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這是我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
說出口後，自己都驚得差點捂嘴。
是聽到我的呼喚了嗎，父親朝這邊轉過頭來。
目光交匯。
隨即，父親瞪大了眼睛。
是因為我突然出現而驚訝嗎？
雖然閃過這個念頭。
‘啊。’
但隨即明白並非如此。
父親會有那樣的反應，恐怕是……
‘因為我現在的樣子吧。’
解除了氣體變易術、恢復原貌的身體。
雖然脫胎換骨前的樣子依稀還在，但確實變化很大。
就在剛才，我還解釋說自己經歷了脫胎換骨。
兒子突然以這副模樣出現，父親會驚訝也情有可原。
而且。
‘這裡又是甚麼地方？’
我略微環顧四周。
這地方挖得有多深呢？
雖然透過洞口下來得很快，但考慮到下落的時間，也能明白這是處相當深的地方。
更何況，空氣中混雜的淡淡毒氣和血腥味也令人不適。
充斥整個空間的殺氣，其中混雜的熾熱氣息……
光是感受著，身體就不由自主地汗毛倒豎。
就是如此強烈，憋悶得幾乎令人窒息。
怎麼回事？這到底是甚麼情況？
我看著前方，皺起了眉頭。
為甚麼天尊會莫名其妙地流著血跪在地上？
唐門的一長老為何昏厥過去？
‘那老頭兒，我本打算明天之內處理的。’
我已經摸清了他的行蹤。
知道再等下去也沒有意義，所以已經讓羅熙準備好一個地方，打算明天抓住他悄悄審問。
‘這樣一來就麻煩了。’
事情變成這樣，該如何是好？
‘是父親把他弄成這樣的嗎？’
一長老？突然離開房間，然後就幹了這種事？
‘因為父親……？’
難以輕易理解。
我確信父親不是那種毫無計劃和考慮就行事的人。
但是，這樣的父親卻如此雷霆震怒地出手。
難道……
‘……是因為我嗎？’
因為我在唐門險些被毒殺。
所以父親在幾天後突然出現，把事情鬧成這樣？
‘……’
不知道。
如果是普通的父親，子女遭遇那種事，或許會這麼做。
但我認為我的父親和他們不同。
‘不至於吧。’
雖然情況如此，但還是會疑惑，真的至於如此嗎？
而且，父親是如何知道是一長老搞的鬼呢？
父親抵達巴蜀最多也就是昨天吧，難道在這期間就查清了事情原委並出手了？
‘這太不合常理了。’
即便查清了所有事情。
但如此確信無疑地出手，又是另一回事了。
這種確信，究竟從何而來？
[從何而來？這是個簡單的問題。至少對武者而言是。]
‘……申老？’
對於我腦中浮現的疑問，申老若無其事地給出了答案。
[武力。你以為對武者而言，還需要更多別的嗎？]
若知曉了事情，要採取行動處理，其核心依據。
對武者而言，那終究是力量。
足以承擔一切事情的強大力量。
‘雖然看起來有點蠻橫……但確實是最簡單的道理。’
至少在中原，這也是最重要的道理。
那麼也就是說……
‘……就這麼直接動手了。是這樣嗎？’
我知道父親很強。
只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強。
至少……
‘比我強。’
是比前世的我還強的人物。而且，或許不弱於天魔吧。
我一直這麼判斷。
但是……
‘……如果說天尊那副樣子是父親造成的。’
我審視著在父親面前半跪的天尊。
白鬍須上沾著血沫，一邊的肩膀看起來很不自然。
恐怕是遭受打擊而受損的模樣。
從情況看，將天尊弄成那樣的應該就是父親。
‘就算說是偷襲……這可能嗎？’
過去襲擊黑夜宮本宮時，父親也曾偷襲殺死過化境武者。
這難道也是一樣的情況？
‘但這麼說的話……天尊也太“完整”了。’
從空氣中內力的濃度，可以推測發生過戰鬥。
從濃度來看，似乎不久前才結束戰鬥。
所以更覺奇怪。
‘父親離開後，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
雖然我行動匆忙，但算起來，可能連一炷香的工夫都不到。
‘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就把天尊弄成了這副樣子？’
更何況，父親的裝束與出門時幾乎沒有差別。
沒有絲毫疲憊之色，依舊是乾淨整潔的樣子。
如果說之前有過戰鬥……
‘那就是……碾壓了？’
說是將天尊徹底碾壓也不為過吧。
那可是被稱為三尊之一的天外天啊。
咕嘟。
想到這裡，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沫。
這怎麼看都……
‘絕對不能在父親面前囂張吧？’
雖然料到父親隱藏了實力生活，但沒想到到這個程度。
……以後絕對不能挑釁了，心裡自然而然地這麼想。
‘總之，那個先放一邊。’
我將疲憊的天尊置於腦後，觀察父親。
父親原本揹著手，正慢慢向天尊靠近，他的左手……
正變得赤紅、熾熱。
能看到微微升騰的熱浪，但令人驚訝的是，感覺不到熱氣。
一看便知。
那手掌中凝聚了多少內力。
看著這一幕，我暗自心驚。
‘那是……’
我見過。
只有一次，在前世與父親戰鬥的那天。
是那時見過的力量。
‘……劇炎火輪功的極致。’
仇家武功所擁有的秘技的最後部分。
是唯有將劇炎火輪功修至大成後才能使用的最後武功。
“老三。”
“……！”
聽到父親的聲音，我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我應該說過，讓你等著吧？”
“啊，那個……對不起……”
父親將看著我的視線移開，再次看向天尊。
感覺不太妙。
‘難道，要殺了他？’
殺天尊？
啊，那不行。
‘怎麼辦？’
在這裡讓天尊死在父親手上會很麻煩。
倒不是現在要擺出偽善姿態。
理由很簡單。
‘我還甚麼都沒問出來。’
因為還不知道情報。
天尊出現在這個奇怪的空間，似乎與一長老有關，而且……
‘還牽扯到神醫的話。’
我想起神醫特意提醒要小心天尊。
眼珠轉動，正努力思索辦法的時候。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父親問道。
“嗯……？”
“火輪星維持期間，本應不可能的。”
火輪星？
父親的話讓我想起天空中那輪小太陽。
是稱那個為火輪星嗎？
那也就是說……
‘感覺不到氣息的原因，果然是那個沒錯。’
預料中的事說對了。申老所說的心念之力。
是因為有它，氣息才無法感知。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點燃迴圈，引發了共鳴。”
聽到我的回答，父親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共鳴……原來還有這種方法。”
‘嗯？’
看著父親說話的表情，我愣了一下。
‘……好像在笑？’
不知為何，父親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
這表情只持續了片刻。
“做得好。”
“……！”
父親突然對我表示了稱讚。
聽到這句話，我心情正要不由自主地好轉的瞬間——
咔！
“呃……”
父親抓住了天尊的臉。
糟了！
“父親…！等等…！”
呼啦啦——！
驚人的劫火爆發，迸發出光芒。
天尊的身體被火焰包裹。
雖說是火焰，但那顏色太過赤紅。濃烈到讓人懷疑世上竟有如此赤紅的火焰。
‘搞砸了。’
看著這一幕，我咬緊了嘴唇。天尊終究要被燒死了。
被那種程度的火焰包裹，恐怕連骨頭都留不下。
在這令人眩暈的狀況下，我正極度慌亂，父親再次將視線投向我。
我與正張著嘴的父親目光相遇。看著我的眼睛，父親說道：
“不必擔心，我沒有殺他。”
“……嗯？”
聽到父親的話，我不得不露出怪異的表情。
現在還被那難以置信的火焰包裹燃燒著，卻說沒殺……？
意思是雖然再過一會兒可能會死，但現在還活著嗎？
這有點恐怖的語氣，讓我不自覺地流下冷汗。
“因為沾染了無謂之物，所以幫他燒掉而已。”
父親像是補充說明般說道。
無謂之物？還是不明白甚麼意思。
“本來，是該燒死的。但看在你未婚妻的份上，暫且放過。”
“……啊。”
聽到父親的話，我才遲來地想起。
天尊是南宮家的人。
被狀況衝昏頭，一時忘記了。
‘是啊……從那個意義上講，也不能殺。’
雖然這麼想。
但就算我想起來了，我真的會就此罷休嗎？
與狀況相反、冷靜下來的頭腦，若無其事地給出了否定。
因為知道自己原本就不會那麼做。
原本就是個混蛋，但脫胎換骨後，感覺更不像人了。
驅散那令人作嘔的感覺，我問父親：
“……父親。”
“說吧。”
“天尊暫且不論，那老頭是怎麼回事……？”
我用手指示意一長老。
他看著燃燒的天尊，連逃跑都不敢，正強忍著呻吟。
“……”
父親的目光轉向一長老。
與那目光對上的一長老，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據說，此人給你下了毒。”
父親平淡地說出的話，讓我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父親的話，等同於說正是因為聽說我中了毒才來的。
對這陌生的情感，我微微轉過頭。
“……您是如何知道是此人的？您來這裡應該也沒多久。”
這部分我甚至還沒告訴毒王。
本打算抓住一長老，問出所有想知道的事情後再說的。
但是，父親為何能確信就是一長老呢？
對於這個疑問，父親回答道：
“我不知道。”
“嗯？”
這出乎意料的回答。
“……那是甚麼意思……？”
剛才還說這老頭給我下毒，現在又說不知道？
“這和您剛才說的，可不太一樣啊……？”
對我的疑問，父親進行了更深入的說明：
“我能確信的，是唐門長老中有人是兇手。所以。”
“……所以？”
“把長老們都抓來確認一下就行了。”
“……”
聽到父親的話，我感覺頭腦一片空白。
我剛才聽到了甚麼？
也就是說……
‘……不知道具體是誰，所以把所有長老都抓來確認就行？’
這話在多種意義上都令人眩暈。
我正收拾著恍惚的神智，父親看著一長老繼續說道：
“花了半天。是捕捉唐門所屬長老們氣息所用的時間。”
僅僅半天。
我這才知道父親突然去了哪裡又回來。
在這廣闊的唐門內，記住長老們氣息所用的時間。
就是說，花了時間做這件事。
“只是找到了其中最可疑的一個。老三，看你的反應，看來是找對了。”
“……是。”
父親邊說邊朝我走來。
“已向毒王傳音，他應該很快會到。”
那又是甚麼時候傳音的？
“天尊的火焰在毒王到來前會熄滅，不必在意。”
換句話說，是警告我不要插手。
雖然我早已被那火焰嚇住，根本不敢碰。
緩緩走來的父親，終於來到我面前。
父親那冷冽的目光，彷彿掃視般掠過我的身體。
感受著那視線，我不禁冷汗直流。
雖然剛才還以脫胎換骨為由辯解過。
但現在我這副樣子，該如何解釋？
不由得後悔起來。
‘該死，早知道這樣就不該找來了。’
本該乖乖聽父親的話等著。
平白無故做了多餘的事，眼看要挨訓。
這實在是沒甚麼可辯解的。
開始泛起青藍色的眼眸。
繚繞著青色氣息的頭髮，面板上鱗片的痕跡，以及變大的身軀。
體型還能用脫胎換骨的力量搪塞過去。
但除此之外的模樣，實在是無法可想。
正絞盡腦汁想著該如何措辭時。
“這是……”
聽到父親開口，我緊緊閉上了眼睛。
怎麼看都沒救了。
就在準備挨訓的剎那——
“……是嗎。”
我微微睜開了眼睛，因為傳入耳中的情感太過鮮明。
那是至今從未在父親身上感受過的情感。
在看似與平日無異的父親的聲音中，我分明感覺到了。
“你果然是……”
那情感分明是……
“你母親的血脈沒錯。”
是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