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昇起了。
從某種角度看,這是理所當然的話。
白天太陽當然應該升起,這才是正常的。
但現在,問題不在這裡。
現在明明是深夜……
太陽早已落下,應是月亮佔據其位置的時間。
這是世間的道理。
但那究竟是甚麼?
怎麼看都難以置信。我抬起頭,望向虛空。
夜晚升起的太陽。
此刻天空中,赫然懸掛著一輪太陽。
不僅如此。
它甚至在對天空施加影響。
那太陽正在影響周圍的天空。
本應被黑暗籠罩的夜空不見了蹤影,四周一片湛藍。
是與赤天類似的力量嗎?
以肉身散發出的熾熱之氣,將天空染紅以增強力量的仇家秘技。
準確說,更接近結界。
赤天雖如其名是染紅天空,但嚴格來說,那更像是劃定領域。
散發出濃烈熾熱的氣息,向周圍擴張領域。
只是因為那領域過於廣闊高遠,才給人一種天空彷彿被染紅的錯覺。
那麼,眼前這個又算甚麼?
……搞不懂?
搞不懂。
媽的,一點也搞不懂。
那真的是武功嗎?
虛空中升起的太陽。
雖然看起來像太陽,並稱之為太陽,但肯定不是真正的太陽。
只是懸浮著而已。
僅僅是帶著難以想象的熾熱懸浮於虛空。
僅此一點,就讓人產生天空變亮的錯覺。
那到底是甚麼武功?
是我不知道的武功。
既然是父親使用的,那無疑是仇家武功。但我從未見過。
即便在前世與父親戰鬥的那一刻,也未曾見過的力量。
更何況……
……我本來就沒好好見過父親戰鬥的樣子。
頭髮染成赤紅的父親。
一次也沒見過的模樣。
這意味著……
也就是說,前世與我交戰時,父親也並未動用全力。
這是個苦澀的事實。
即便心中早已有數。
[呵呵。]
當我凝視著那小型太陽時,申老發出低沉的笑聲。
[……真是令人吃驚啊。]
甚麼令人吃驚?
[你看那像甚麼?]
像甚麼?
太陽?
除此之外,看不出別的。
[……是啊,那樣看才是正常的。]
不然還能是甚麼?
燃燒的小球體。
如此明亮,甚至吞噬了周圍的黑暗,不稱之為太陽還能叫甚麼?
至少我想不出其他詞。
所以我不明白申老想要甚麼答案。
[那不是太陽。]
這我也知道。
雖然稱之為太陽,但我不認為那是真的太陽。
只是沒有其他名字可叫罷了。
那申老您知道那是甚麼嗎?
我也不瞭解的仇家之力。申老知道父親的能力嗎?
我帶著疑問問道,申老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是心念的具象。]
心念。
雖然覺得這話很突然,但對武者來說,這並非遙遠的詞彙。
心。
對武者而言,心境如同明鏡。
打磨肉身,在容器中積蓄內力以求成長。
透過反覆擊打、破壞、再生而強化的肉身,會逐漸增強。
與此同時,心境自然也會隨之加深。
武者的成長,不僅是肉身的成長,也是心境的成長。
如此持續成長的武者之心境,最終會擁有形態。
我看著父親創造的太陽,說道:
您是說,那和心劍類似嗎?
劍手的極致。經過極限錘鍊的劍手最終抵達的至高境界。
並非作為武者抵達的頂峰或化境,而是純粹作為劍手所抵達的心境之域。
那被稱為身劍合一。
是身體與劍合而為一的狀態。
若要說普通劍手與他們之間的差異。
在於能否使用心劍。
能否將極度錘鍊的心境形態化。
那便是達成身劍合一的劍手與未達成者的區別吧。
老實說,我並不太瞭解。
就算細數週圍達成身劍合一的人,也只有一個魔劍後。
劍魔如何不得而知,但我想他應該沒能達到。
那傢伙若真達到了身劍合一,恐怕會更加囂張跋扈。
總之,所以說……
那力量是心境的體現?
懸浮在虛空中那不可思議的力量,真的是心念的具象?
對我來說,這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
武功的道理,是將內力蓄於體內加以運用。
眼前這力量,似乎已經遠遠超出了這個道理。心念的具象……
……哈。
突然想到的話,讓我不禁苦笑。
因為回想起來,覺得有點荒謬。
一個連極致都沒達到的傢伙,還在談論甚麼武功道理。
連本家武功都未能大成,靠著魔功提升境界,卻還在探尋甚麼武功道理,這副樣子突然覺得可笑。
我知道。
這只是因為感到渴望而產生的錯覺。
……心念的力量。
面對如此浩瀚的力量而產生的渴望。
同時,因為知道是同一門武功,便產生了或許自己努力也能釋放出那種力量的淺薄期待。
難道是在摸爬滾打、虛度歲月之後,到了現在才感覺自己像個武者了嗎?
我咬緊嘴唇,清醒過來。
現在不是追求那種浪漫的時候。
走的是不同的路。
儘管覺得假以時日努力,或許總有一天能觸及。
但那只有在真正有時間的時候才能做到。
我將視線從太陽移回正面。
我知道現在不是為此感嘆的時候。
去哪兒了。
突然丟出那麼個古怪東西就消失的父親。
我為了尋找父親,已經在唐門周圍搜尋了好一會兒。
內力感知全力鋪開,卻甚麼都感覺不到。
達到化境後增強的內力感知,足以覆蓋整個唐門。
雖然因為還有其他強大武者存在,其影響力不算太高。
但意思是,找個人在哪兒這種程度應該是簡單的。
即便如此,卻感覺不到任何氣息,這意味著……
難道,是因為那個的緣故?
我這才想到,懸浮在虛空中的那個太陽。
難道它不僅僅是提升周圍溫度,還能阻止內力感知擴散?
雖然不懂原理,但如果真是這樣。
那也太不合理了。
怎麼看都像是赤天的上位替代。並非展開領域提升熱度。
而是彷彿支配著那個領域本身。
怎麼辦?
如果內力感知無法擴散,該怎麼找?
……該死。
我轉動腦筋,但想不到甚麼好辦法。
而且,事實上,我覺得不找也行。
父親不是那種會胡來的人,而且他也說過馬上(?)回來。
如果不想挨罰,乖乖待在房間裡就好。
但不知為何,總覺得非找不可。
總覺得。
該怎麼說呢。父親離開前的眼神,似乎有些微妙。
就是那細微的差異,讓我無法安坐。
……嗯。
當然,即使跟出來,也沒辦法。
問題是從一開始就跟丟了父親。
用眼睛沒跟上。
沒能跟上加速的父親。
可以說是眼睜睜看著他消失的程度。
明明是同一門武功……差距竟然這麼大……
嗯?
想著想著,突然靈光一現。想到了立刻找到父親的方法。
我猛地停下奔跑的腳步。
……同一門武功。
仇家血脈武功——劇炎火輪功。
將內力轉化為火焰,展現壓倒性爆發力的武功。
這裡的關鍵點是。
父親和我使用的是同一門武功。
意識到這一點,我立刻解開了氣體變易術。
咔嚓嚓——!關節急劇扭曲,劇痛襲來,但我沒在意。
不對。
……說不在意,但還真挺疼的?
突然增大體型或許有影響,雖然相當痛苦,但必須忍耐。
解開氣體變易術後,細微的不適感消失,感到一陣清爽。
隨即。
呼啦啦——!
運轉體內的劇炎火輪功迴圈,並使之高速旋轉。
從心臟開始的內力擴散至全身。
透過身體排出的內力瞬間轉化為熱氣。熱氣隨即變幻為火焰,包裹住身體。
是鮮明的青焰。
已無法變回原本赤色的火焰。
一絲不爽的感覺掠過,但我無視了,將注意力集中在其他地方。
若要區分所謂門派之人和世家的家傳武功,或許在於數量。
是指學習那門武功的人數。
如此說來,血脈武功少也是理所當然的。
特別是,其中直系血親就更少了。
於是方法就來了。
相同武功之間,即使很淺,也必定會產生共鳴。
在巴蜀的仇家人,應該只有父親和我。
在更小的唐門範圍內,就更是如此。
於是。
我燃起火焰,試圖尋找父親。
想要強行引發共鳴。
那樣就能方便地知道位置了。
啊,當然。
這個方法……如果父親沒有使用這門武功就不管用了。
但我預判他正在使用。
就是有這種感覺。
就這樣,青焰的迴圈逐漸加速旋轉,規模也在擴大。
一個迴圈之上,又疊加了一層迴圈。
呼啦啦——!
隨著熱氣變濃,不久之後又疊加了一層。
總共三層迴圈。
就在僅僅是維持也開始大量消耗內力的時候。
還要再擴張多少?
難道,和預想不同,他沒有使用內力嗎?要感知到的話,早就該感覺到了。
不對嗎?
難道是白費力氣?我正想收回內力時——
嗡……
“……!”
感覺到了。
感覺到內力相互咬合、碰撞的跡象。
我轉過頭。
拖著被火焰環繞的身體,縱身躍起。
位置並不遠。
甚至近到奇怪為何之前沒找到。
解開氣體變易術的身體速度很快,到達目標位置不過幾秒鐘。
啪。
到達能感覺到共鳴的地點時——
嗚嗚嗡——!
“這是?”
除了共鳴,另一種感覺掠過身體。
我立刻明白那是陣法的力量。
但是。
……怎麼有種被撕裂的感覺?
本應布有陣法的空間,留下了痕跡。
該說是被人強行撕開的痕跡嗎?
雖然不願去想,但我無法不知道這是父親留下的痕跡。
因為那裡仍有熾熱的氣息殘留。
到底在幹甚麼?
且不說這裡為何有這種陣法,父親為何會來這裡?
我首先縱身躍入內部。
向內走了沒幾步——
“嗯?”
裡面展現的光景,讓我立刻瞪大了眼睛。
好熱。
與剛才感受到的熱氣無法相比的火焰氣息。
那氣息充滿了內部空間,而在其中心……
“這又是甚麼……”
有地面和岩石熔化的痕跡,以及一個深深凹陷的大坑。
與其說是打穿進去,不如說是熔化後進入的痕跡。
並非鑿穿,而是快速熔化挖出的洞穴。
周圍殘留的火焰,分明是仇家的火焰。
這意味著,這火焰是父親的。
“……”
有種不祥的預感。
沒有猶豫。我輕輕一躍,縱身跳入坑中。
咕嗚——!
身體投入坑中,內力自動湧起保護身體。
為了挖出此洞所使用的內力殘留,是何等狂暴,以至於我體內的內力竟自行保護身體。
很深。
雖深,但下去並不困難。
砰——!
加速下墜幾秒鐘。穿過通道,落在地面。
就在那一刻——
“……呼……”
身體驟然緊繃。脊背發涼,滲出冷汗。
不得不如此。
……這是甚麼殺氣?
在這莫名的空間中,淡淡的毒氣痕跡和充斥四周的熱氣。
此外,殺氣雜亂地瀰漫在四面八方。
是濃烈到令人窒息的強烈殺氣。
我緩緩移動視線。
是為了看清這裡是甚麼地方。
“……”
環視四周的瞬間,我不禁吞嚥了一口唾沫。
四周遍佈著某物被撕裂、破壞的痕跡,以及深深斬入的劍痕和刺激著本能的武者內力,異常強烈。
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才形成了這樣的空間?
這個原因,我很快就知道了。
因為轉過頭去,就能找到答案。
遠處牆邊,靠著牆壁喘息的唐門一長老映入眼簾。
他的一條腿不知所蹤,而另一邊的腳踝也快要被扯斷了。
那絕非治療所能恢復。
他似乎還沒昏厥,表情被恐懼壓倒,眼淚和鼻涕流個不停。
看著那副慘狀,我皺起了眉頭。
那悽慘的模樣是怎麼回事?
我還甚麼都沒做呢?
我本打算那樣做的。沒看到的時候,竟然已經成了這副樣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又稍微移動了視線。
在那裡,我看到了。
看到了。
遠處站立著的父親。
父親揹著手站在那裡,正看著甚麼。
“家主……?”
看到這一幕,我正要呼喚父親時——
視野擴大,我察覺到父親面前有人。
在父親面前,半跪在地、勉強用劍支撐著身體的人。
“……嗯?”
看到他,我不由得愣住了。
那人疲憊地喘息著,竟然是天尊。
正疑惑這位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時——
[哎呀。]
申老突然開口了。
[那小子真是到處捱打啊。嘿嘿。]
“……?”
無法理解這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