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麼知道的?”
暗王的話讓仇鐵雲看向了他的眼睛。那是幽暗、毫無明暗之分的無底深淵般的眼眸。
靜靜凝視著那雙眼睛,仇鐵雲說道:
“不可能不知道的事。”
那是毒王傳來的信件,內容涉及我的孩子。
那封信能送達仇家,其中必有暗王的介入,怎麼可能不知道。
細想之下,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從巴蜀到河東的距離絕不短。
以仇鐵雲的實力,短時間內抵達尚有可能。但一般情況下絕非如此。
然而。
“事情發生僅幾天就送到了。”
信函到達的速度非同尋常。
無論送信多快,時間上都是不可能的。
因此,必須懷疑有人介入。而他判斷此人就是暗王。
但這裡有一個問題。
“我不理解。”
暗王看著仇鐵雲問道。
“產生疑問是可能的。但能確信是我所為的證據,卻一樣也沒有。”
這並不能成為暗王介入的確證。
信函快速抵達。對,可能有人介入並施了手段。
但這並不能成為仇鐵雲確信是暗王的理由。
對此詢問。
仇鐵雲用平淡的語氣如此說道:
“因為前輩您在這裡。”
聽到這話,暗王的眉毛微微一動。
“僅憑這一點,就足以成為我確信的理由。”
“嗯。”
原來如此。
暗王這才明白仇鐵云為何會有此想法。
‘被他察覺到了嗎。’
從豫州出發前往巴蜀時,暗王曾易容混入隊伍之中。
難道當時仇鐵雲就已察覺此事?
這意味著他當時並未表露出來。
暗王用略帶新奇的目光看向仇鐵雲。
“那麼,當時為何沒有表露出來?”
“只是覺得沒有那個必要而已。”
暗王混在自己兒子的隊伍中。僅此就可能引發諸多問題。
卻說“沒有必要”。
聽到這話,暗王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
“我若對你兒子不利,你打算如何?”
“您會那麼做嗎?”
仇鐵雲的話讓暗王失笑。
他確實已經做了類似不利的事。
利用權能,將其殺死過數百次。
只是,若問是否有意主動那麼做。
“那要看你兒子的行為而定了。”
他並無意主動為之。
雖不能說絕對不會做。但當下並沒有那個打算。
“若是那樣,便好。”
“為何認為那小子不會對我做出那種事?”
是出於對兒子的信任嗎?
“並非如此。雖是我兒子,但那孩子身上確實長著刺。”
尖銳生長著的刺。仇楊天身上無疑有那樣的部分。
而且,仇鐵雲知道,那刺的生長也有自己的影響。
“那麼?”
“即便有那樣的部分,若那孩子做出那種行為,我想必定有其理由。”
並非認為他不會做。但若是做了,想必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這便是仇鐵雲對仇楊天懷有的信任。
暗王無法理解這一點。
“那與對子女的信任有何不同?”
“若稱之為信任,更接近贖罪吧。”
並非因信任而信,而是因必須相信而相信。
若論及必須這麼做的理由,仇鐵雲會稱之為贖罪。
是將兒子變成那副模樣的贖罪。
聽到這話,暗王問道:
“若我因此殺了那小子,你又當如何?”
即便仇楊天是出於某種意志才那麼做。
暗王沒有理由理解他。
也沒有理由看好那份勇氣。
對此,仇鐵雲應比誰都清楚。
他這麼說,又是為何?
面對這個詢問。仇鐵雲看著暗王說道:
“我希望您不要那麼做。”
仇鐵雲希望暗王不要那麼做。
這其中雖有為自己兒子的考量。換種說法的話。
“也是為了前輩您。”
嗡——!
仇鐵雲的話讓暗王的身體產生了細微的震動。
精煉的殺氣。不是粗糙鈍拙的武者殺氣,而是極度錘鍊的暗人殺氣。
寂靜而沉靜。
正因壓縮凝練,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其濃烈的殺念。那殺念從暗王身上散發出來。
“長大了啊。竟敢對我發出威脅。”
即便為了我,也請不要那麼做。
這句話的含義清晰明瞭。
若敢動我兒子,我絕不會坐視不管——這明確的意志。
殺氣隨時間流逝愈發濃重。
一觸即發的局勢。
儘管暗王的氣息逐漸濃厚,仇鐵雲卻只是靜靜地看著這樣的暗王。
這時。
“哼。”
暗王瞬間收斂氣息,收回了殺氣。
“放心吧,我對那小子也有所期待。”
雖稍釋放了些許氣息試探,但仇鐵雲紋絲不動。
大概是因為看穿了這只是試探虛實的把戲吧。
暗王也對仇楊天有所期待,因此並無意做出甚麼事。
反倒希望他活著。正如仇鐵雲所說,不是為了仇楊天,而是為了自己。
‘為了解開這個詛咒的答案。’
加諸於暗王身上的詛咒。
確切地說,是為了解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詛咒的鑰匙。
仇楊天身上,或許就有那樣的答案。
必須如此。
此刻看著仇楊天,暗王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快速跳動。
‘比初次見到時,濃烈了許多。’
共鳴。
一見到仇楊天便感受到的詛咒氣息。
當時還極其淺淡,如今不知為何卻感到無比清晰。
是甚麼改變了?
‘肉身的變化。那是關鍵嗎?’
看起來並無太大不同,但仇楊天的模樣確實有所改變。
暗王能夠知曉。
因為他的眼睛與常人不同。
咚。
心臟在跳動。僅僅是看著,便如此躁動不安。
最初以為是殺意。但近來暗王意識到,那並非殺意。
對,這絕非殺意。
‘這是…’
“承蒙您另眼相看,感激不盡。”
在反覆思慮的過程中,暗王對仇鐵雲的話搖了搖頭。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我從未另眼相看過。”
確實,從未特別另眼相看過。
但即便如此回答似乎也已足夠,仇鐵雲只是點了點頭。
同時,必須再次切入正題。
“現在,希望您能回答我的問題。”
為何暗王會介入。
這是他的疑問。
正如仇鐵雲所言,暗王確實介入了此事。
並非直接操縱信函,只是利用徹夜殺手隊讓信函傳遞得更快而已。
因為在負責傳遞的環節中,徹夜殺手隊的速度自認不遜於任何一方。
若仇鐵雲在此詢問暗王為何這麼做。
“只是那傢伙拜託我,我就幫了忙而已。”
暗王一邊做著手勢,一邊給出了答案。
仇鐵雲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那裡是正被痛揍的兒子,以及似乎興致高昂的敗尊。
· 啊……!媽的……!骨頭斷了……!
· 哎,不是說了稍微往後退點嗎。怎麼那麼莽撞地衝過來。
· ……剛才還讓我別躲的!
· 看看這小子?話怎麼這麼少?
· 那要對弟弟用敬語說嗎?我現在還是哥哥……!前輩,我開玩笑的。真的開玩笑……!
· 沒關係。本來捱打挨多了人自然就改過來了。都是必經的過程。過來吧。躲開的話會打斷骨頭的。
· ……該死的。
“……”
看著這不像話的景象,仇鐵雲瞬間想轉過頭去,卻只能強忍著。
“……是敗尊前輩的意思嗎?”
“沒錯。”
一聽說仇楊天出了事,敗尊便向暗王託付了此事。
是拜託他儘快將訊息傳達給仇鐵雲嗎?
當時恰逢毒王正將信函送往仇家。
暗王的眼睛遍佈整個唐門,不可能不知道此事。
他只是利用了這點罷了。
‘看起來並不怎麼關心,沒想到……’
敗尊對仇楊天的關心超乎預期。
是因為他是尋覓多年的弟子嗎?
還是另有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這是在盡師父的本分嗎?’
雖在斐晟身邊觀察了漫長歲月。
但一個只想著武功的瘋子做出這般舉動,實在有些彆扭。
尤其是為了甚麼而向自己拜託。
‘變了啊。’
斐晟正在發生變化。
那是否是好的方向,暗王也無從知曉。
他也並不關心。
敗尊一屁股坐在倒下的仇楊天身上。
仇楊天半昏迷地喘著粗氣。
看著他,敗尊嘻嘻笑著,手微微顫抖著。
這也是敗尊疲憊的旁證。看著這一幕,仇鐵雲轉過身。
“感謝您告知。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嗯。”
確認仇楊天的修煉告一段落後,仇鐵雲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看著他的背影,暗王忽然說道:
“鐵雲。”
腳步一頓。
很久沒聽到的自己的名字。
如今在中原,能如此稱呼仇鐵雲的人,恐怕屈指可數。
暗王便是那屈指可數者之一。
“近日我會登門拜訪。替我傳話給仇輪長老。”
“……”
透過家主向長老傳話。
這算甚麼古怪情況,但仇鐵雲並未介意,點了點頭。
“回去後,我會轉達。”
說完這話,仇鐵雲化作火星消失。
獨自留下的暗王,再次看向仇楊天。
愈發濃烈的氣息。
僅僅是看著,情緒便會上湧。
最初以為是殺意,接著以為是憤怒。
但事到如今,是更強烈的情感。
· …要死了…。請您下來吧…我真的會死嗎?啊!頭……!
· 嘴巴還挺利索,看來還能繼續。起來吧。
“……”
雖不願承認,但此刻已能分明地感受到。看著仇楊天時心中湧起的情感……
這分明是。
敬畏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