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逝,時至正午。
深夜爆發的事件,已然鬧得沸沸揚揚。
雖然目前還只是在唐門內部喧囂。
但究竟能捂多久呢?
若毒王無法切實掌控世家內部的輿論,此事傳到巴蜀全境乃至整個中原,只是時間問題。
這是必然的。
‘反而……也只能這樣了吧。’
怎能不是如此呢?
唐門竟在暗中進行人體實驗的事實。
關於此事的真相已然曝光。
若無法遏制傳聞,擴散至全境只是時間問題。
被捕的一長老不斷懺悔自己的罪過,坦白了一切。
坦白了過去百餘年間,為將唐門打造為第一世家所犯下的惡行。
一直被提及的“天武之體誕生計劃”。
此計劃的全部始末被徹底揭露。
‘比想象中還要惡劣得多。’
前世確認此事時,痕跡已被反覆抹去,只剩零星片段,只看到了微小的一角。
而此刻,親眼目睹唐門地下的景象,才知曉了那真相。
記得那時,飽含毒性的魔物屍體堆積如山。
數量多到,連本就相當廣闊的地下室都被填滿。
到此為止,倒也沒甚麼。
利用魔物做實驗?是常有耳聞的事。
就拿慕容世家來說,也在地下圈養魔物,抽取絲線用於絲綢生意;武林盟也一直在進行利用魔物的實驗。
所以,僅僅這種事,不至於引起軒然大波。
當然,也就無需瞞著家主偷偷進行了。
那麼,問題出在哪裡呢?
那便是——
‘人體實驗。’
恐怕,問題就在於此。
制伏一長老,並安置好昏迷的天尊之後——
啊,那時天尊身上的火焰已經熄滅了。
神奇的是,火焰恰好在毒王抵達時熄滅。
或許是父親調節的吧,那就不清楚了。
總之。
當毒王深入唐門地下,甚至更深處時,
展現在眼前的景象,不僅是他,連父親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濃烈到鼻子發麻的血腥味,正從被層層封死的門後空間傳來。
強行破門進入內部時,看到裡面的景象,所有人都捂住了嘴。
地面上堆積著密密麻麻的東西,幾乎看不到空隙。
稍過片刻便明白,那全都是人類的肉身。
腐爛再腐爛的肉身。
如今已破損到難以辨認其原本形態。
血液早已乾涸凝固。
碎成無法辨認部位的塊狀物,正散發著腐爛的惡臭。
“嗚呃…!”
身後一名武者忍不住嘔吐出來。
毒王的親衛,想必也是經歷過些風浪的,卻仍無法忍受。
景象就是如此令人作嘔。
那時。
唰。
父親突然將手放在了我的背上。
正疑惑為何如此時,感到身體周圍被覆上了一層薄薄的屏障。
這才意識到。
這空間中瀰漫著濃烈的毒氣。
呼嗚——!
同時,風起了。
能看到室內瀰漫的毒氣被某處吸走。
正是毒王的手。
毒王正在將周圍飄散的毒氣凝聚到一處。
‘真神奇。’
是唐門的武功嗎?就像仇家操縱熱氣一樣,這是操縱毒氣的用途吧。
不久,室內的毒氣完全消失,只剩下滿地的屍體盛宴,以及一些能讓人推測出曾進行過某種實驗的機關。
我已經知道這些東西意味著甚麼了。
因為早從一長老那裡聽說了。
而且,即使屍體堆積如此之多,我也並無特別感觸。
前世見過更甚的場面。
這點程度,不算甚麼。
當然,這只是我的立場。對毒王和其他人而言,則不然。
咔嚓嚓。
證據就是,毒王手中傳來了粗糙的摩擦聲。
那是想將一切粉碎卻強行忍耐的感覺嗎?緊接著傳來的是強行調整因情緒而紊亂的呼吸聲。
幾秒,短暫的調整時間過後。
“請…稍…移步……可以嗎……?”
毒王看著我和父親,開口說道。
聽到這話,我心裡著實吃了一驚。
‘他想支開我們。’
誰來看這都是唐門在地下搞鬼的證據。
無論毒王是否參與此事,若強行驅離目擊者,都可能引起問題。
毒王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難道是精神已經有些不正常了?
我正用微妙的表情看著毒王。
“可以。”
父親沒有多言,肯定了毒王的話。
雖然有些不安,但既然父親說沒事,我也不便多說。
於是,我跟著先轉身的父親邁開腳步,同時瞥了一眼毒王的背影。
唐門的特點是,門人多是體型相對嬌小之輩。
是因為這個嗎?毒王的背影顯得格外瘦小。
這讓我有些在意。
之後上到地面,沒能立刻返回住處。
鑑於情況特殊,必須在主宅等候。
之後,事情以相當快的速度推進。
“……三長老和四長老也參與了此事。”
被捕的一長老不停地吐露著事件的真相。
“一切,都是為了毒君大人的意願……”
“為了讓唐門成為頂尖的世家……”
是為了讓唐門成為第一而進行的。
現在的唐門不是真正的世家。
失去了武力的世家,如何能成為第一?
一長老是真心誠意地說出這番話的。
唐門開始經營鐵器生意之後。
原本追求的目標發生了轉變的節點。
一長老說,問題就出在那時。
是毒王的父親、前任家主開始選擇並改變的潮流。
反對此事的長老們決心採取行動,而此事至今終於爆發。
大致是這個意思。
並非特別有趣的故事。
‘我讓他真心實意地說,看來不是假話。’
因為對一長老下了禁制,他吐露的應該不是謊言。
只是,作為“真心話”,聽起來實在空洞無物。
到此為止,還算可以接受。
聽到過去幾年巴蜀發生的失蹤案是唐門所為時。
聽說他們利用這些進行人體實驗時。
一長老胡說甚麼“因家主能力不足,自己才代為行事”時。
毒王都勉強聽著,忍耐著。
直到——
“藥成之後……打算透過唐小姐來……”
唰啦——!
聽到他們計劃在藥成之後,最終要綁架唐小榮喂藥時,毒王揮劍親手將其斬首。
不用劍的毒王,特意拔劍斬了下去。
血水飛濺,染紅了地面。毒王這前所未有的激烈舉動,讓周圍的氣氛驟然冷卻。
看來是怒不可遏,毒王咬牙切齒地命令唐門武者:
“把三長老和四長老帶過來。”
如同惡鬼般扭曲的面容,相當兇狠。
看著這一幕,我不由得暗自吃驚。
‘啊,殺了可不行啊。’
是對一長老被殺的驚訝。
還有很多情報要問呢。因為毒王那時到來,我沒能聽完。
就這樣把他殺了,我這邊也有點麻煩了。
‘……該死。’
不過也並非全無收穫。
我得知,“魔人化”成功後,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恢復崩潰的精神。
一長老的首級在地上滾動,毒王的命令下武者們開始散開時,我也離開了那裡。
再待下去也有麻煩。
而且看樣子很快就會更亂,我決定先躲一躲。
以為父親會一起走,正想詢問時——
“你先回去吧。”
他似乎預知我會開溜,提前說道。
“……那家主您呢?”
父親您打算怎麼辦?
這樣一問,父親用一種似乎不太滿意的眼神看著我。
怎麼了?我做錯甚麼了?
我正悄悄觀察眼色,父親對我說道:
“稱呼要正確。”
“嗯?”
“這裡不是仇家。”
“……甚麼意思?”
有點奇怪的話。
那該怎麼稱呼?不叫家主,該叫甚麼呢?
這麼想著,腦中浮現的唯一詞脫口而出。
“父親……?”
“……”
聽到我的稱呼,父親隨即點了點頭。
這算是正確答案嗎?
雖然不明白為何對此滿意。但我暫且跳過,問了正事。
“您不一起走嗎?”
“交易尚未結束。”
“交易?”
正疑惑是甚麼交易時,父親邁開了腳步。
同時,傳音入耳。
——與毒王做了交易。此次幫忙,換得與唐門的優先交易權。
聽到父親的話,我瞪大了眼睛。
不是,那又是甚麼時候談的……?
而且,所謂的事情,難道是指……
‘是指抓長老們這件事?’
想到這裡,我迅速瞥了毒王一眼。
那傢伙,難道連這一步都預料到了,才請父親來的?
‘怪不得,比起處理事情,這動靜搞得夠大。’
這種事本該悄悄處理,否則罪人察覺到風聲可能逃跑,所以暗中突襲才是上策。
我本來還奇怪毒王為何在這麼多人面前如此大張旗鼓地處理。
‘那傢伙……’
毒王是比我想象中更為狡猾的人物。
故意鬧大的原因,顯然是為了提升家主的權威。
透過處理長老,在唐門內部暫時出現的權力空隙中,展示家主的影響力,以便自己能掌控局面。
‘哈……’
感受到比預期更黏稠的算計,我不禁苦笑。
毒王是比我預想中更有能力的人。
只是,讓我擔心的是……
‘優先交易權……’
作為掌控最高鐵器交易份額的世家。
能與其進行優先交易,價值相當可觀。
據我所知,武林盟似乎一直掌握著這個。
‘仇家拿走這個可以嗎?’
本來因為與慕容世家的合作就已是眾矢之的。
再從武林盟手裡搶走這個,是不是太過分了?這樣一來,仇家的勢力就太大了。
一個世家變得如此龐大,這是武林盟最不願看到的。
‘……不過父親會處理好的吧。’
想到這兒,很快打消了念頭。
父親會處理好的。
必要時,華夫人出面通常就能解決。
看著父親不慌不忙地離去抓捕長老,我也再次邁開腳步。
我的目的地早已定好。
“呃,公子……?”
在主宅稍後方的住處。
看到一名女子正在撫摸一頭長相莫名熟悉的狼。
女子自然是唐小榮。
這裡是唐小榮的住處。
唐小榮看到突然來訪的我,燦爛地笑了。
但那笑容明明陽光,卻隱約帶著一絲陰霾,讓我有些在意。
正因為心裡一直隱隱在意著,所以感覺更明顯了。
“有甚麼事嗎?”
“想看看你在做甚麼。”
毒王正在全力收拾殘局。
但看唐小榮的反應,感覺毒王對她隱瞞了此事。
‘周圍的內力感知也比平時更緊繃。’
唐小榮住處周圍。
佈防的武者數量是平時的兩倍,而且水平也普遍高於平時。
看來是防備萬一的情況,而且似乎沒告訴唐小榮。
彷彿印證這一點,突然出現的唐門武者見到我有所反應。
——仇公……
——我已經知道了。不必擔心。
——……(看來他本是想警告不要提一長老的事,所以我先開了口。)
“啊,公子。這是我養的狼。可愛吧?”
唐小榮似乎只是為我的到來感到高興,介紹起她撫摸的狼。
是一頭黑色皮毛、體型巨大的狼……嗯……怎麼說呢。
“……長得可真夠沒教養的?”
不知為何,就是覺得這長相不討喜。
咕嚕嚕…!
狼似乎聽懂了話,露出了牙齒。這小崽子?
正想稍微教訓它一下,我也準備齜牙低吼的瞬間,唐小榮唰地抬手攔住了我。
“那就是它可愛的地方!”
“……啊,好吧。”
好吧,你覺得可愛就行。
對自己養的寵物說三道四可不行。
我自己不也養著一條怪蛇嗎?
‘說起來,還沒給那傢伙起名字呢。’
想起了此刻大概正在住處睡覺的赤水蛇。
那傢伙挺有幫助,也還算聰明,所以帶著它,但不知不覺忘了起名字。
叫甚麼好呢?
沒怎麼糾結。
‘就叫聰聰吧。’
是個聰明幫忙的傢伙,隨便叫聰聰好了。
——嘶啊!
不知何處彷彿傳來了聰聰的慘叫聲。
大概是幻聽吧。
我微微點頭,看著唐小榮說道:
“我來找你,是有件事想問問。”
“問我嗎?”
“嗯。”
那雙顏色深淺不一的翠綠眼眸。
我看著那雙眼睛,問道:
“你……想變強嗎?”
“……嗯?”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問題問得太突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