗯。”
反倒是南宮衡慌了神,事情順利得超乎想象。
是甚麼抓住了她的心?
‘……難道,給她看了劍法,反而成了問題?’
本想或許能有助於說服,便展示了南宮家的劍路。
看到這劍路時,自己這位侄女的眼神異常熾熱。
正如當年的自己一樣。
南宮霏兒也如同發現了救命稻草般,眼神清晰而灼熱。
看著那眼神,南宮衡確信了。
彼此都有需要對方之處。
這樣事情就好辦了。
就在他為事情比預想順利得多而感到慶幸之時。
南宮衡想起了自己忘掉的一個事實。
“啊,不過話說回來,侄女。”
“……?”
南宮衡的話讓南宮霏兒歪了歪頭。
他有點發怵。因為她的眼神正閃爍著,彷彿在催促他快說。
雖然高興。
但壓力也很大。
“恐怕沒法立刻開始。”
“為甚麼……?”
“那個,三叔我得去個遠地方。”
“……哪裡……?”
“北海。”
這裡最大的問題就在於此。
南宮衡必須去北海。
那是他一直想去的地方。
上次確認了宇赫的境界,又趁著那先祖老頭不在,連酒都喝了。現在正是可以去的時候了。
南宮衡必須去北海。
與其說是為了自己。
不如說是為了弟子和南宮明。
所以。
“由我提起這話,真不好意思。總之,這事就先等我回來再說吧。”
他本想尷尬地如此宣佈。
“……一起去……”
南宮霏兒的話讓南宮衡愣住了。
“你說甚麼?”
“……一起……一起去就行了。”
他說必須去北海。
即便如此,南宮霏兒的眼神依然熾熱。
那副睏倦、笨拙的模樣不知去了哪裡,南宮霏兒以武者純粹的眼神看著南宮衡。
‘嗯。’
見此,南宮衡明白了。
正如南宮家沒一個正常人一樣。
自己這侄女,恐怕也不太正常。
再怎麼因為看到武功而著急,也不至於要跟到北海去吧。
‘不過也罷。’
不壞。我倒是樂見。
南宮衡如此判斷,點了點頭。
“好吧,既然侄女你這麼說。我當然沒意見。”
“……”
“出發時間大概是……”
“……等一下……”
他正要說明行程,這次卻被南宮霏兒打斷了。
“還沒……得到……許可……”
“啊。”
南宮霏兒的話讓南宮衡想起了自己忘記的事。
對了,還沒得到許可。
確實,要帶她去北海,是需要獲得許可的。
“不過侄女,就算這樣,我覺得你父親也不會同意吧……?”
就算那傢伙再混賬。離家出走的同父異母弟弟要帶他女兒去北海,這種事他怎麼可能答應。
‘侄女比我想象中更顧家啊?’
正因如此,他沒想到南宮霏兒會提出要獲得家裡許可。
看起來不像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
就在南宮衡這麼想的時候。
“……不是父親……的許可。”
南宮霏兒說道。她說不是劍王的許可。
“不是大哥?那是誰……?”
南宮衡疑惑地問道,南宮霏兒用手指了指某個方向。
那裡。
“嗯?”
正是仇楊天住所所在的方向。
***
於是就到了現在。
‘……嗯。’
南宮衡看著仇楊天的側臉,心中思緒萬千。
‘反抗比預想的激烈啊。’
反正也要來取回雷牙,他本想著順便把話說清楚就行。
但仇楊天的反應比預想的要異常。
當自家侄女說要去北海時。
他看到了仇楊天動搖的眼神。
‘那小子不像是那種性格啊。’
仇楊天給他的第一印象,是圓滑且毫無節操。
但同時又能感受到某種幹練冷靜的情感線。
沒想到侄女一句話,就讓他如此失態。
‘關係有那麼好嗎?’
雖聽說有婚約,但以為並非感情深厚的關係。
一看就是政治聯姻嘛。他原本是這麼判斷的。
“我家侄女,看來很受人疼愛啊?”
“……”
南宮衡失笑道,但南宮霏兒表情沒變。
不過看樣子分明如此。
‘呵呵。’
南宮衡看得到。南宮霏兒的耳朵微微泛紅了。
似乎是有些害羞。
就在他想是不是該吹個口哨開個玩笑的時候。
“……現在是開這種玩笑的時候嗎?”
旁邊傳來嘆息聲。是白蓮劍。
因為在仇楊天住所附近晃悠,正好也有事找她,就被他抓來了。
“你這瘋子。在搞甚麼啊現在。說要去北海?突然間的?”
突然被抓住帶來的白蓮劍,似乎還對南宮衡剛才的話感到震驚。
“哎,就當去旅個遊嘛。”
“旅遊?說得輕巧。要幹那種事你自己去。為甚麼拉上我?我本來就忙!”
“忙著釣男人嗎?別這樣,幫幫忙嘛。”
“我能幫甚麼忙啊!”
“姐姐真是火氣大呢,這臉看著真親切。嘻嘻。”
“你這小子真的……”
噌。
就在白蓮劍氣不過要拔劍的剎那。
“冰宮主的印信。那個姐姐你有吧?”
“……!”
南宮衡的話讓白蓮劍動作一滯。
表情也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你。”
“或許不是那個。但總該有甚麼辦法吧。所以。”
南宮衡的眼睛微微眯起。
“姐姐你。去過北海吧,不是嗎?”
唰——!
白蓮劍拔劍出鞘。
直接將劍架在了南宮衡脖子上。
再近一點就會見血的程度。
“……那件事,你從哪裡聽說的?”
“我這邊也和北海有些淵源。”
“別說荒唐話了。你小子怎麼……”
“現在不是因為‘冰晶’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嗎?”
“……!!”
白蓮劍倒吸一口涼氣。
因為這確實是絕密資訊。
看著白蓮劍那副表情,南宮衡嘻嘻笑了。
“擺出那種表情還想隱瞞甚麼資訊。真是一點沒變呢,姐姐也是。”
“……你……到底。”
“我這邊也有自己的立場。只是稍微想透露一下罷了。”
“既然如此,不需要我的幫忙不也行嗎……?”
“那也有各種原因……哈哈。”
南宮衡的話讓白蓮劍咬牙切齒,正要繼續說。
吱呀。
“哦!出來了。”
住所裡傳來的聲音,讓白蓮劍急忙收回了劍。
轉頭看向門的方向,只見仇楊天緩緩走了出來。
表情相當嚴肅。
見此,南宮衡問道。
“怎麼樣,想好了嗎?”
南宮衡的話讓仇楊天抬起頭。
那眼神,看不出他在想甚麼。
仇楊天沒有特別回答,而是走向了南宮霏兒。
南宮霏兒也只是靜靜地凝視著這樣的仇楊天。
距離拉近,直到仇楊天走到南宮霏兒面前,他才開口對她說道。
“說想去北海。”
“嗯。”
“那裡非常冷。”
“……知道……”
“知道個屁。你根本沒去過。”
“……”
仇楊天嘆息著說道,但南宮霏兒依舊不為所動。
她看著仇楊天的眼睛,平靜地問道。
“要怎麼做……你才會……答應?”
那甚至有些懇切的聲音,讓仇楊天深深嘆了口氣,然後開始說出早已決定的話。
“……有條件。”
“嗯。”
“以前。記得嗎?你一直纏著我要和我比武的事。”
那已是幾年前的事了。
一直纏著要和他比武的南宮霏兒。仇楊天曾一直拒絕到底。
現在之所以提起這件陳年舊事……
原因無他。
“來吧,現在。比武。”
“……!”
聽到這話,南宮衡皺起了一邊眉頭。
因為這太荒唐了。聽到這裡,南宮衡正要插話。
“仇公子。那實在是……”
“好啊。”
“侄女?”
南宮霏兒答應了,本想勸阻的南宮衡瞪大了眼睛。
怎麼看這都是荒唐的條件。
南宮霏兒雖是天才,但在南宮衡看來,仇楊天與她不在同一層次。
恐怕早已超越“後起之秀”的範疇。
那是與被稱為“高手”的人對戰也未必會落敗的水準。
‘怎麼回事。’
侄女不可能不知道這點。難道她其實不想去北海?
他甚至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這時。
“……要怎麼做……才行?”
南宮霏兒問仇楊天。
她是知道的。
仇楊天不可能毫無緣由地說出這種荒唐話。
在那明確的信任下,仇楊天微微一笑。
若是她爭辯或怎樣,他或許會輕鬆些,但南宮霏兒沒有那樣做。
這讓他心裡有些不自在。
同時。
嗖。
“……嗯?”
仇楊天從懷裡掏出了甚麼東西,看清那東西的南宮衡皺起了眉頭。
因為他手裡拿著雷牙。
那小子突然拿出這個幹嘛?
就在這疑問萌生之際。
仇楊天看著南宮霏兒說道。
“讓我承認你。那樣我就放你走。”
“……”
聽到這句話,南宮霏兒。
“好。”
唰。
毫不猶豫地拔出了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