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門後方的小小公園。
是前前任家主毒君特意斥巨資修建的空間。
作為唐門的公園，美得有些格格不入。
園內全無毒草，按季節設計有美麗的花朵和流水，是名副其實的休憩之所。
毒王正緊鎖著眉頭，朝那裡走去。
毒王經過鮮花盛開的路徑時，身後跟著無數武者。
與美麗的風景相反，他們的表情異常陰沉。
走在最前面的毒王，表情也不例外。
——解決了。過來吧。
在住處時，傳入毒王耳中的聲音。
聽到這句簡單的話，毒王立刻起身。
同時，後背已被汗水浸透。
‘頂多才過了一天。’
仇鐵雲抵達不過才一天左右。
聽說了情況的仇鐵雲表示，剩下的話等事情解決後再談。
就這樣過了一天。
毒王正對如何是好毫無頭緒。
意思是，在短短一天內，就把這種狀況全部解決了？
‘太不合常理了。’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雖然是毒王自己請來的事，但他也無法理解仇鐵雲是如何辦到的。
這樣想著，毒王抬起頭望向天空。
夜幕中心展開的碧藍天空。
彷彿為此而升起的、光芒四射的球體。
真是駭人。光是看著就冷汗直流。
‘真是可怕啊……’
這是足以讓身為四大世家家主的毒王也感到恐懼的力量。
不僅如此。
唐門內的武者們，早已因這詭異的景象而恐懼不已。
至多是一人造就的局面。但即便如此，說整個唐門都被其壓制也不為過。
確認了這一點，毒王不自覺地笑出了聲。
“哈哈……”
“家主……？”
毒王的笑聲讓身後的武者擔憂地作出反應，毒王擺了擺手。
“沒甚麼。只是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是啊，是可笑的想法。
怎能不覺得可笑呢。
毒王首先是武者，然後才是家主。
這樣的自己不可能不知道的事，卻一時忘卻了。
這裡不是別處，而是中原啊。
‘一個武力即是一切的世界。’
是崇尚武力、磨練自身之人遍地的世界。
若問仇鐵雲與自己有何不同，答案絕對簡單。
是太過簡單的答案。
‘……他比我強。’
武力並不能解決一切。世間的道理便是如此。
但是。
大部分情況下是能解決的，而無法解決的情況，其原因大多在於
‘武力不足時。’
是沒有足夠力量承擔事情的情況。
直到那時，人們才會去尋找武力之外的力量。
自己也是如此。
僅此而已。
因為武力不足，才請來了更強的人。
他因武力比自己更強，所以能輕易解決事情。
是足以顛覆一個世家並承擔後果的力量。
他只是擁有那種力量而已。
‘而我，沒有那種力量……’
唯有這個差距。
這真是又苦澀又灼熱。
如同用火焰燒灼傷口，尖銳地發燙。
一生從未認為自己無能。但到了現在，只剩下茫然。
在這種狀態下，毒王為了強打精神，咬緊了牙關。
必須振作起來。
若自己在此刻崩潰，唐門也就完了。
那該死的現實，正強行支撐著毒王站起來。
‘該死。’
只是走著。
現在是必須忍耐的時候。一如往常，家主就是這樣的存在。
仇鐵雲只傳音叫他過去，本應不知道具體位置。但要找到目的地並非難事。
‘好熱。’
越往前走，越是感到一股特別灼熱的氣息。
毒王從住處出來時便已察覺，這股氣息是仇鐵雲的。
他正在告知方位。
是在示意往這邊來，甚至可說是體貼地指引。
雖說是唐門內的公園，但距離相當遙遠，在從那裡傳音到此地之餘，還散發著氣息來標記道路。
如今只剩下荒謬之感。
‘隨著時間的流逝，你總是如此令人驚歎。’
當所有人都停滯不前時。
唯有仇鐵雲不同。
向來如此。
在毒王被稱為“毒龍”的後起之秀時期，也是如此。
仇鐵雲是獨自活在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無法仰望。甚至不敢心存自卑。
他與自己之間，並非可以輕易產生無聊嫉妒的距離。
直到他漸漸不再顯露身影，才勉強遺忘了這個事實。
拖著被情緒束縛、漸漸沉重的腳步。
花草樹木固然茂盛，但不知不覺已不入眼簾。
就這樣又走了許久之後——
呼嗚——！
“……哈啊……”
毒王吐出了憋著的一口氣。
能感覺到那股開始令人窒息的熾熱消失了。
逐漸模糊的感知重新活躍起來。
視野變得清晰，毒王小心地環顧四周。
“……！”
環視之下，瞪大了眼睛。
“這裡是……？”
不一樣了。不再是剛才走過的公園風景。
排列著花草樹木的美麗景象消失了，只剩下大片乾涸的土地和腐爛的草。
毒王立刻明白了。
這片土地是因毒而變異的。
乾涸與腐爛，大概就是原因。
‘唐門裡竟有這種地方？’
本以為是因身為用毒世家，為了對外的形象也進行了徹底的管理。
沒想到自己的門內竟隱藏著這樣的地方。
毒王皺著眉頭，四處檢視。
“是陣法……”
能感覺到微弱的氣息。
是為掩蓋這片地形而設定了高階陣法的痕跡。
感覺到這一點，毒王握緊了拳頭。
“……祖父到底都做了些甚麼。”
毒君。自己的祖父到底都做了些甚麼？
這是那醜惡歷史的一部分。
如此環視著周圍的毒王，視線停在了某一點上。
是他們進入此地的路徑入口處。
“那是……？”
正疑惑是如何穿過如此厚重的陣法時。
入口處滲透著原因。
入口被開啟了。
為了與外界隔絕而製造的空隙。有人強行將其撕裂，破壞了陣法。
陣法本不可隨意觸碰。
若想強行突破，就必須承受陣法蘊含的反噬之力。
正因知道這一點，武者們才不厭其煩地試圖分解陣法的結構。
而這是用蠻力硬生生撕開的？
“呵。”
是誰幹的，已無需尋找。
反正……
“來晚了。”
那始作俑者已在此地等候多時了。
從身後傳來的聲音讓毒王移過視線。
那裡站著毒王畏懼的那個人。
“……仇家主。”
頭髮染成赤紅的仇鐵雲。
遠遠站著，正望著自己的仇鐵雲，讓毒王心頭一震。
甚麼也感覺不到。
明明是那般強大的姿態，反而比昨晚扼住自己喉嚨時感覺更淡薄。
這辛辣的感覺讓毒王不寒而慄。
毒王並非蠢材。
他清楚地知道，如此甚麼都感覺不到意味著甚麼。
‘差距竟如此之大嗎？’
當與對手存在實力差距時，這種現象常會出現。
毒王在面對剛達絕頂的武者，或是一流武者時，他們或許也會有這種感覺。
但如果情況反過來，又該如何解釋呢？
毒王強忍著湧到嘴邊的話。
“……那就是……找到的東西嗎？”
像是轉移話題般，他指向仇鐵雲身後的東西。
看起來是通往地下的入口。
唐門竟有這樣的空間和入口，自己竟全然不知。
毒王緩緩走近入口，小心地向仇鐵雲表達了感謝。
“……真是，多謝了。仇家主。”
“……”
簡單地抱拳行禮後，毒王正要立刻進入地下——
咔嚓——！
“……！”
仇鐵雲抓住了毒王的手臂，讓他停下了腳步。
手臂上傳來的巨大壓迫感讓毒王嚥了口唾沫。
“……仇家主？”
——這是最後一次了。唐墨。
“……”
——你為清除家門的“業”而請我來，此事我可以不再追究。但你給我聽清楚了。
腦海中迴響的傳音所蘊含的氣息，滲透進毒王體內，震盪著四肢百骸。
幾乎要立刻癱倒在地嘔吐。
——比起其他人，你尚算活得像個“人”，我為此表示敬意，才如此行事。
仇鐵雲的赤眸望向了毒王。
——但若再有一次，以我兒子為藉口來處理你門內之事。
聲音中蘊含的殺意，讓毒王覺得雙腿立刻就要發軟。
但是軟不下來。
仇鐵雲連這也壓制著。
沒有他的允許，甚至無法倒下。
這是在向他展示這一點。
——不會有下一次。
“……明…白了。我會謹記……”
毒王勉強吐出話語後，仇鐵雲鬆開了手。
隨之，那如鬼魅般束縛全身的壓迫感消失了。
踉蹌。
毒王搖晃著移動身體，身後的武者們立刻將手按上劍柄。
“……住手！”
見此情景，毒王怒喝道。
“立刻把手從劍上拿開！這位是唐門的貴客！”
蘊含內力的喝聲，讓武者們這才小心地端正了姿態。
毒王明白。
仇鐵雲特意用傳音警告，終究是顧及了在這眾多武者面前的毒王的顏面。
而且，即使拼死衝上去，也絕無可能勝過仇鐵雲。
光是剛才的壓迫感就足以證明。
“真是抱歉……”
“請進吧。”
面對毒王的道歉，仇鐵雲微微點頭，率先走向地下。
毒王也隨之跟上。
＊＊＊
看著如此降下的地下景象，毒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下來時確認的情況看來，這裡似乎與唐門所有的刑訊室相連。
但即便如此，也是用術式、陣法、機關混合，秘密管理著。
是耗費了不知多少金錢的精細組合。
連唐門的家主都毫不知情……
“……竟會如此……”
從住處到公園所花的時間，竟比下到地底所用的時間更短。
這意味著這裡深得離譜。
走了許久才看到的景象是——
“……修羅場。”
稱之為地獄也毫不為過。
從階梯中途就能感覺到的血水和刺鼻的血腥味。
以及籠罩空氣的毒氣。
這些大多是魔物的血。
走到最底下，便看見了。
四處堆積的魔物屍體。
無論綠級，還是青級，都混雜堆積著。
確認之下，發現全都是已知用毒的魔物。
有的被分解了，皮和內臟被分別剝離。
有的骨頭被收集起來。
還有的只留下了抽取血液的痕跡。
他們到底想用這些做甚麼？
毒王不得不緊緊閉上了眼睛。
仇鐵雲對著這樣的毒王問道：
“害怕了嗎？”
問是不是害怕。對此，毒王點了點頭。
“……非常害怕。”
怎能不害怕呢？
為了讓家門能名列正派，曾那般努力想要清除所有的“業”。
竟絲毫未能清除。
反而變得更加深重了，不是嗎？
毒王害怕的正是這個。
對此，仇鐵雲只是淡淡說道：
“那就承受住吧。”
沒有其他辦法。
“如果連這種程度都會動搖。換做是我，就不會來看。”
“……”
如果因魔物的屍體就會動搖，那是承受不住的。
聽著仇鐵雲的話，毒王咬緊了嘴唇。
他也知道。在這濃得化不開的魔物血泊中，
並不只有“魔物”的血。
也分明混雜著人類的血水。而且量還不少。
這意味著，不僅止於魔物，相當數量的人類也死在了這裡。
在自己這個家主毫不知情的時候。
“我很疑惑。”
看著這一切，仇鐵雲說道。
“即使如此，你們仍是正派嗎？”
“……”
真的只是感到疑惑。
做出這種事，還能算得上是正派嗎？
既非嘲諷的語氣，也非譏笑的語調。
能分明感覺到純粹是因好奇而問，反而更覺痛苦。
空間的盡頭尚未到達。
現在頂多算是入口。
毒王安撫著疲憊的身心，繼續前行。
又走了幾步，到達看似寬闊的中心區域的瞬間——
“您來了？”
裡面已有人。毒王看到他，瞪大了眼睛。
“……仇公子？”
與仇鐵雲相似卻又可惜的容貌外形。
有著一張兇悍臉龐、體格在男性武者中略顯嬌小的青年。
仇楊天正在等待毒王。
“你怎麼會……”
這小子怎麼也在這裡，毒王正心生疑問時——
看到仇楊天面前趴著一個人。
那人正哆哆嗦嗦地匍匐在地。
毒王從其衣著和氛圍，猜出了他是誰。
那難道是……
“……一長老？”
咚——！
毒王正想呼喚他，老人突然開始用力地用頭磕地。
接著。
“對不起……對不……起。我是……天下的渣滓……對不起。求您饒了我……對不……”
“……”
咚！咚！
開始激烈地懺悔自己的罪過。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僅毒王和他身後的武者們。
“……”
連仇鐵雲也皺著眉看著這狀況。
“啊，那個是這樣……”
站在前面的仇楊天，帶著些許尷尬的表情說道。
“等得有點無聊……就想試著讓他招供來著……”
他邊說邊看向別處。
“過程好像有點激烈了。哈哈…！挺好笑的吧？”
仇楊天努力擠出笑容。
當然，沒有任何人附和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