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嚓。
傳來某種被粗暴撕裂的聲音。是甚麼聲音呢？
就在一長老心生疑問的剎那——
咯噔！
一長老的視野歪斜了。
直到那時，一長老仍未能理解發生了甚麼狀況。
但是，一長老意識到眼前景象是自己身體倒下時所見的視角——
這並未花費太多時間。
撲通！
身體無力地倒下。
“這是怎……！”
緊接著，下半身傳來劇烈的痛苦。
“呃呃呃啊啊啊！？”
貫穿全身的劇痛讓一長老發出慘叫。
他立刻想去抓住劇痛的源頭——自己的腿。
但手卻徒勞地劃過空氣。
因為那裡甚麼也沒有。
“我……我的……？”
涎水混合著痛苦流下，一長老向下看去。
不見了。本該存在的左腿，不見了。
去哪兒了？我的腿去哪兒了？
就在一長老掙扎著想轉動視線時——
啪嗒。
某物掉落在他的身旁。
是腿。
那是從他身上被撕扯下來的左腿，並非被劍斬斷的利落切口。
而是彷彿被硬生生扯下般，殘破不堪的模樣。
“呃啊……”
一長老瞪大眼睛看著它時——
簌。
感到有甚麼東西抓住了他的大腿。
那是腿部被撕扯後，血肉模糊、搖搖欲墜的位置。
然後——
呼啦啦——！
“啊啊啊啊啊啊！”
熾熱的高溫蔓延開來，燒灼著一長老的傷口。
面板和血肉燒焦的氣味傳來。
刺鼻而惡臭的氣息中，更恐怖的是——
“咳……呃啊……啊啊啊！”
儘管他痛苦掙扎、慘叫連連，但承受如此劇痛，神志竟然依舊清醒。
按理說，不過是幾秒鐘的時間。
但在一長老感覺中，那時間卻漫長得如同永恆。
時間流逝。
焦臭味瀰漫，連慘叫的力氣也快要耗盡之時。
他才終於感覺到，那隻抓著他大腿的手鬆開了。
“呃咳……呃……”
眼珠轉動。
看到了昏暗的天花板。
向下看去，在漆黑的陰影間隙中，一雙赤紅的眼眸正閃爍著。
正盯著自己。
“我問你。”
赤紅的眼眸中傳來了聲音。
“為何那麼做？”
沉重的低音刺入耳中。
一長老顫抖著身體向後退縮，同時轉動頭顱。
是誰？到底是誰，要這樣對我？
為何那麼做？
“甚麼……甚麼……甚麼啊……”
一長老艱難地回答。
咔嚓——！
“呃咳…！！！”
一長老僅剩的腳踝被踩碎了。
“再問一遍。”
“哈…哈啊……”
雖是同樣的語調，但一長老不知為何，只覺得那聲音中蘊含著某種共鳴。
透過逐漸模糊的視線望去。
那是死亡嗎？
一瞬間，一長老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
“為何那麼做。”
即便在因恐懼而逐漸渙散的精神中，那聲音也清晰異常。
原來如此。那人是神嗎？
神這種東西並不存在。
或者說，即便對於早已認為神已死滅的一長老而言，此刻也有了這種感覺。
壓倒性的恐懼感。
被其壓垮的一長老，無法做出任何回答。
只有牙齒不斷碰撞發出的咯咯聲，是他能聽到的唯一聲音。
“……”
仇鐵雲確認了一長老的狀態後，伸出了手。
緩緩地，手即將觸及一長老的臉龐。
“到此為止吧。”
突然。
從一長老身前傳來的聲音，讓仇鐵雲的動作暫時停頓。
仇鐵雲抬起頭，看向正面。天尊正皺著眉頭看著他。
“仇家主……”
聽到天尊的呼喚，仇鐵雲整了整衣衫，端正地行禮。
“拜見前輩。”
“……沒想到會在此處見到你。”
壓迫著整個空間的熾熱。
感受到從仇鐵雲身上散發出的駭人威壓，天尊微微皺了皺眉。
“……你現在在做甚麼？”
現在這到底是甚麼情況？
天尊難以理解這突然爆發的事件。
且不說仇鐵雲突然從天花板出現。
他襲擊一長老，將其弄成這般模樣……
‘我該阻止嗎？’
若想阻止，本可做到，但天尊並未特意出手。
因為當時從仇鐵雲身上爆發出的氣勢非同尋常。
如此鮮明的憤怒。
想必有其理由。而且……
‘……反應慢了。’
直到仇鐵雲扯斷大腿，天尊的應對已經遲了。
想到此，天尊暗暗咬牙。
“仇家主。本應在河東的你，為何會在此地？”
他壓下湧起的情緒問道。掌握事態是首要的。
對於天尊的疑問，仇鐵雲面無表情地回答：
“聽聞犬子險些遭人毒殺，特來查證。”
“……毒殺？”
聽到此言，天尊想起了剛才一長老說過的話。
‘他說處理事情時出了岔子。’
而且，其中確實提到了與仇家小子有關。
天尊的視線轉向一長老。
‘難道？’
說的就是這件事嗎？
若是如此，那就相當棘手了。
“嘖……”
天尊再次將視線移回仇鐵雲身上。
高大的體格，面無表情的眼神。禮節倒未忘記。
無論怎麼看，都無懈可擊的樣子。但是……
‘在這種情形下。’
在這種情形下，仇鐵雲仍保持著那種姿態和感覺。
儘管剛才還散發著那般滔天的怒意。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感受著那莫名的情緒，天尊勉強開口道：
“……仇家家主，不應離開河東。”
“……”
“我記得確有此類盟約。”
或許是因為天尊提到了“盟約”一詞。
仇鐵雲的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眼下此事，可曾向盟內稟報？”
“……”
“若未稟報，還請先回。此人之事，我會進行適當處置……”
“哈啊……”
一聲低沉的嘆息。
那微小的聲音，卻讓天尊的話語戛然而止。
因為即便聲音細微，其中蘊含的情感卻清晰可感。
荒謬。
厭煩。
以及憤怒。
雖似不同卻又相近的情緒混雜其中，存在感卻異常鮮明。
“……你。”
“前輩。”
仇鐵雲開口的同時，目光並未看向天尊，而是掃視著四周。
堆積如山的魔物屍體。
浸滿地板的、它們的血液。
以及放置著某物的石臺，加上瀰漫空間的毒氣，都足以證明此地絕非正常之所。
環視這一切的仇鐵雲，眼神冰冷。
毫無觸動。是時間將他塑造成這樣。
不，或許不只是時間。
“十餘年前。”
因為在那過程中經歷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我仇家出事之時。縱有諸多事件掩埋掩蓋，盟內依然穩固，未曾動搖。”
平靜流淌的聲音中，卻帶著某種黏稠的東西。
咔嚓。
感受到那股氣息，天尊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劍柄。
“更早以前，彭家家主越界之時，彭家未曾倒下。前輩您的孫兒惹出事端時，南宮家也未曾倒下。”
“你現在，說這些是何意？”
“您可知，那是為何？”
無論發生何種事件，作為正派中樞的武林盟，都不會崩塌。
不過是盟主更迭，上層位置變動而已。
說“崩塌”並不準確。
此外，仇鐵雲提及的彭家和天尊的南宮家，都是被稱為四大世家的名門。
至多是世家子弟惹出事端，名門世家怎會因此崩塌。
仇鐵雲應該也明白這一點，為何要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就在天尊如此思忖的瞬間——
嗒。
“……！”
仇鐵雲不知何時已站在天尊面前。
用粗糙的手掌，壓住了天尊拔劍的手。
未能清晰感知其動作，天尊正感愕然之際——
仇鐵雲對他說道：
“那是因為我，曾施與慈悲。”
“什……”
仇鐵雲眼中光芒閃爍。
那是冰冷而又熾熱的話語。
聲音中蘊含的情感，銳利地轉化形態，刺穿了天尊的胸膛。
那化作匕首般的語調，深深刺入。
“在這腐朽潰爛的土地上，談論道義與俠義，為時已晚。證據就是，盟早已失去了原本應有的信念。”
“仇家主你，現在……”
“與那樣的盟，以及昔日定下的盟約，當真……”
嘎吱嘎吱。
地面綻開裂縫。無法承受從仇鐵雲腳尖迸發的壓力。
“還能堅不可摧地維繫著嗎？您是如此認為的嗎？”
“……！”
“前輩您，看著此地，難道心中沒有任何想法嗎？”
正派的四大世家。
如今已洗脫過去汙名，作為正派立足的唐門。
世人雖如此評說。
但實情卻是如此糜爛。親眼目睹，難道毫無想法嗎？
對於仇鐵雲帶著鋒芒的話語，天尊保持了沉默。
因為這已是過於危險的問答，難以作答。
然而，天尊並非不知，這沉默本身，就已是一種回答。
短暫的沉默掠過。
仇鐵雲的視線也投向天尊。
對此事不作回應的天尊。腐朽的唐門乃至此空間。
雖是正派，卻充斥著冷酷與不堪之處。
但即便如此。
仇鐵雲也毫不在意。
“盟內意欲何為，有何所求。我全無興趣。所以，請您讓開。”
“你。”
“前輩，我現在，已在盡力剋制。”
嗚嗚嗡。
熱氣開始變化。
氣息扭曲，逐漸轉化為火焰。
“為了不將唐門從這片土地上抹去。我已竭盡全力，忍耐至今。”
“……！”
天尊的瞳孔驟然收縮。
變化而成的火焰，在仇鐵雲背後聚集。
並正凝聚成一個形態。
‘那是……’
那還能稱之為內力嗎？
人類的氣息，竟能創造出那樣的東西嗎？
嘎啦嘎啦。
天尊感覺到自己的劍在震顫。
是因周遭劇變的氣息而振動。
“所以，請您讓開。”
就這樣讓開嗎？
不能。這關乎威儀與立場。
彭家與唐門。再加上提及武林盟，展現出自身傲慢的仇鐵雲。
無視這些而退讓，絕無可能。
此刻退讓意味著甚麼？
無異於承認仇鐵雲所言正確。
等於認可他一人足以滅掉盟與四大世家。
自己能承認這一點嗎？
不能。絕對不能。
然而，明知如此……
‘為何，我拔不出劍？’
自己為何拔不出劍？
是仇鐵雲阻止著嗎？不。
仇鐵雲雖以力量壓制著劍，卻留下了一絲微小的空隙。
為了讓天尊隨時可以拔劍，從而指向他自己。
他特意留出了這樣的空隙。
‘哈……’
看著這一幕，天尊心中泛起一絲苦笑。
恥辱。
這是多久未曾有過的感受了？
與劍尊最後一次交手那天，曾感受過類似的心情。
咔嚓。
於是，天尊當即抓住劍柄，準備拔劍出鞘……
“若你現在拔劍。”
傳入天尊耳畔的聲音，扼住了他的喉嚨。
“南宮家，將遭滅門之禍。”
“……”
冰冷的聲音，剎那的猶豫。
但是——
唰！
天尊終究拔出了劍。
轟啊啊啊啊——！
緊接著，由內力形成的風暴，在空間中肆虐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