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喊了中毒並倒下之後,
別館內那辛辣的沉默足以成為我心中的利刺,但結果來說,預想中的情況確實發生了。
因為我確實是中毒了。
“似乎是‘比幽花’的毒。”
這是為我診察的醫師說出的話。
聽到這話,周圍傳來了倒吸冷氣的聲音。
比幽花嗎?
對此最先有反應的是申老。
[真是用了相當惡毒的東西啊。]
‘可不是嘛。’
我不禁苦笑。
比幽花的毒,是北方地區,而且是生長在高地的稀有毒草的毒。
這是連暗殺者們在嘗試下毒時通常都不會使用的毒藥之一。
其效果除了能暫時阻斷內息的流動外,
還會引起呼吸困難,同時不久後身體會承受如被灼燒般的痛苦,最終心臟停止跳動。
作為毒草,其效力確實顯著,但正如之前所說,這是特意不會用於毒殺的毒草。
原因無他……
‘因為太他媽的貴了。’
與其他具有相似效力的毒草相比,比幽花因其稀有性,價格異常昂貴,這就是問題所在。
更何況,達到一定境界的武者,即使攝入阻斷內息的毒藥,也很少會致死,所以更不傾向於使用它。
剩下的問題,就是可能留下嚴重的後遺症。
比如丹田受損,
或者心臟留下隱疾,導致再也無法使用武功。
‘真是見鬼了。’
想到這裡,實在是忍不住想笑。
‘看來他們性子比想象中更急啊。’
並非沒料到會有這種情況。
相反,我是希望並引導了這種情況的發生。
只是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快就動手。
‘是不是我表現得太過明顯了?’
是因為我顯露出知道太多事情了嗎?
還是因為我沒有特意去堵納希的嘴?
無論如何,沒想到名門子弟身在別家勢力中,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下毒。
‘這是在警告我。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這裡是唐門的地盤。所以,別太囂張輕率。大致就是這個意思。
之所以特意使用昂貴且效率不高的比幽花,也是因為唐門特性使然,會對供給客人的食物進行諸多檢查管理。而他們能突破這些,特意透過食物下毒的原因,
也全都是警告。
在這片土地上。
我,或者我們,隨時可以處理掉你。
無論你的背景如何,境界如何,我們都能隨時對付你,所以別亂說話。
比幽花的毒中,就滲透著這樣的意味。
想到這裡,真是忍不住笑出來。
‘真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雜碎。’
這些腐爛透頂的傢伙,卻裝模作樣、道貌岸然地幹著骯髒勾當的嘴臉。
怎麼看,都讓人無法不認為這絕非以“義”與“俠”為中心的正派該有的樣子。
‘哈哈,媽的,怎麼越看越覺得噁心呢?’
雖然前世也是如此,但越是深究,就越覺得事情不堪入目。
甚至湧起了想要全部推翻的衝動。
那些堅守過去信念的人們,看到這副光景會作何感想呢?
在我看來,就算他們氣得吐血、死而復生,恐怕也能理解。
[……小子,你該不會現在是在拐著彎罵我吧?]
‘哎喲,怎麼會呢。’
這敏銳得像只山貓的老傢伙。
總之,一說起他自己的事,他就跟鬼一樣能察覺到。
啊,他本來就是鬼嘛。
‘總之,’
事情已經發生。
而且我知道,這絕不會僅僅以警告告終。
能幹出這種事來的傢伙們,真的會只滿足於警告嗎?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嗚……嗚……嗚……怎…怎麼辦……”
我閉著眼睛躺著,傳來了帶著哭腔的聲音。
是唐小榮的聲音。
我就在她旁邊吞下毒藥倒下,她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我們公子怎麼辦啊……爸爸啊……”
唐小榮流著眼淚抽泣著。但周圍的人並不多。
包括醫師在內,大概只有毒王和唐小榮吧。
“首先,得查明情況,你先出去。”
“可…可是。”
“快去!”
毒王的呵斥讓唐小榮一驚。
唐小榮隨後顯得不知所措,猶豫著腳步走出了門外。
“……白醫師也請暫時迴避一下。”
“明白了……家主。”
唐門的醫師也退了出去。
短暫的沉默之後。
“唉……”
傳來毒王疲憊地長嘆一聲。
我聽了,猛地坐起身來。
“啊,差點悶死我了。”
“……呃?!”
我唰地一下坐起來,看到這一幕的毒王罕見地大吃一驚。
“……仇、仇公子?”
“您這麼驚訝幹嘛。我更驚訝呢。”
“到底怎麼……”
對於毒王的反應,我反而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我以為毒王肯定知道我是在假裝昏倒。但他的反應卻像是不知道一樣。
“……您沒事嗎?”
“嗯,好像能說話的程度。”
以毒王這種級別的武者,察覺這種事應該很容易才對。
沒能察覺到,這意味著……
‘這也是身體變化帶來的結果嗎?’
是因為施展了氣體變易術而產生的現象嗎?還是身體重構後帶來的好處?
雖然不太清楚,但這不是壞事。
如果連化境級武者都無法分辨,那就是相當大的優勢了。
咔噠。
我稍微活動了一下身體,扭動了幾下,毒王對我說道:
“……首先,請接受我的道歉。讓您在本門遭遇了不測。”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道歉,我將視線投向毒王。
單從眼神看,道歉是真誠的。
‘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唐門在世間得到的評價並不好。
畢竟使用的是毒和暗器類武功。這很容易招致他人的排斥。
雖然唐門開始製造和出口武器後,這方面的情況有所改善,
但至今仍不乏世人將唐門視為危險存在。
因此他們更加註意。
招待客人的住所,提供的食物等等,都必須經過多次檢驗,確保沒有問題。
即使是毒王本人也對此格外留心,以免發生任何差池。
‘發生了這樣的事,想必他心急如焚吧。’
我只是仔細地觀察著毒王的反應。
依舊。從一開始就一直如此。
我對毒王的懷疑也並未消除。
當下,我隱藏起內心的想法,對毒王說道:
“沒關係。倒不如說如我所料,反而慶幸。”
“甚麼?”
聽到我的回答,毒王的眼瞳顫動了一下。
“如你所料?仇公子,這話是甚麼意思。難道……”
他臉上掠過種種疑問。
“你是故意這麼做的?”
理解了話中含義的毒王,似乎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看著他,我尷尬地回答:
“沒想到會做到這地步……算是有一部分吧?”
算是承認了我確實有預謀。
聽到這話,毒王眉頭緊皺,對我說道:
“你到底,為甚麼要這樣做。”
為甚麼要這樣做呢。
面對毒王的疑問,我心裡不禁暗暗咋舌。
“這不是好事嗎?”
“甚麼……?”
“您應該因此確信了吧。”
“……!”
聽到我的話,毒王的眼睛比剛才睜得更大。
“確信”的說法。
指的是“唐門中正發生著毒王不知道的事”這一點,以及足以打消對我所說話語的疑慮的事件。
親眼確認了這件事,毒王應該確信了。
確信了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有事情正在發生。
“……你現在,是為了那個才故意服毒的嗎?”
那表情就像在看一個瘋子。
為了這件事而親自服毒,就那麼令人驚訝嗎?
[所以說,明知是毒還吃下去,能不驚訝嗎?]
‘那倒也是。’
只是覺得有點可惜罷了。
我還以為以毒王的水平,會立刻看穿狀況,轉而討論別的事呢。
這意味著衝擊很大嗎?
“服毒的事,反正我知道不會死,所以才做的,沒關係。”
“現在那根本不是問題……!”
聽到我平淡的回答,毒王有些激烈地反駁道。
‘嗯。’
莫非,他是擔心這件事會讓唐門的風評變得更差?
這部分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我也沒必要連這些都顧慮周全。
倒不如說,如果這部分才是問題,那毒王的反應反而變得可以理解了。
“萬一留下後遺症怎麼辦?怎麼能做這種事?”
“……”
“就算年紀小,這也太危險了。”
‘哦?’
聽到這比預想中正常得多的話,反倒是我們這邊更慌。
沒想過他會擔心我的身體。這倒是有點意外。
[是不是你小子對這個世界太缺乏信任了?]
‘這倒是挺新鮮的。’
或許是因為這個吧。
我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仇公子?”
“啊,抱歉。不是在嘲笑您或怎樣。只是家主大人的反應有點出乎意料。”
說著,我下了病床。
窸窣。
剛一動,體內一股陌生的氣息就躁動起來。立刻就感覺到了。
這就是毒氣吧。
是因為氣息特別不同嗎?感覺格外鮮明。
‘嗯。’
感受著那股毒氣,我微微皺了皺眉。
這是回到現界時就感覺到的部分,但直接服毒後才得以確認。
我輕輕動了動指尖,對毒王說道:
“您會為我擔心,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別動。解毒還沒……”
“有‘名分’的話,到此為止應該夠了吧?”
“……!”
“在我看來是足夠了。”
我笑著說,毒王緊緊閉上了嘴。
名分。
聽到這話,毒王才像是明白了甚麼。
無論甚麼事,都需要名分。
無論是個人的復仇,還是走向某處的行動。
哪怕是顛覆一個世家。
這樣的行為也需要足夠的名分。
這既是人類採取行動時更容易驅動的動力,
也是現在的毒王最需要的東西。
‘老實說,我倒可以單純因為不爽就掀桌子。’
但作為家主,他恐怕不能這樣。
我算是替他著想了。
而且……
‘我自己也需要一個鬧事的理由。’
我想製造一個能讓我心安理得大鬧一場的理由。
[只有在動這種腦筋的時候才看你用腦子,從各種意義上都讓人難過啊。]
‘您總是,罵人和誇獎一起來。就不能只說一個嗎?’
[這叫甚麼話。明明全都是罵你的。]
‘……’
我還以為他是在拐著彎誇我知道用腦子呢。看來不是。
哼。
我尷尬地吸了吸鼻子,從毒王身邊走過。
“我之前也說過,我不是在等待家主大人您的答覆。”
意思是,即使你不站出來,我也會去做。
“我先走了。”
“仇公子!剛才也說了,解毒還沒……”
“解毒劑就不必了。我想應該不需要。”
“這叫甚麼話……”
“這毒好像沒想象中那麼厲害。需要的話我會說的。”
說完行禮後,我便走了出去。
能感覺到毒王用彷彿靈魂出竅般的眼神,沒能抓住我,只是目送我離開直到盡頭。
但我真的沒事。
‘真神奇。’
嗡。
聚集在體內的毒氣。感受著它,我想起了剛才提到的事。
回到現界時產生的另一個異變。
我將氣息稍稍散向感受到的毒氣。
於是。
噗簌簌簌……!
體內的毒氣逐漸消散,從口中飄出縷縷青煙。
看到這一幕,我只能苦笑。
‘我說怎麼喝了那麼多湖水呢。’
吸乾了整個毒天湖的水,體內的氣息卻似乎沒有增加這種荒謬的情況。
看來唐帝文所謂的“禮物”,並非真的毀掉了自家的靈物。
直到現在,我才理解她所說的真正禮物是甚麼。
我大概是……
‘這個居然能行。’
成為了唐門夢寐以求的理想體質——萬毒不侵。
***
走了一段路,剛走出住處,就看見遠處站著的唐小榮。
我慢慢走過去,唐小榮似乎也發現了我,大吃一驚,跑了過來。
“公、公子!?”
“喲。”
“怎麼……?? 不是說可能好幾天都醒不過來嗎……您身體沒事嗎……?”
“啊,沒事。看來那毒比想象中弱呢。”
我笑著半開玩笑地說道,唐小榮的眼淚一下子撲簌簌掉下來,撲進了我懷裡。
突然被抱住,我著實嚇了一跳。
“哎,哭甚麼。我不是說沒事了嗎?”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糟了。
被抱著哭,感覺胸口都溼了。
看來她在唐門出了這種事,非常擔心。
“您倒下去的樣子那麼逼真……我當時還以為您是裝的。對不起,真的……”
“……”
唐小榮像道歉般說出的話,讓我心裡很不是滋味。
[看吧。都說了你小子不能演戲。]
‘……該死。’
我自認為是傾盡全力的表演呢。
看來沒用。到這份上,肯定是世道有問題。
不是我的問題,是世道錯了。嗯。
[那個……算了。就這樣吧。]
老野一副放棄了的反應,讓我心情更煩躁了。
我壓抑著苦澀的內心,撫摸著唐小榮的頭髮。
“冷靜點。聽說休息幾天就好。”
“可是……”
“別哭了。我討厭洗衣服。”
雖然準確說是侍女洗,但被眼淚弄溼還是感覺不舒服。
“嗯……”
聽我這麼說,唐小榮露出悶悶不樂的表情。
看來我的話讓她有點難過。
正想著要不要道歉,
“呵呵……這景象真不錯啊。”
有人走過來搭話了。
視線轉過去。
是位老人。身穿深綠色綢緞衣服,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而且,
還帶著和毒王身上類似的淡淡血腥氣。
他是從唐小榮靠近我時就一直站在旁邊的老人。
“啊。”
看到老人,唐小榮猛地從我身上彈開。
看到她的耳朵都紅了,看來是害羞了。
“那……啊。這、這位是我們長老。長老,這位是……”
“我知道,宮主。近來聲名鵲起的年輕英雄,老朽豈會不知。”
‘宮主?’
聽到老人嘴裡吐出的稱呼,我歪了歪頭。
宮主。而且還用了最高敬稱。
即便是家主的血脈,作為世家的長老,這禮節也過於隆重了。
在這種情況下,老人笑容滿面地向我搭話:
“小閻羅。少俠確實是這麼稱呼的吧。呵呵……能見到引領中原未來的英才,真是榮幸之至。”
“嗯。”
“老朽是唐門的一長老,名叫唐飂。”
老人笑著自我介紹道。
唐飂。
沒聽過的名字。
要想的話,或許能想起來。
但我沒這個打算。
唐飂笑容可掬地向我打招呼。
我看著他也回以微笑,然後——
呼咻。
“哎呀!?”
突然一把將唐小榮拉過來抱住。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唐小榮驚叫出聲。
嗡。
我指尖運起一絲內勁,捂住了唐小榮的耳朵。
讓她甚麼也聽不見。
緊接著,我看著唐飂的臉,儘可能平淡地說道:
“想死嗎?。”
“……!?”
“想死嗎?”
我的粗言穢語讓唐飂的笑容瞬間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