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公子!?突然這樣我會…!”
懷中突如其來的接觸,能感覺到唐小榮慌亂無措。
耳朵突然被捂住,有這種反應很正常。
但我並沒有打算放開她。
“……剛才……說了甚麼?”
我不想讓唐小榮聽到我和前面這人的對話。
“你再說一遍。讓人噁心。”
“少俠。”
我嘴角歪著說的話,讓這位叫唐飂的老人的表情垮了下來。
呵呵笑著的臉龐崩壞,一邊眉毛挑了起來。
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好看”表情。
“聽聞是中原來的年輕英雄,看來沒學會待人的禮節啊。再說一次,老朽是唐門的長老。少俠可知此刻的行為有多麼危險?”
構成唐門核心的高層。
我現在對這樣的人物口出惡言,很可能被視作對唐門的攻擊。
你明知如此還這樣嗎?
老人含著慍怒,如此警告道。
對我來說,聽到這種老套至極的話,只會不自覺地發笑。
怎麼能不笑呢。
“你知道我覺得最齷齪、最煩人的是甚麼嗎?”
感覺到唐小榮的耳朵漸漸發燙。
“就是那些年紀活到狗身上,裝正經、裝高貴、虛偽做作的傢伙。那種雜碎會把世界搞爛的。”
人一旦開始腐爛,年紀越大,程度就越深。
一旦開始腐敗,甚至會影響到周邊。
有時候覺得,比起垃圾,腐爛的人才是更大的問題。
聽到我的話,唐飂的臉變得兇狠扭曲。
“竟敢……老夫先以禮相待,你卻如此傲慢放肆,看來是仗著天賦,以為世間沒甚麼可怕的了?”
聽到那蘊含著憤怒的聲音,我嗤笑一聲。
“哇,這傢伙真搞笑。”
“你這小子……!!”
“那麼,對往我嘴裡塞毒藥的傢伙,我還得講禮節?”
“……!?”
“再厚臉皮也得有個限度吧?在你看來,我就那麼像白痴嗎?”
我燦爛地笑著說完,唐飂愣了一下。
對,就是這傢伙。
給我下比幽花毒的,肯定是這傢伙。
當然。
‘也可能不是。’
“可能不是”這個懷疑,並非指這老人沒參與此事,
而只是說他可能並非下令對我下毒的主謀。
這老傢伙也是一丘之貉。
“……現在在胡說甚麼?下毒!”
愣了一下的唐飂隨即漲紅了臉喊道。
看起來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一副“你怎麼能這樣懷疑我”、主張自己清白的樣子。
“怎能說出如此狂言……!”
“要裝的話,好歹把味道處理乾淨啊。煩人。”
我補上的這句話,讓唐飂的臉色驟變。
沒錯,有味道。
食物中那微妙的氣息。大概是比幽花的氣味,正從這老傢伙身上飄來。
是這話出問題了嗎?
唐飂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對我說:
“真是怪話,比幽花是無味的毒。說有味道,這像話嗎?”
是嗎?
但是,真的有味道啊。
雖然不是濃烈刺鼻,但確實能感覺到一種奇特的香氣。
‘對無味的毒卻能感覺到香氣……’
是因為達到萬毒不侵之境嗎?所以連本應聞不到的香氣都感覺到了?
其實,是否真的達到萬毒不侵,我也沒完全確定。
‘還沒好好驗證過。’
不過,對毒產生了很強的抗性,這點是肯定的。
啊,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
“無味的毒是吧。”
“不知少俠在懷疑甚麼,但你的言辭是對唐門……”
“不過你怎麼知道的?我沒說我中了比幽花毒啊。”
“……!”
正滔滔不絕的唐飂,被我的話噎住,僵硬地定住了。
那樣子真是可笑。
“可惜,腦子看來不太好使啊。幹壞事也得聰明點才行,不是嗎?”
“哈……”
低沉的嘆息聲。
能感覺到唐飂吐出的這口氣,讓氣氛急轉直下。
我把唐小榮往懷裡摟得更緊了些。
嗡。
運起內息,在周圍又加厚了一層氣膜,讓唐小榮察覺不到。
“……嫌麻煩嫌麻煩,沒想到是個更麻煩的傢伙。”
“看來不打算繼續演了?怎麼不演了。”
那樣的話,我可能更想殺了他。有點可惜。
唐飂用變了樣的眼神看著我。那是生鏽、渾濁的眼瞳。
笑著時看不出的很多東西,都藏在那裡面。
“本來,只是打算來露個臉,沒想到你弄出些多餘的事。”
“不那樣也行。反正我也打算去看看你們這幫人的嘴臉。”
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看到了。
反而該慶幸?
“目的是甚麼?是甚麼目的讓你這樣跳出來?”
“目的的話……”
對唐飂的提問,我稍作思考。
想了想……好像沒甚麼特別浮現的。
所以決定老實說。
“就是,受了點委託。”
“委託?”
“有位大人物看你們幹著狗屁勾當,讓我掀了它。”
“哈。”
聽到我平淡的話,唐飂像是覺得荒謬,笑了。
“敢問,是哪個雜碎說的這話?”
“……呃,這麼說可不行。”
尤其是你,說別人是雜碎可不行。
按輩分論,唐帝文是那種被稱為“唐門本身”也毫不為過的人物。
老實說,就算她活著回來,對毒王說“滾”,毒王也得像狗一樣滾。
“雜碎”?真是死後都要被狠狠教訓的用詞。
然而,對此一無所知的唐飂,只是掛著腐爛的笑容繼續說道:
“這裡是唐門。不久之後將成為中原第一世家的地方。”
“哦。”
自尊心真強。唐飂正做著前世都沒能實現的夢。
在南宮世家滅族之後,巴蜀被佔領,勉強逃出的地方正是唐門。
知道這一點的我,覺得這夢可真夠大的。
“可是,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老鼠溜進來,想攪渾水。老夫甚至好意給了警告,當真不怕唐門?”
果然如此。
給我的毒,如我所料,確實是警告。
意思就是別輕舉妄動。
不過,說這是“好意”,就矛盾了。
“反正是滿腦子想殺我,還裝甚麼裝。真噁心。”
“……”
“還在耍花樣啊……”
這些傢伙,顯然沒打算只以警告收場。
如果打算那樣結束,一開始就不會做這種事。
像是印證我的話,唐飂的表情微微變了。
“知道這些還這樣胡鬧?”
“從剛才起,你是不是有甚麼誤會……”
唐飂的話中,有一句特別刺耳。
知道還胡鬧?不對。
是這句:
“你不是唐門。”
不過是這老傢伙,竟敢自詡為唐門本身,真讓人作嘔。
“你不過是腐爛的根鬚之一罷了。搞不清自己是誰,還敢在這兒胡說八道。”
搞不清的,反而是唐飂。
頂多算是勉強支撐著一根樑柱的長老。而且還是搞些背後小動作的廢材。
真不知道他憑甚麼這麼傲慢。
把那種傢伙當作唐門,是對那位為了守護它而捨棄了眼睛和人生的“毒妃”的侮辱。
那是不應該的事。
“所以,在我找上門之前,就老實等著。想逃就快點逃。那樣的話,看在你有勇氣的份上,我或許就不抓你了。”
“你這小子……!知道這是哪裡嗎,竟敢……!”
呼嗚嗚——!
像是再也忍不住,兇戾的鬥氣從唐飂體內噴湧而出。
不愧是四大世家的長老,看來是踏入了化境的氣息。
感受到那氣息,我點了點頭。
毒王的住處離此不遠,在這種地方散發出這種鬥氣,本身就有含義。
唐飂,並不怎麼懼怕毒王。
這意味著,即便他此刻想在這裡殺我,也有辦法掩蓋情況或處理掉我。
這我都明白。
我看著唐飂的眼睛,想問個本質問題:
“要幹嗎?”
是在問,你真要在這裡和我打嗎?
化境的武者,而且使用毒功,從某種角度看是個棘手的對手。
但我並不覺得有多可怕。
想打的話,我可以奉陪。
正好。
我也想找人打一架。
我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
停頓。
突然,老人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在想甚麼?
唐飂看著我的視線中,掠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恐懼?害怕?
大概就是那種感覺。
為甚麼?
‘我明明沒特意散發鬥氣。’
我只是看著他,考慮要不要打,為甚麼這老傢伙會有那種情緒?
不明白。
默默觀察著,先動的是我。
我鬆開捂著唐小榮耳朵的手,輕輕把她從懷裡推開。
然後在臉上露出微笑。
“感謝您的金玉良言。一長老。”
“……?”
我突然改變的語氣,讓唐飂的表情動搖。一副“這小子怎麼了”的表情。
“承蒙您如此看重我。真是不勝感激。”
“……現在這是。”
“下次還要設宴邀請我。真讓我受寵若驚啊。哈哈。我一定出席。”
“……”
唐飂的表情從腐爛變成了怪異。
從一臉不理解這是甚麼狀況,到變成“怎麼還有這種傢伙”的眼神,只花了幾秒。
“那麼,您請慢走。”
“……”
即使我行禮告別,唐飂的腳步仍然沒動。
確認了這一點,我投去視線。
還要繼續嗎?
‘要打就打。’
我帶著這樣的眼神說完,唐飂的牙齒微微磨了一下,然後轉過身。
該說他先認慫了嗎?好像也不是。
“失禮了……看來有事要處理。宮主也請好好休息。”
對唐小榮行禮後,唐飂便邁著緩慢的步伐,身影消失了。
我也看著他的背影,壓下心中的遺憾。
‘還不到時候。’
現在時機未到。
已有計劃在胸。此刻,該滿足於已經敲打了他幾下。
而且,我認為這是不錯的收穫。
‘確定了該殺的傢伙。這就夠了。’
目前這樣就足夠了。
這樣想著,我睜大了眼睛。
“啊。”
因為我把還在懷裡的唐小榮給忘了。
急忙低頭看向唐小榮。
“抱歉,嚇到你了……嗯?”
一看到唐小榮的臉,這次輪到我愣住了。
“……你。”
這也難怪,因為唐小榮不僅耳朵,連整張臉都變得通紅。
“沒事吧?怎麼了這是。”
難道我不知不覺中散發了熱氣?
從唐小榮臉上感受到的熱度相當高。
感覺她頭頂立刻冒出煙來都不奇怪。
“甚麼啊……這是為甚麼……”
擔心之下,正想摸摸她的額頭。
“……我、我……先、先走了!”
唐小榮甩開我的手,拔腿就跑。
問題是,她跑的方向並不是有路的那邊。
正想著要不要告訴她,
唐小榮已經用飛快的步伐消失無蹤了。
“嗯……”
看著這一幕,我只好撓了撓後腦勺。
是有甚麼急事嗎?
‘算了……她自己會處理的吧。’
我決定不再多想。
***
一天過去了。
原本昨天大家就該一起去縣城,但從早上起我就中毒倒下,導致日程有些延誤。
因此行程變得有點緊張。
得立刻去縣城裡的白華商團巴蜀分部。
之後,還要去見敗尊。
因為要為之後的修煉做準備。
身體狀況發生變化,也需要重新確定該怎麼做的方向。
就在我準備為這繁忙的日程動身時。
“……你說甚麼?”
我不得不面對一個完全沒料想到的情況。
攔住我去路的不是別人,正是唐門的暗客,羅熙。
她不是以我的僕從,而是以唐門人員的身份,奉毒王之命前來傳話。
但是。
她帶來的情報本身就是問題。
“再說一遍。怎麼回事?”
面對我急切的追問,單膝跪地的羅熙小心翼翼地開口:
“關於公子在唐門險遭毒殺的訊息,家主大人已向仇家送去了信函。”
“……”
“預計信使最遲五日內便會抵達。”
意思是,我在唐門中毒的訊息,會傳到身在河東的父親那裡。
聽著這話,背上微微冒出了冷汗。
看來……
‘……好像有點麻煩大了。’
似乎要發生一些預料之外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