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虛空而黑暗的空間，是個僅憑呼吸就能自然感知周圍潮溼的地方。
滴答…滴答……
寂靜得連細微的水滴聲都顯得如此響亮的空間。
地面上，不知流淌了多少，血跡斑斑。
風吹過時，掛在牆上的鐵鏈晃動，發出刺耳的聲音。
此外，還有莫名的煙霧瀰漫。
恐怕凡是進入此地的人，不久後都會自然明白。
因為這煙霧，全是毒氣。
一個深不可測。
而且，無從估量是多久以前建造的空間。
在這莫名之地，一位老人正面對著某人。
深藍的青色綢衣背後，
“南宮”二字清晰可見的衣物。
挺得筆直、彷彿絕不屈服的脊背，以及寬闊展開的雙肩。
一絲不亂、緊緊束起的頭髮，與懸在腰間的劍相得益彰，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老人的氣概。
老人的別號是天尊。
代表南宮家的武者。
亦是被稱為中原三尊的“天外天”之一。
“嗯。”
天尊歪著頭，看向正面。
正面，正是剛才那煩人鐵鏈聲的源頭。
是某種用鐵和釘子四處禁錮的形態。
而被禁錮的，令人驚訝的是一個人。
不，事到如今稱之為人也有些微妙，但那確實是人類。
當天尊用特有的冷冽眼神審視那人時——
“呃…呃……”
突然，鐵鏈晃動，傳來了笑聲。
本以為早已死去的人，竟還活著。
雖然呼吸急促，彷彿隨時會斷氣，但氣息尚存。
是因為他發出的笑聲令人不快嗎？
天尊的眉頭微微皺起。
“有甚麼可笑的？”
帶著一絲煩躁，天尊問道。
“……怎會…不好笑呢……”
頭抬了起來。
頭髮被流出的血浸透，黏糊糊的，眼睛也無法完全睜開，視線模糊。
天尊看懂了他的眼神。
無。
空無一物。如同這個空間般渺茫、虛空。
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讓天尊不由得咂了下舌。
“……曾為登天而那般掙扎的人….如今淪落為看家之犬….怎能不好笑……”
咕嚕嚕。
連說話都顯得費力，血從口中流出。
“咳…咳咳……”
地面上凝結的血汙。
天尊對此毫不在意似的，邁步走了過去。
隨後，緩緩彎下腰，視線與之對齊。
天尊的藍眸望向對方，天尊抓住對方的臉，說道：
“黑龍劍……我記得是這麼稱呼你吧。”
“……呵呵…！偉大的天尊竟還記得我……真是榮幸啊……”
“不，你不是黑龍劍。”
聽到對方，黑龍劍的回答，天尊當即否定。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時的屍體明明已收斂，並且焚燒處理掉了。”
當時被稱為疾風劍的劍尊，將黑龍臺眾人屠戮殆盡之時。
事件結束後，武林盟進行了善後處理。那時確認黑龍劍屍體的，正是天尊本人。
“然而，你不可能如此完好地活著。”
有著這樣的記憶，卻突然冒出個自稱黑龍劍的人？
天尊無法相信。
“呃…呃……”
即便如此，黑龍劍也只是流著笑聲。
“……以膚淺的眼光…自然只能看到那般…真是可悲啊……”
“你究竟是誰？”
“我是…黑龍劍…而且……”
咯噔。
黑龍劍口中流出黑色的血。
“……呃……”
看來痛苦不小，黑龍劍每說一句話，都會溢位呻吟。
“……被那小子燒燬的肉身……竟無法癒合……這是為何……”
“小子？”
“呵呵呵……”
燒燬？
天尊因黑龍劍的話，想起了甚麼。
記得聽說壓制黑龍劍的，竟是個後起之秀。
‘說是仇家的小子。’
近來鬧得沸沸揚揚的一名武者。
仇家出身的預備少家主。
據說實力遠超尋常後起之秀，如今已被完全視為一位獨立的武者。
‘小閻羅……是這麼叫吧。’
不可能不知道。
因為當初為平息湧入盟內的憤激民心，丐幫所選的方法之一就是提及此人。
‘正好聽說他在這裡。’
巴蜀，而且還是唐門。
已聽聞毒王親自帶他抵達唐門的訊息。
本想沒必要特意去見，打算適當應付過去。
‘去見一面也無妨。’
既然已與南宮家訂婚，拜訪的理由看來很充分。
而且。
‘也得看看那孩子。’
也到了該見見自己曾孫女的時候了。
因為劍王親自送來了書信。
天尊緩緩站起身。
反正再談下去也無意義了。
此前，毒王乃至唐門眾人已進行了長時間的拷問。
但黑龍劍甚麼都沒吐露。
如何活下來的，為何襲擊神龍觀，至今為止做了甚麼。
即便‘那個’唐門嘗試了殘酷的拷問，黑龍劍的口風依舊很緊。
彷彿有甚麼人在阻止他說出一般。
沒有更多意義了。
如此判斷的天尊，將視線從垂死的黑龍劍身上移開。
看似空無一物的牆壁。
天尊將手伸入縫隙之中。
咔嚓——！
伴隨著某物移動的聲音，
隆隆隆——！
突然出現了一個空間。
空間內，有通向某處的階梯狀通道。
天尊凝視片刻，便邁步向那裡走去。
為此需要經過黑龍劍身邊，但天尊不再看他一眼。
彷彿從一開始就毫無興趣，以冰冷淡漠的姿態經過他，向下走去。
天尊透過門消失後不久，
嘎嘎嘎——！
門像是等待已久般再次關閉，變回原來的牆壁。
重歸寂靜的空間。
其中，黑龍劍抬起了吱嘎作響的頭，望向正面。
在毫無燈火、無比黑暗的情境中。
“太天…在上。懇請…憐憫……”
黑龍劍默默地獻上了祈禱。
＊＊＊
嗒，嗒。
沿著長長的階梯向下走了許久。
天尊正穿過狹窄的通道。
嗚嗚嗡。
越往下，毒氣越濃。天尊提起內力將其隔絕。
比預想的要濃。
連天尊都覺得需要在意程度的毒氣，這意味著已非僅僅是“刺鼻”的水平。
啪嗒。
階梯上感覺到了溼氣。
是快到了的意思嗎？
懷著莫名的厭惡感，天尊加快了腳步，不久便抵達了目的地。
走出通道，首先迎接的地方，與上方黑暗不同，牆壁上的燈火照亮了四周。
同時。
‘嘖。’
充滿了刺鼻的血腥味。
剛才感覺到的溼氣，看來是血水。
是人類之血嗎？
天尊看向腳下。
散發著惡臭的血腥，顏色是青色的。
意味著這不是人血，而是魔物之血。
即便如此，如此大量的血。
即便不是人血，光是看著就湧起一股噁心，天尊揮了揮手。
於是。
呼嗚嗚嗚——！
狂風席捲，將地上的血水掃開。
變得相對乾淨的地面。
天尊站在那裡，望向某處。
還在想浸溼地面的血水從何而來，原來正是那裡。
層層堆積的某物。在形態難辨、混雜糾纏的存在之間，血水正流淌出來。
天尊立刻明白那是魔物的屍體。
腐爛的氣味在震動。
光是看著就令人心情惡劣的景象。
望著那令人作嘔的背景，天尊生硬地開口道：
“就為了讓我看這種東西，才叫我來的嗎？”
天尊的聲音在空間中迴響。
這時，後方的人才現身。
“豈敢……怎會因區區此物，就勞煩您大駕光臨。”
含著笑意現身的，是唐門的一長老。
“本來，是想在好得多的地方拜見您的。可惜未能如願，深感抱歉，天尊。”
“……省去麻煩的問答吧。我剛在上面心情就相當不悅。”
面對天尊冰冷的話語，一長老尷尬地笑了笑，移動腳步。
走過魔物屍體堆積的地方，一個小小的桌臺映入眼簾。
那裡積存著特別多的血水。
一長老走向那裡，天尊帶著疑問的表情仔細打量。
桌臺上放著甚麼東西。
是甚麼？
天尊也邁步走向那裡。
靠近桌臺，看清那物品的瞬間——
“……！”
天尊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
物品的真身，是一顆小小的寶石。
散發著晶瑩剔透的翠綠色光芒的圓形寶石。
看著那燦爛的光芒，不覺閃過“真美”的念頭。
但天尊後退的原因並非為此，而是從寶石上感受到的毒氣與氣息太過劇烈。
一長老似乎對天尊的反應感到滿意，開口說道：
“如何。”
“……這個，是完成品嗎？”
“沒錯。是我……不，是毒君大人立志要完成的，唐門信念之結晶。”
毒君，是現任唐家家主祖父的別號。也是如今已故去的人物。
雖想觸控寶石，但天尊並未嘗試。
雖然正以內力隔絕，但這並非對毒抗性不足之人能觸碰之物。
究竟混合了多少種氣息，才能散發出這樣的氣韻？
更何況——
“竟真造出了這樣的東西。”
他們是用甚麼方式造出來的呢？
天尊光是看著這成果物，就無法想象其製造過程會是何等激烈與殘酷。
後面堆積的魔物屍體？
那頂多只是冰山一角。光靠那種程度，無法凝聚如此龐大的氣韻。
正以平靜的眼神注視著寶石時，一長老看著它繼續說道：
“根據與盟的約定……製法與材料會另行謄寫送上。”
“使用方法也包括嗎？”
“使用方法倒沒甚麼特別的。”
一長老伸手拿起寶石。
“單純吞下即可。那樣的話……”
“就能成為天武之體……？”
“預期如此。但尚未確定。”
“理由呢？”
對於天尊的疑問，一長老笑了。
“尚未確認吞服後是否能正確發揮作用。”
“那不就還不是完成品嗎？”
若未能進行充分測試，就不是完成品。
這與約定不符。
天尊眯起眼睛如此說道，一長老急忙接話：
“比例也已準確調配妥當。只要條件符合，這絕對是能成功的物品。”
“條件？”
使用此物的條件。
意味著另有要求。
以詢問“是甚麼”的語氣，一長老抿了抿乾澀的嘴唇，對天尊說道：
“……第一，必須是二八年華未過的女子。”
“理由？”
“除此之外的實驗體，全都因副作用爆發而亡。”
這得是做了多少實驗才能得出的結論？
雖然那平淡的語氣令人不快，但天尊並未刻意挑刺。
“既然有第一，想必也有第二吧？”
“沒錯。第二是….必須擁有能承受身體變易之氣的‘容器’。”
“說法很模糊。”
必須能承受此寶石所蘊含的氣息。
意思是需要有相應的資質與肉身才能承受。
回答的界限有些模糊。
“是有相當把握的。正好，也有合適的實驗物件。只是，情況變得有些棘手罷了。”
聽了一長老的話，天尊交替看了看寶石和一長老。
隨後微微點頭，說道：
“那麼，履行約定之事，等有明確結果時再進行吧。”
意思是說，這仍是連成果都尚未明確的東西。
僅聽一長老之言，尚有無法確信的部分，等事情妥善完結後再談。
這是天尊的答覆。但一長老卻小心翼翼地對他開口道：
“……所以，有件事想拜託您，不知可否？”
“對我？”
一長老的話讓天尊皺起了眉頭。
“其實，只剩最後一步了。卻來了些礙事的傢伙。”
“甚麼意思？”
暫且放下剛才的不快，聽到“礙事”一詞，天尊顯露出興趣。
見其反應，一長老內心鬆了口氣，再次開口：
“不知如何得知的。裴家的雜種把事情……”
“……等等。”
正當一長老開始講述時，天尊突然抬手製止。
這舉動讓一長老愣了一下。
“怎麼….？是有甚麼不中意的事嗎……”
“安靜。”
“……”
天尊打斷一長老的話，靜靜感知著某處。專注片刻後，天尊表情凝重地說道：
“……有東西過來了。”
“甚麼……？”
一長老的眼睛因天尊的話瞬間睜大。
但隨即露出苦笑。
“不可能。此地佈下的陣法與機關何其之多……若有人想靠近，我也做了準備，理應能察覺。”
若有人試圖從入口進入，一長老已設下感應之物以便知曉。
更何況還層層疊加了數種讓人無法找到的陣法。
這種情況下，想找到此地的入口，是不可能的事。
一長老判斷天尊定是錯覺了，邊笑邊說道。
“不是入口。”
天尊語氣堅決。
“不是入口是甚麼意思？”
對於天尊的話，一長老反問，但之後天尊不再言語。
只是凝視著某處。
一長老雖覺奇怪，但還是跟著將視線移了過去。
天花板。
天尊所望的，是堅固壘砌的天花板。
當一長老的視線也落在那裡的瞬間——
轟——！咚！
“……！”
彷彿等待已久，巨響傳入一長老耳中。
那上面。是從極其遙遠之處傳來的，甚麼東西爆裂、破碎的聲音。
“什……甚麼？”
就在一長老慌亂出聲之際，巨響正逐漸逼近。
那速度快得令人難以置信。
轟隆隆——！咚咚——！
是錯覺嗎？
隨著那聲音靠近，周圍感覺越來越熱。
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在連狀況都無法把握的短暫時間裡。
巨響已迫近眼前。
不久之後——
譁啊啊啊——！
天花板崩塌，石塊傾瀉而下。
突如其來的爆炸，讓一長老躍身躲避。
嘩啦啦……
天花板崩塌，碎石飛濺。
其間，另有某物一同流淌下來。
一長老見狀，皺起眉頭。
“那是……？”
從被洞穿的天花板縫隙中，有某物正緩慢流淌而下。
一長老遲來地意識到，
那是天花板熔化流淌的痕跡。
呼嗚——！
周圍空氣變得灼熱。
是幾乎令人窒息的熾熱。
接著。
哆嗦哆嗦。
‘……這是怎麼回事……’
一長老發覺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不止是手，全身都在顫抖。
為何身體顫抖至此？就在一長老為這意料之外的狀況而極度緊張之時——
嗒。
在瀰漫的塵土中，傳來了某人的腳步聲。一長老將視線投去。
看見了。
分明看見了。
在瀰漫的塵埃中，正望向這邊的眼眸。
彷彿能焚盡一切的赤紅眼眸。
直到剛才還在顫抖的身體，與那視線對上的瞬間，反而僵硬如石。
‘為甚麼會這樣……！’
就在他試圖用力強行移動不聽使喚的身體之際——
呼啊啊啊——！
瞬間，旋風颳起，將周圍的煙塵一掃而空。
遮蔽之物全部消失的情境下，一長老才終於看清了那眼眸的主人。
與剛才望來的赤眸同樣染紅的赤發。
身著繪有金色紋樣武服的男子。
乍看面無表情，但一長老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滔天怒意。
這突然出現的人是誰？
正當一長老的頭腦飛速運轉之時——
男子盯著完全僵住的一長老，說道：
“找到了。”
話音未落。
咔嚓嚓。
一長老的腿被生生拔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