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母親的血脈沒錯。
從父親口中說出的話,讓我的心臟猛地一沉。
“您說甚麼?”
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不由得反問。
必須如此。因為剛才聽到的話,分量實在太重。
‘說我是母親的血脈?’
這是理所當然的話。我是母親的兒子啊。
不對。
‘……就算不是,也沒關係。’
老實說,就算不是,也沒關係。
甚至想過可能不是。
聽說母親是上一代隕落的災厄。
那就意味著她並非人類。
是指血魔或天魔之類的非人存在吧。
我也曾想過,自己可能並非她的親生骨肉。
但是,即便如此,也沒關係。
‘就算我不是母親的血脈……’
我也是她的兒子。
那個冬天,懷裡抱著妹妹,牽著手一起走過的路。
即使寒冷,因為那手的溫暖也能忍受的歲月,我沒有忘記。
所以沒關係。
本是沒關係的話。
‘可剛才那話是甚麼意思……’
如果說在這裡我不是母親的親生兒子,那就得追究是誰家的兒子了,反而有點複雜。
但要說是父親的兒子,怎麼看都確實是父親的兒子。
怎樣都無所謂。
所以,確認是母親的兒子,反而是值得高興的事。
但重要的是,為甚麼現在會說這話?
而且還偏偏是看著我這副改變了的模樣。
“現在……您這話是甚麼意思?”
“……”
父親看著我這副明顯異常的模樣,想起了母親。
那充滿思念的語氣,怎麼看都很不協調。
這話的意思,不就是……
‘說明母親也曾有過這樣的模樣。’
這話有點讓人發懵。
母親也有過這樣的模樣,這意味著甚麼?
拋開父親的思念不談,對現在的我而言,這是相當令人心寒的話。
我知道一個散發著與我此刻類似氣息的人。
‘不,準確說是兩個。’
其中一個尚不確定,暫且不論。
相反,另一個我很確定。
‘血魔。’
雖然不願承認,但確實如此。
那混蛋看著我的笑容時的感覺。
那傲慢又可憎的視線和眼神,也能從我自己身上感覺到。
我曾以為,這是血煞之氣的問題。
因為吸收了血魔種在我體內的血煞之氣,完成脫胎換骨後,才有了與血魔相似的氣息。
我一直這麼想。
‘如果母親也曾散發過這樣的感覺……’
那就有點問題了。
原因在於,
血魔是災厄。
母親也是災厄。
散發著與他們相似氣息的我,又是甚麼?
[小子。]
思考深入時,申老急忙插話。
這應是警告我不要再想下去,危險。
但思考並未停止。
燕日川的話浮現在腦海。
——你是災厄。
我曾強行將其判定為胡說八道並置之不理的話。
不,是想置之不理,但已烙印在心的話。
它正逐漸變得清晰。
我真的是災厄嗎?
這種該死的念頭開始充斥腦海。
就在這時。
就在這時候。
知道更該死的是甚麼嗎?
那就是,即便我真是災厄,我好像也覺得無所謂了。
‘媽的……我瘋了嗎?’
距離我下定決心至少不要成為災厄,還不到一年。
可是。現在這副樣子算甚麼?
竟然覺得是災厄也無所謂,這不能不令人毛骨悚然。
這也是脫胎換骨的影響嗎?
真操蛋。
怎麼可能沒事。他媽哪裡沒事了。
恨不得立刻扇自己耳光清醒一下,但父親在面前,只能忍住。
清醒點。這樣下去真要完蛋了。不對?已經完蛋了嗎?
“老三。”
“……!”
父親的聲音讓我勉強回過神來。
現在不是陷入沉思的時候。
父親口中提到了母親的事,這很重要。
正想再次詢問此事。
“我先上去。”
“……嗯?”
父親突然冒出的話,讓我不由得露出愣住的表情。
上去?
“突然就要走?”
在我充滿荒謬感的疑問中,父親抬起頭望向天花板方向。
“唐門家主似乎到了。”
是說毒王到了外面。
聽到這話,我也試著展開內力感知,但甚麼都感覺不到。
感覺到的只有一片空虛。
‘是因為外面那個東西嗎?’
是叫火輪星吧。
那能改變天空顏色、讓氣息消失的力量。
只要它還在,連對方的氣息也感知不到嗎?
這到底是甚麼原理,能顯現出這樣的形態?
一絲好奇掠過時。
父親邁步,從我身邊走過。
真的打算就這麼上去嗎?
“請等一下。父親。話還沒……”
我想上前攔住父親,父親的目光卻投向了我。
“你還不夠資格。”
父親的話讓我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資格?說甚麼資格?
“……甚麼資格?聽母親的事還需要甚麼資格嗎?”
是要我接受少家主之位的意思嗎?那反正也是我要做的事,告訴我一下也無妨吧。
正要帶著煩躁質問。
“忘了上次說過的話嗎。”
父親打斷了我的話。
“我說過,要達到九成。”
“……!”
“你尚未達到。”
想知道母親所在之處,就必須將劇炎火輪功提升至九成的條件。
連聽這個故事,也需要滿足這個條件嗎?
‘真操蛋。’
聽個故事都這麼費勁。
現在才剛觸碰到七成,要到九成得等到猴年馬月?
太遙遠了。
即使不想感到焦躁,那也太遙遠了。
‘……前世也是勉強才達到的地方。’
火功因其粗糲的特性,駕馭和提升境界本就無比困難。
那是投入了那麼多內力也才勉強觸及極限的地方,按正統路徑需要多久?
‘要瘋了。’
難以估量。
幾年?幾年都算幸運了。我現在是靠著前世的經驗和各種奇遇才達到的境界。
‘但也不能捨棄這些,再像那時一樣從頭開始。’
至今積累的堅實根基。
如果放棄這些,再像前世那樣以內力為基礎提升,一切將歸於無。
過去的經驗告訴我,僅僅提升境界是沒有意義的,所以不能那樣。
那乾脆耍賴讓他告訴我算了。
‘不過那個……看來也行不通。’
看父親的眼神就明白了。
那是不到九成,就絕不相告的堅決眼神。
沒辦法。
總不能無視這點,強行要求他說。
逞強也得看時候。
剛知道他把天尊收拾成那樣,哪還敢逞強。
我強忍下來。
正當我拼命忍著想問的事情時,父親移開了視線。
看著這樣的父親,我決定問別的事。
“……對了。”
我用手悄悄指了指身後。
“那個……不,那位前輩,您就這麼走了,打算怎麼辦……?”
父親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裡——
呼啦啦……
天尊依然被火焰包裹著燃燒。
“……”
看著這一幕,父親的臉色變了。
我分明看見了。
父親露出了“啊,糟了”的眼神。
……難道忘了?
自己把人燒成那樣,然後忘了?
‘不……應該不會吧。’
應該不會。父親總不至於忘了吧。
父親看了天尊片刻,像是要抹去剛才短暫的停頓,迅速轉過頭。
“……放著吧。火焰熄滅應該不需要太久。”
父親的話讓我看向天尊的火焰。
‘說不用熄滅,意思是必須讓他一直那樣放著?’
剛才明明說是為了燒掉甚麼東西。
‘到底要燒掉甚麼?’
燃燒的不是肉身,而是別的甚麼。
我還沒能理解這個意思。難道父親使用的秘技還有別的用途?
嗒,嗒。
當我還在思考這些時,父親已朝著入口方向邁步。
該跟上去嗎?
該怎麼辦?這樣的煩惱一閃而過。
這時。
“你在此處等著。我去帶毒王下來。”
“嗯…?我嗎?”
要我一邊看著這燃燒的天尊和一長老,一邊等著?
父親的話讓我覺得有些奇怪。
如果毒王要來,我們在這裡等他不就好了嗎?
看了看這個入口處原本覆蓋的陣法……
‘……好像被父親撕開了。’
被粉碎碾壓過,只要知道位置,應該很快就能找來。
所以一起等不就好了嗎,正這麼想的時候。
“你在這裡,不是有想弄清楚的事情嗎。”
“……!”
咚!——這話直擊心坎。
父親早就察覺了。
我在這空間裡有事要辦。
‘……哦,這樣。’
與唐德文提到的事有關。
這空間似乎與天武之體誕生計劃有關。
不,肯定是這樣。
否則,沒必要用那麼厚重的陣法體系遮掩,還在這公深的地方製造某物。
甚至。
‘氣氛有點不同。’
到達時就感覺到的毒氣。
再加上遠處隱約可見的魔物屍體。
雖然現在因為戰鬥,內力和殺氣佔據著空間,但除此之外還有別的。
‘那意思難道是……’
父親特意要上去與毒王會面的話。
我大概明白了其中隱藏的意圖。
是給我一點拖延的時間。
‘讓我把該查的都查清楚?’
領悟到父親的意圖,我不禁冷汗直流。
到底被他看透了多少?感受著發涼的胸口,我先行了一禮。
“……謝謝您。”
“……”
啪!——
傳來火星迸濺的聲音。
抬起頭時,父親已不在原地。
我茫然地看著空無一人的地方,申老開口道:
[全都被看穿了啊。]
“……誰說不是呢。”
果然,本該老老實實等他回來。
平白無故行動,反而惹出了麻煩。
“……嘖。”
我咂了下舌,邁開步子。
既然被發現了就被發現了吧。既然他現在給我爭取時間。
該查的還是要查。
我走向的,是依然瑟瑟發抖的一長老面前。
“呃……那……那那……”
一長老似乎神志已半失,抖個不停。
怎麼看狀態都非常糟糕。
“呃呃…那那那…呃……”
原本就老的傢伙,看起來更加衰弱了。
看著這副模樣,我輕輕嘆了口氣。
“可惜啊。”
確實可惜。
事情變成這樣,我也沒甚麼好再做的了。
我本想把他也弄成這副樣子的。
“很可惜對吧?”
我放低視線問道,但一長老只是像看甚麼可怕的東西一樣盯著我。
“怪…怪物……怪物……”
“怪物?”
是說我的?還是說父親的?
大概兩者都有吧。
雖然意思不同。
‘還能問出點甚麼嗎?’
一長老精神已經崩潰。雖懷疑可能是裝的,但看來不是。
到底經歷了甚麼,能變成這樣?
這樣下去,連拷問都行不通了。
‘那就得抓其他參與的同夥來問了。’
不可能只有一長老參與。
就算他有些影響力,看起來也不像有那麼大本事的人。
看來事情要變得稍微麻煩點了。
“嗯?”
我在抖個不停的一長老身上發現了奇怪之處。
看到他雙手緊緊握著甚麼東西。
是甚麼?
好像握著甚麼東西。
我剛想伸手確認。
“啊…不行…!這個…只有這個…!”
一長老似乎察覺我想搶走,開始反抗。
真煩人。
“要不連胳膊一起扯下來?”
“……!”
我因煩躁而隨口說出的話,讓一長老停下了掙扎的動作。
“扯…扯…下來?不…不要……”
是對扯下胳膊有反應嗎?
為甚麼?
管他為甚麼。
有反應就好。
“沒錯。不交出來,就直接把胳膊扯下來。”
啊,當然,這可不是甚麼恐嚇。
是真不交就扯。
我可沒時間在這跟你拉拉扯扯。
一長老似乎明白我是認真的。
帶著被恐懼壓垮的表情,將手伸向我。
到底是甚麼東西,讓他反應這麼大?
不過他握緊的拳頭還沒鬆開。
所以——
咔嚓嚓——!
“啊啊啊啊啊!”
我捏碎了一長老的手腕。
慘叫聲響起,刺入耳朵。
本想連嘴也打爛。
但他手上力氣一鬆,能看到握著的東西了,便就此作罷。
“這是甚麼。”
我看著掉落的物品,歪了歪頭。
是寶石。而且是小顆寶石。
為甚麼握著這種東西?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寶石,拿起來仔細看了看。
“好像沒甚麼特別的。”
就在以為不過是顆寶石的剎那——
嗡——!
“……!”
手中握著的寶石突然開始震動。
甚至內部的氣息如沸騰般向四周擴散。
氣息掠過,身體不由自主地起了反應。
極其濃烈。
不僅是內含的毒氣,那洶湧翻騰的氣息量也極為驚人。
“……呵。”
看到這個,我可以確定了。
這寶石裡有東西。
我立刻將寶石舉到一長老面前。
“這是甚麼?”
我問道,但一長老依然語無倫次,顯示神志不清。
然而,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寶石。
“嗯。”
這樣下去就得不到有用的情報了。
肉體崩潰還好說,精神崩潰就沒辦法了。
真得抓別人來問嗎?
正這麼想著,同時冒出了另一個念頭。
倒是有個辦法。
只是,不太讓人滿意。
“……不過總得試試看。”
雖然不確定對精神崩潰的部分是否也能起作用。
總比不試強。
現在不是瞻前顧後的時候。
咔!
“呃…!”
我猛地掐住一長老的脖子。
咚!——
心臟劇烈跳動。
氣息擴散開來。
能感覺到眼眸在發熱。
聯結心臟的氣息,透過手臂湧入一長老體內。
“呃呃呃呃!”
突如其來的氣息讓一長老的身體劇烈抽搐。
我不停地灌入氣息。
感受著一長老的身體一點點蠶食我的氣息。
我將意念融入氣息中傳遞過去。
[從現在起。]
這是曾經。
[我即是你的天。]
與天魔曾使用的方法類似。
***
豫州。
其下深深的地底。
寒冷到連空氣彷彿都要凍結的刺骨寒氣肆虐之處。
那裡,一名青年正閉目躺著。
彷彿死了一般躺著的青年——
嗡……
“……嗯。”
突然感到的異樣感,讓他睜開了眼睛。
一旁守護的女子,見狀身體不由得一顫。
因為她的主人還未到該醒來的時候。
女子小心翼翼,如同觀察臉色般審視著青年。
青年眼中閃動著特有的赤紅光芒,而女子從中看到了——
不知為何,主人正含著笑意。
“呵呵……”
不僅如此,青年——血魔,甚至笑出了聲。
怎能不笑呢。
“有趣。”
血魔用手撫過自己的胸膛。
因此能更清晰地感覺到。
斷掉了。
一根深深繫著的連線。啪!的一聲斷掉了。
因為頗為珍視,所以曾小心翼翼地維繫著,竟這樣斷掉了。
“是誰幹的呢。”
雖然稍作思考,但血魔其實已經知道了答案。
事實上,是去了巴蜀。那裡是唐門的領地。
那麼是唐門乾的?不,他們沒這種能力。連懷疑的價值都沒有。
如今的唐門所擁有的價值,並非這個。
“是那小子去的地方。”
是自己關注的那個人所去之地。僅此而已。
這真是巧合嗎?
血魔認為不是。
而且。
“希望不是吧。”
他甚至希望不是。
如果說,那孩子已經強大到能切斷自己的絲線,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哪怕只是為了自己所夢想的樂園。
“舞姬。”
“在。”
聽到血魔的呼喚,舞姬應道。血魔並未看著她。
他的視線望向更遙遠的地方。
望著極其遙遠之處。
“聯絡武當。”
同時,他笑了。
血魔正感受著。
那樂園的到來,真的已為時不遠。
“就說,事情可以再加快一些進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