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手伸了出去。
握住的劍尖彷彿回應般，流暢地揮出。
黑暗籠罩、視線不清的空間。
其中，老人的劍刃正吞吐著光芒。
對武者而言，黑暗並非多大的障礙。
憑藉內力活躍的肉身所承載的眼眸，足以將其看穿。
呼嗚——！
譁啊啊——！
一劍揮出，狂風席捲。風聚集在支撐地面的腳尖。
步法化為了一道旋風。
噼啪。
緊接著，風與雷氣交纏。
如此，老人揮出四五劍之後——
嗖嗖——！
遲來的聲音才尾隨而至。
施展動作時，殘影在虛空中接連不斷。
這是速度超越了聲音所呈現的景象。
滄天無礙劍。
南宮家歷經漫長歲月培育、錘鍊的劍法。
纏繞內力、蘊含雷氣的極致劍招，從老人手中毫不停歇地施展出來。
雖年事已高，面板生出皺紋，失去了年輕時的生氣，但因境界高深，施展武功並無不足。
不，應該說歷經漫長歲月反而更為圓熟才更恰當。
力量雖有所衰退，但運用之法卻更為卓越。
老人對自己的劍，充滿自信。
他說比那時更為銳利了。
嗒。
腳尖輕掠地面。
俯身前衝。將雷氣注入腳底提升速度。
並利用這股反衝，將力量牽引至右臂。
蒼龍步，是為更好地運用步法間隙與雷氣而極度鑽研的步法。
將此步法修至大成的老人，其步法之迅捷無人能及。
殘留的殘影過於鮮明，彷彿有多人存在一般。
這正說明其速度之快。
一。
‘……觸不到啊。’
速度逐漸提升，但老人額頭的皺紋卻沒有舒展的跡象。
觸不到。
纏繞雷氣的劍，自不必說。疾射而出的肉身，超越聲音的步法間隙。
最終都沒能突破那條界線。
‘呵呵。’
是空間的問題嗎？
因為不能肆意破壞此地，所以一直壓抑著力量。
是這個問題嗎？
‘果然……’
老人在心中搖了搖頭。
雖因受辱而拔劍，但並未因憤怒而喪失理智。
僅僅是……觸不到而已。
自己的劍與肉身，只是無法觸及那個男子。
這一事實，對老人而言有多種含義。
老人的藍眸轉向男子。
在毫無燈火、瀰漫的黑暗縫隙中。
那雙尤其赤紅髮亮的紅眸清晰可見。
視線沒有絲毫動搖。
即便只是短暫的交鋒，竟能如此平靜嗎？
看著這情景，老人必須在心中改變盤算。
‘是一直隱藏了實力嗎？’
虎俠仇鐵雲。
十數年前，出身於被稱為盟主直屬部隊的神龍隊大主。
更早之前，被譽為第一後起之秀，被授予“神龍”別號的天才。
如今作為仇家家主接掌門戶，存在感已極度淡薄。
但天尊對仇鐵雲是怎樣的人物，略知一二。
世間雖未廣傳。
但仇鐵雲是曾與司馬五傑全員會面並將其壓制的人物。
甚至據說還曾抵擋住其中兩人的聯手攻擊而取勝。
真是令人驚歎。
天尊並非認為此事不可能，但考慮到當時仇鐵雲的年紀，這簡直是難以置信的水平。
當時他應該剛過而立之年吧。
當然，那之後他的存在感漸漸淡薄，天尊也曾一時忘記。
或許是因為這個吧。
天尊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
即便當年的虎俠再強。
‘現在的狀況也太不合常理了。’
嗖——！
劍再次劃過虛空。
這次也甚麼都沒斬到。
轉移視線。
是為了確認仇鐵雲的位置。
但並無必要。仇鐵雲從未離開過天尊的視野。
這感覺就像是……
‘想抓就試試看吧。大概是這個意思。’
天尊覺得似乎是這個意思。
‘呵呵。’
天尊笑了。
對方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真是傲慢至極。
但是，天尊在這麼想的同時，也不得不承認。
短暫的接觸已足夠了解。
仇鐵雲是有資格如此傲慢的人物。
反而令人驚歎。
擁有如此存在感，卻能隱藏至今。
‘再這樣下去，只會更麻煩。’
天尊握劍的手加大了力道。他並沒有殺死仇鐵雲的打算。
只是想告知對方。
膽敢輕視南宮家，是不行的。
自己代表南宮家。這一點絕不能退讓。
若對方侮辱了南宮家，就必須施以相應的懲罰。
所以天尊不能退。
南宮即自己，自己即南宮。
咚——！天尊瞬間在丹田聚力。
既然觸及不到，那就先改變方式，使其能夠觸及。
呼嗚——！
沉渾的氣息透過經脈灌注全身。天尊的藍眸光芒大盛。
與此同時。
譁啊啊啊——！
從天尊體內迸發出驚人的壓力。
足以碾碎空間的浩瀚氣息。
是被稱為帝王劍形的南宮家秘技。
咕咕嗡……
壓力爆發，空間的牆壁隨之震動。
即便已儘可能剋制使用，仍無法承受。
在控制著如咆哮般迸發的內力同時，天尊變換了握劍姿勢。
仇鐵雲正面承受了帝王劍形的壓力。
瞬間身體應該受到了制約。
就在天尊充滿氣息的劍即將向仇鐵雲迸發閃光之際——
毛骨悚然——！
“……！”
天尊突然停止動作，扭轉身體。
因為一股寒意驟然掠過。
天尊收回所有動作，爆發內力強行扭轉身軀，某物刺入了原本他胸膛所在的位置。
嗖——！
是仇鐵雲的手臂。
緊接著。
呼啦——！
仇鐵雲手中迸出細小火花，隨即——
譁啊啊啊啊——！
規模驚人的火焰爆發開來。
火焰熾熱到足以熔化牆壁。
‘甚麼……？’
看到這一幕，天尊瞪大了眼睛。
怎麼可能？
明明正面承受了自己的帝王劍形，卻還能立刻採取行動？
天尊的頭腦瞬間一片空白。這完全出乎意料。
更何況那速度？
若非真心扭轉身軀，剛才那一下就已經中招了。
呼啦。
前方傳來火花迸濺的聲音。
天尊立刻扭轉劍身，轉為防禦姿態。
咔嚓——！
“……呃咳…！？”
肩膀傳來骨頭碎裂的聲音。
火焰不知去向，而仇鐵雲擊中了天尊的肩膀。
沒能擋住。
天尊這才明白。
剛才的火花聲，是誘餌。
但為時已晚。
肩膀碎裂，架勢崩潰。
要重新穩住架勢需要時間。對常人或許只是一剎那。
但在武者對決中，這已是生死分際。
此時，天尊本應預感到自己的敗北。
然而。
“……？”
之後甚麼都沒發生。
直到天尊重新穩住架勢，仇鐵雲都未採取任何行動。
不僅如此。
天尊因驚疑而停止攻擊時，仇鐵雲只是靜靜站著，注視著天尊。
在這詭異的狀況下，天尊帶著疑問看向仇鐵雲。
“現在。”
仇鐵雲緩緩開口。
“雜亂的鬆懈，該結束了吧？”
“……！”
“那麼，請再次認真地出劍。”
平靜說出的話語，穿透了天尊的胸膛。
荒唐的羞恥感衝上頭頂。
“哈……哈哈……這可真是。”
勉強維持的自尊心崩潰了。
天尊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
“讓你看到丟臉的模樣了……抱歉，仇家主。”
是行動上的差異。
太過小看他了。
明明在初次交鋒時已明白仇鐵雲絕非可小覷的對手，天尊還是在他面前犯了錯。
仇鐵雲知道這一點，所以用了有些殘忍的方式，給了天尊醒悟的機會。
明白這一點後，天尊咬緊了嘴唇。
其實在看到仇鐵雲第一眼時，不就已經察覺了嗎？
僅憑那迸發的殺氣與巨大的存在感，就已明白仇鐵雲是足以與自己匹敵的人物。
然而，可笑的自尊心卻阻礙了認知。
必須釋放出來。
嗚嗚嗡——！
天尊的氣勢陡然轉變。
風起。
雷氣滲透全身，產生反衝，衰老的肉身湧起力量。
他解放了所有因顧忌空間崩塌而一直壓抑著的力量。
嘎嘎嘎嘎——！
虛空出現裂痕。
光芒從裂痕中滲出。
心劍。
天尊展開的心劍形態，照亮了四周。
內力傾瀉而出。胸膛灼熱滾燙。
丹田劇烈顫抖，能感到震動，為支撐此狀態，內力瘋狂地向外逸散。
感受著這一切，天尊不禁嚥下呻吟。
初次使用心劍時，並非如此吃力。
不知為何，此刻覺得使用心劍格外困難。
‘難道是心魔作祟？’
心劍既是心念之力，若受心魔侵擾，自然會更費力。
想到此，他咬緊牙關。
即便如此也無妨。
現在不是顧慮這些的時候。
光之劍相將劍尖指向仇鐵雲。
握在手中的劍也灌注了劍罡。
雷氣突破仇鐵雲的熾熱氣息，掌控了周圍。
踏出一步。
譁啊啊啊——！
帝王劍形再次顯現。
與雷氣結合，規模倍增。
引爆全身力量的天尊，其存在感翻倍。
甚至足以吞噬仇鐵雲散發出的熾熱與存在感。
踏出第二步。啪——！雷氣迸濺。
天尊的身影從仇鐵雲的視野中消失。
一劍。
蘊含天尊所領悟境界的劍罡，劃出斜線斬向仇鐵雲。
同時心劍也迸發出光芒。
狹窄的空間，無處可避。
引領旋風的風，因混合雷氣而化為雷霆。
就在天尊的雷霆即將刺入仇鐵雲脖頸、迸發閃光的前一刻。
仇鐵雲的眼眸動了。
赤紅的眼眸，分明正注視著天尊的眼睛。
然後。
咚——！
“呃啊…！”
隨著一聲沉悶的聲響，天尊的劍被彈開了。在無法控制的反彈力下，天尊不自覺地發出了聲音。
怎麼回事？天尊分析著狀況，嚥下一口唾沫。
仇鐵雲用拳頭砸擊劍的側面，將其彈開了。
而且。
咔嚓嚓——！
衝擊隨之擴散，劍上凝聚的罡氣爆裂開來。
歷經漫長歲月錘鍊的罡氣，在輕描淡寫的一拳下碎裂。
看著罡氣碎片在空中四散，天尊的心涼了半截。
若僅止於此，還算好的。
仇鐵雲揮動了原本閒置的左臂。
咔嚓。
仇鐵雲巨大的拳頭劃過虛空，傳來強烈的噪音。
心劍。
天尊的心念，亦即作為劍手的絕對力量，在這一拳之下斷為兩截。
譁啊啊啊啊啊啊——！！
力量崩潰，凝聚的氣壓四散。
咕咕嗡——！
失去主人的內力撞擊著牆壁，將四周破壞殆盡。
到處是裂痕，眼看就要崩塌的景象。
天尊面對瞬間急轉直下的局面，張大了嘴。
怎能如此無力？
看著自己潰散的罡氣，天尊渾身力量盡失。
撲通。
“呃……”
武功被強行阻斷，反衝逐漸擴散。
連心劍都被擊碎，容器受到了直接影響。
滴答滴答。
半跪在地的天尊口中流出鮮血。
“哈啊…哈啊……”
如同容器出現裂痕般的劇痛襲來，但天尊首先抬起了頭。
面前，仇鐵雲不知何時已恢復成最初的姿態站立著。
揹著手，睜著赤紅的眼眸俯視著他。
彷彿未曾經歷任何戰鬥般的整潔模樣。
看著這景象，天尊發出苦笑。
“……原來如此……我真是矇昧無知得太久了。”
徒手擊碎罡氣尚且不足，連心劍也一併碾碎。
動作樸實無華。
仇鐵雲並未使用任何可稱之為武功的招式。
而他本應是使用火功的武者。
天尊未擦拭嘴角流淌的血，問道：
“……擁有如此力量，為何隱而不顯？”
此刻，比起驚訝，好奇更先湧上心頭。怎能不好奇呢？
聽到天尊的話，仇鐵雲微微皺眉。看著他這樣的表情，天尊說道：
“恐怕，這天下已無人能勝你……”
天下無人能勝。
天尊終於承認了。
承認仇鐵雲正是當今的天下第一。
不得不承認。
目睹這般力量若仍不承認，反而是武者自尊所不容許的。
天尊只是好奇。
“此事……劍尊可知曉？”
是對前任武林盟主，被稱為劍尊的那位老人的詢問。
劍尊是否也知道仇鐵雲的實力？
對此，仇鐵雲答道：
“他知道。”
給予了肯定的回答。
聽到這個回答，天尊反而陷入疑惑。
“……那麼，為何……”
為何要隱藏實力生活？
天尊也知道裴家揹負著諸多“業”。
是為了那些“業”才如此隱遁的嗎？
正這麼想的時候。
“因為並不重要。”
仇鐵雲以平淡的聲音回答道。
“你們所重視的那些東西，對我而言並非必需。”
天下第一之名。
強者武者應得的榮耀與名聲。
武者的自尊與存在感。
這一切對仇鐵雲而言，都不重要。
無法理解。
至少對天尊而言，是無法理解的話語。
“那麼……甚麼才是重要的？仇家主，你所追求的目標是甚麼？”
“……”
到底甚麼才是重要的？
面對天尊的詢問，仇鐵雲回想起來。
大概，曾有一段時間，甚麼目標都沒有。
在失去一切的那個冬日。
仇鐵雲連夢想都一併捨棄了。
如此長久地背對一切而活，但如今，雖遲卻終於有了想要追尋的東西。
為此，不能再猶豫不決。
仇鐵雲沒有給出這個回答，而是向天尊走去。他無意繼續無謂的問答。
手掌用力。
滋滋滋……
天尊看到了。
仇鐵雲的手掌正變得赤紅。
那是甚麼？
若說是火功，卻感覺不到熱氣。
不僅如此，反而因甚麼都感覺不到而令人恐懼。
啊。
天尊隨即領悟了。
看著仇鐵雲的手，天尊判斷出，那就是自己的死亡。
雖無法推測那是何種形態的力量。
正因如此，才更可怕。
在死亡懸於頸項的這一刻。天尊用疲憊的聲音說道：
“我的性命，你取去也無妨……”
“……”
“但是，懇請你……對南宮家施以慈悲……”
這一次，依然沒有回答傳來。
已無計可施。
天尊彷彿認命般閉上了眼睛。
仇鐵雲向這樣的天尊伸出了手。
赤紅的手即將觸碰到天尊的剎那——
“……父親？”
突然。
從近處傳來的稱呼。
聽到這聲音，仇鐵雲的身體瞬間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