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逝,當我從家主室出來時,不知不覺已是日頭高照,遠過了正午時分。
回想進入家主室時還未過正午,可見談話進行了相當長的時間。
‘嗯。’
瞥了一眼天空,又回頭看了看毒王的居所。
‘可惜。’
談了這麼久仍感可惜,是因為與毒王的對話中,並未獲得太多實質資訊。
若論收益,大概只有毒天湖之事被當作事故處理這一點,
以及關於毒天丹的來歷和如何處置的討論。
我也將自己為何來巴蜀的原因,大致編造了一番告知了毒王。
這是結合了獲得毒天丹的經過來回答的。
但在回答這部分時……
‘雖然不得不利用了華夫人……應該沒關係吧?’
這是想起了離開豫州前,華夫人曾說若有需要可盡力相助,才吐露的。
毒天丹是在白華商團偶然獲得的。
在此過程中,得知了關於天武之體誕生計劃的傳聞,
以及此計劃仍在暗中進行。
這就是我告訴毒王的內容。
‘他臉上可沒寫著相信二字。’
當然,毒王並未全信,但實實在在到手的毒天丹就在眼前。
更何況……
‘天武之體誕生計劃。這才是問題所在。’
他知道了一個不為世人所知、僅在唐門內部秘密進行的計劃,這本身就很可疑。
若說還有一處蹊蹺,那便是——
- 我都明白了。仇公子。
- 是。
- ……那麼,你特意介入此事的意圖究竟是甚麼?這是白華商團的意思嗎?
獲得毒天丹暫且不論。為何我要親自來切除唐門腐爛的部分?
這對毒王而言,應是最大的疑問,
也是我最難回答的部分。
得到了毒天丹,裝作不知情拿走便是。
發現了唐門的骯髒勾當,並無必要親自出頭。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我仍要出頭的理由。
毒王似乎對此,比對眼前的毒天丹更感興趣。
從某種角度看,倒也理所當然。
‘比其他人強些。’
比起眼前的寶物,更想弄清對岸的緣由。
想到那些連這理所當然之事都做不到、已然腐朽的正派,毒王仍如我最初所見那般。
‘最有家主風範的家主。’
比起武者,更側重於家主身份的人物。
只是……
‘視野卻奇怪地不夠開闊。’
再仔細觀察一下。
‘是故意視而不見嗎?’
總覺得有這種感覺。
- 我的理由只有一個。
對於毒王的疑問,我給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雖然準備了多種回答,也可以根據情況編造,
但唯有這一點,我不想用謊言來搪塞。
- 因為唐小姐似乎與此事有關。
- ……!
一提到自己的女兒,毒王的表情驟變。
- 我再重複一次,我並非在尋求家主大人的許可。我只是……
我不在乎你的許可。
既然唐小榮牽涉其中,我就會處理此事——這是宣告。
- 只希望家主大人與此事無關。
- ……
毒王的視線變得銳利。似乎在判斷此事真偽。
或許也因為眼前突然冒出的毒天丹問題,他的臉色更加陰沉了。
‘看這樣子,要是說出我還知道毒天丹的煉製方法,可就大事不妙了。’
即便不說,這丹我也打算留著。
材料目前也無法使用是個問題,現在也不是用它的時候。
不知是在我的話中尋找真實,還是因這意外之事而陷入混亂,
毒王臉上交織著各種情緒,最後——
- ……看來……我需要些時間思考。
他這麼說,並請我離開。
‘思考……’
雖說是思考。
但顯然是為了查清事情的真相。
僅此來看……
‘毒王與此事無關嗎?’
這次會面,歸根結底是為了試探毒王是否牽涉其中。
雖然尚未獲得確證。
‘暫時可以認為沒有關係吧。’
首先可以這麼看。
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如果連毒王都牽涉其中……
‘那連毒王也得一併殺掉了。’
至於怎麼殺,那是另一回事。
但不知為何,感覺並非那麼困難。
所以算是慶幸吧。意味著不必殺死毒王。
‘現在需要查明的……’
如果唐門長老在背後搞鬼,
那麼是哪個傢伙、在哪裡、如何進行。
這似乎需要另行調查。
我輕輕晃了晃頭,整理思緒。
[你就不覺得可能不是那樣嗎。]
腦中傳來熟悉的聲音。是申老爺子。
‘看來您現在可以現身了。’
[嗯,也意味著你體內平靜下來了。]
‘那真是萬幸。’
申老爺子為了阻止容器破碎,竭盡了全力。
因此無法現身,一直停留在心象之中,現在看來又能再次出現了。
不覺得可能不是那樣嗎?
對於申老爺子拋來的問題,答案很簡單。
‘唐帝文前輩的囑託就是那個。難道還需要另行懷疑嗎?’
[……]
我略帶試探地稱她為“前輩”。申老爺子並無特別反應。
反而感覺氣氛有些沉悶。
‘是發生過甚麼事嗎?’
難道在我失去意識期間,發生了甚麼?
疑問升起,但我沒有追問。因為明顯感覺到不宜多問。
‘而且,不是的話才該慶幸……怎麼看都不像不是的樣子。’
唐帝文對我的囑託。
那是請求我切除唐門扭曲腐爛的部分。
一聽這話,腐爛的部分指的是甚麼,不言自明。
再加上唐小榮可能牽涉其中。
如此看來。
我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的毒妃。
她難道真的在未來的唐門經歷了甚麼嗎?
如果是那樣的話。
‘這次可不能坐視不管了。’
不知發生了何事。
但這次必須防患於未然,提前斬草除根。
我曾問唐帝文“這樣可以嗎”,其意圖正是:或許需要殺掉你的族人,這樣真的可以嗎?
唐帝文明白此意,卻仍點頭應允。
這不是能否做到的問題。
既然唐帝文親自提及唐小榮,
對我而言,這就意味著是必須去做的事。
為此,首先要確切瞭解現狀如何。
幸好。
我手中有張再好不過的牌。
“所以說。”
我回頭說道。
聽到這話的某人肩膀一顫,嚇了一跳。
是羅熙。
看著她嚇得瑟瑟發抖的樣子,我說道:
“看來有很多事得從你這裡問問。”
聽到我的話,羅熙雖然依舊不敢正視我,
但她能做的回答,也只有點頭而已。
因為我沒允許她做其他回答。
***
隨後,腳步所向之處,是朋友們所在的居所。
其實心裡最想先去那裡,
但諸事纏身未能如願,只覺可惜。
我以相當快的步伐走著,
遠處傳來了聲音。
咻——!唰!
是揮劍的聲音。
並未特意提高氣感。
因為無需提高,也足以聽聞和感知。
‘嗯。’
反倒是因為急劇提升的氣感尚未適應,甚至感到些許不適。
[嘿,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飢,說得如此輕鬆。]
‘……事實如此,我也沒辦法啊。’
我知道這對某些人而言是令人羨慕的事,但沒時間沉浸於此。
只需儘快適應。
此刻心中所慮,僅此而已。
就這樣,抵達居所附近時,我已能分辨出那不斷傳來的聲音是誰的。
正是魏雪兒和南宮菲兒。
‘……’
雖然偶爾見過她們倆比試,
或許是經歷了許多事情的緣故,
看著汗流浹背、不斷以劍相抵的兩人,各種思緒掠過心頭。
‘可惜。’
最大的感受是遺憾。
那時的小劍聖也好,那時的魔劍後也罷,若非那樣突然分別,真想再多交談幾句。
這是留戀嗎?
或許是的。
尤其想起南宮菲兒,心中便覺苦澀。
‘最後……沒能說出口。’
因為被捲入而消失,有些話終究未能說出。
為此耿耿於懷,相當難受。
而且。
視線移動,落在魏雪兒身上。
‘髮色變得更淺了。’
原本偏棕色的頭髮變得更亮,接近金色了。
照這速度……
至多兩三年內,就會變為璀璨的金髮吧。
我細細觀察著魏雪兒的狀態。
汗水淋漓,髮絲黏在面板上。
即使疲憊得呼吸粗重,目光仍緊鎖南宮菲兒的劍尖。
或許是體力問題,手臂在顫抖,但揮劍時顫抖便會消失。
她就在那種狀態下不斷揮劍。
她的劍中充滿了迫切。
是為了甚麼的迫切呢?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僅如此,看著魏雪兒,我感受到一種奇異的氛圍,心中疑惑。
‘真要瘋了。’
因為每次看到她,總是不由自主地聯想到神劍以及某個黑髮之人。
天魔。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天魔。
‘真是見鬼了。’
這都怪唐帝文對我說過的話。
因為她意味深長的言語,關於她的疑問已盤踞在我腦海一角。
‘可這和想到天魔有甚麼關係?’
我真的瘋了嗎?
看著魏雪兒,竟想起必須誅殺的存在。
若非瘋了,無法解釋。
“……呼。”
嘿——!
疲憊般撥出的一口氣,讓兩人的動作同時停下。
“啊!公子?”
魏雪兒和南宮菲兒確認是我,立刻走了過來。
看著她們,我有些尷尬地笑道:
“好久不見。”
“嗯?昨天不是才見過嗎?”
“啊。”
是嗎。
對哦,好像是。
去湖邊前一天見過面。
只是從我這邊感覺,像是過了幾天,感受不同罷了。
因為這微妙的時間差,我撓了撓後腦勺。
“嗯?”
“呃?”
走過來的兩人看著我,瞪大了眼睛。
這反應怎麼回事?難道我身上有甚麼味道?
“怎麼了?”
“…….”
我問怎麼了,但兩人沒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著我。
然後南宮菲兒和魏雪兒對視了一眼。
“……好像有點……”
“嗯……”
甚麼啊。
到底是甚麼,為甚麼只有你們倆心照不宣?
久別重逢卻這樣,真讓人有點失落。
“喂……你們現在幹什……”
“啊,你們在這兒啊!”
正當我帶著失落感想要開口時,突然有人用活潑的聲音插了進來。
會這樣說話的只有一個人,我皺著眉頭看向來人。
與我目光相對的傢伙,驚訝地用手捂住嘴說道:
“哦……這鄙視的表情……相當嚇人啊……?”
“想死嗎……?”
“當然想活啊。哪有想死的人。”
像泥鰍一樣滑溜的傢伙,自然是宇赫。
“嗯?”
宇赫收起了一直掛著的笑容,停頓了一下,
然後像南宮菲兒和魏雪兒一樣,開始上下打量我。
到底怎麼回事?
難道我身上真有甚麼怪味?
“好像有點變了?”
聽到宇赫輕飄飄吐出的話,我也不由得一怔。
難道,被他察覺了?
‘不可能……’
在我看來,使用了氣體變易術的身體,與之前相比完全看不出差別。
宇赫能察覺到?
我不自覺地有點慌張地看著宇赫,那傢伙輕輕搖頭,說道:
“個子好像高了點?哈哈,不可能吧?”
“……”
這傢伙也是,久別重逢,怎麼說呢,更想揍他了。
……稍微揍一下?
“哎喲……”
正這麼想著,抬起手的剎那,
那傢伙突然一動,躲到了南宮菲兒和魏雪兒身後。
這臭小子?
“喂,不出來?”
“出去你會打我的。”
“不出來就不只是捱揍能了事的。”
“就算死,你也不說不會打我?”
我打算把他折成星星形狀。
宇赫似乎察覺了我的意圖,急忙對兩人說道:
“弟妹們救救我……那小子說要殺我。”
聽到宇赫的話,南宮菲兒和魏雪兒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這傢伙沒救了。
“你真是死定了……”
我抬起右臂,準備去抓宇赫。
唰。
南宮菲兒突然伸出手掌,擋在我面前,說道:
“……停下。”
“……?”
“暴力不好。”
南宮菲兒突然的話,讓我不自覺地露出了懵住的表情。
她現在幫誰說話?
離譜的是,不只南宮菲兒一人。
“對……對啊。暴力不好。公子。”
“連你也……?”
好不容易久別重逢來看她們,卻要面對背叛我的人,真是衝擊。
這甚麼情況?摸不著頭腦的狀況中,
怨氣自然轉向了宇赫。
“……唉。”
宇赫似乎也感覺到了這股情緒。露出“糟了”的表情。
“這搞不好真的會死啊?哈哈!”
或許是感覺到了殺氣,宇赫悄悄往旁邊挪。
現在抓住他?抓起來折成新月形狀?
好,折吧。乾脆折成鶴形也不錯。
“等等……等等!”
“辯解等你被折完再說。”
“折甚麼折!你當我是紙啊!?”
“反正差不多。”
“一點都不像!”
我抓住宇赫的衣領,正準備把他左折右折的時候,那傢伙急切地喊道:
“師父有信來!”
猛地。
宇赫的喊聲讓我勉強停住了動作。
‘這臭小子的師父……’
指的應該是那位持有雷牙的武當怪仙。
“你師父?”
“對,說讓我今天過去。”
“可是。”
“可是甚麼可是甚麼……不是說想一起去嗎?就為這個特地過來,結果你一來就要殺人?”
啊。
宇赫的話讓我稍微清醒了些。
對了。之前和宇赫對話時,確實說過去看武當怪仙時要一起去。
回想起來,我鬆開了抓著的衣領。
這時,申老爺子對我說道:
[武當怪仙,就是那個持有雷牙的傢伙嗎。]
‘是的。’
武當怪仙是當前雷牙的持有者,也是中原有名的怪人之一。
為何他會持有雷牙,以及南宮家為何不特意出面索回,仍是疑問。
瞥。
我微微轉頭,看向南宮菲兒。
‘嗯。’
無論如何,必須見一面。
因為我打算將雷牙交給南宮菲兒。
正好雷牙本身也有些事要處理。
想到此處,我站起身。
“現在出發就行?”
“……”
看著我輕鬆轉換氣氛,宇赫露出一副無語的表情,
但也沒再挑刺。估計是想到挑刺會捱揍。
宇赫看著我,撣了撣衣服,說道:
“距離的話,跑過去大概要一個時辰。”
“不遠嘛。走吧。”
“……啊,在那之前。”
我正要邁步,宇赫帶著些許擔憂的神情按住我的肩膀。
“真的是個請求。”
“嗯?”
請求?
這可是宇赫嘴裡不常出現的詞。
正想著他要說甚麼,看著他時,
從他嘴裡蹦出的話讓我立刻皺起了眉頭。
“……不能打架或者咬人吧?”
“……”
我直接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