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空格外晴朗啊。
仰望著虛空,不由得這麼想。
看著晚霞漸漸沉下,萬里無雲、天色漸染的景象,真是美麗。
真是令人讚歎不已。
“大哥。要躺到甚麼時候。”
聽到聲音,我微微轉過頭。
盤腿坐在岩石上看著我的,是敗尊。
看著他,我問道:
“您這說話方式是不是有點奇怪…?”
這亂七八糟的混合語是甚麼玩意兒。
“哪裡奇怪了。大哥。”
“……”
即便我指出,敗尊也堅決不改口。
那傢伙,以為只要在話里加上“大哥”就行了嗎?
真讓人無語,卻又無話可說。
“呃啊……”
因為不久前才被他狠狠揍了一頓。
仰望天空也是因為這個。躺著根本起不來。
我勉強想要撐起上半身,關節各處都在發出哀鳴。
用盡全力好不容易讓身體完全坐起,我帶著怨念看向敗尊說道:
“我說過那位是瘋子了吧……”
“看大哥剛才說話的樣子,挺精神的嘛。”
“……您打算一直這樣嗎?”
“大哥說甚麼呢?”
“……”
看來這位前輩比想象中更記仇。
‘是我太嘚瑟了。’
我知道他因為不想輸給我而逃了好幾天,所以稍微捉弄了他一下。
卻忘了他說過雖然叫我大哥,但不會以下犯上。
因為嘚瑟過頭,藉著比武的名義被狠狠揍了一頓。
“呃……”
比上次更疼。
這分明是帶著情緒的。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敢說甚麼。
“……您不累嗎?”
“大哥說甚麼累……”
“請您別再用那種方式說話了。”
有種被逼著下跪磕頭的感覺,所以讓他停下。
敗尊這才失笑,轉動手腕。
我問他累不累,原因無他。
‘我的身體應該沒那麼軟才對。’
剛被揍過,疼是疼。
但感覺體內原本有些淤堵、像脈絡腫脹的地方,反而通暢了。
由此可知。
敗尊並非僅僅使用了霸氣。
這分明是…
‘推宮過穴。’
上次捱打時也是,敗尊的攻擊通常對我身體有益。
因為他能神奇地擊中不舒服的部位,打通淤塞之處。
所以才更令人驚訝。
‘這是怎麼做到的?’
敗尊目前的境界是臻至絕頂。
雖是早已該達到化境的前輩,但無論如何,絕頂就是絕頂。
然而,以那種水準,不僅完美壓制了已達化境的我…
‘甚至在打鬥中還能施展推宮過穴。’
更何況我也不是幹捱打。
‘……我可是拼命掙扎過的。’
我曾咬牙衝上去,想至少打中一拳,但該死的連衣角都沒碰到。
‘問題出在哪裡?’
境界的差距是我佔優。更何況速度也更快。
力量自不必說,內力量也理應是我多得多。
簡單來說,所有方面都該是我佔壓倒性優勢才對。
‘可卻連碰都碰不到。’
真是荒謬至極。
就在我不斷思索問題出在哪裡時。
“是因為眼睛沒發育好。”
敗尊彷彿早已知道我在想甚麼,給出了我並未詢問的答案。
“眼睛?”
“沒錯。看東西的眼界那麼低,怎麼能看見並避開呢?”
我的眼界低?
“……我沒能碰到您,也是因為眼界的差距嗎?”
“那也一樣。看不見的東西,如何能碰到?”
內力與肉體融合後,反應速度會變快。
相應地,視野也會變得更寬更清晰,以已達化境的立場來說,眼界不該低。
但是。
‘敗尊說的,恐怕不是那個意思。’
不能從簡單的意義上去理解。
看,即便是現在,敗尊說出這話後,也正用饒有興趣的眼神看著我。
那傢伙,現在是在測試我。
‘真麻煩。直接告訴我不就好了。’
故意說得很難,讓我自己去領悟。
大概就是那個意圖吧。
‘嘖。’
這也是修煉的一環嗎?
雖然心裡不舒服,但沒有反駁的餘地。
因為敗尊給予的修煉價值就是那麼高。
實際上,在使用身體方面,我已進步到與過去無法相提並論的程度,所以沒有抗拒的打算。
‘眼界低啊。’
敗尊與我的差距。
那到底是甚麼?
‘……在碰到之前就被攔截了。不,甚至在開始之前就被攔截了。’
看不看得見姑且不論。
在我採取任何行動之前,敗尊就已經先動了。
無論我速度多快,敗尊都在我的動作展開之前就進行攔截,這與此無關。
我剛想抬腳,敗尊就已經踢向我的大腿進行攔截。
無數的虛招全都不管用。
中途穿插的實招也全部被擋下。
要突破這個,除非快到讓敗尊根本反應不過來。
‘反過來,敗尊能洞察這個……’
不僅僅是預判我的所有動作。
難道他連後續的連招都在腦中描繪出來再打嗎?
如果真是那樣,拋開人腦怎麼可能做到這一點……
“……與其說是眼界低,不如說您一開始就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頭腦在戰鬥吧?”
“哈哈。”
聽到我的回答,敗尊笑了。
“真是單純的回答啊。”
“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思考了。”
“嗯,雖然單純,但不算錯……答案是沒錯的。那麼,你既然知道答案,為甚麼做不到呢?”
聽他這麼說,我皺起了眉頭。
如果知道就能全部做到,那我就是敗尊了,你這傢伙。
我想這麼說,但強忍住了。
貿然說出口的話,剛才被打的地方還在疼。
“看錶情,我大概知道你在想甚麼了。”
“我現在再次覺得前輩您真是令人敬佩。”
“說甚麼呢?”
“……”
呃。
果然行不通嗎?
我遺憾地轉過頭,聽到敗尊咂了下舌。
“你做不到這個,我也沒甚麼好失望的。從某種角度看,是理所當然的。”
“……您的意思是,您也是透過修煉才做到的嗎?”
“不是?我一開始就會。”
“……啊?”
“如果連這個都做不到,哪能到處自稱尊者呢。嘻嘻。”
他若無其事地承認自己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那模樣相當讓人不爽。
“我的意思是,你做不好也不算問題。當然,就算做不好這個。”
他眼帶笑意。
每次敗尊那樣笑,我總會起雞皮疙瘩。
“我會讓你做到的,所以那也不是問題。”
這是世界上最可怕的話。
無論如何都會讓你做到。
雖然和我今生想要達成的渴望相似,但當別人要把這個套用在我身上時,卻異常可怕。
我隱藏著恐懼問道:
“……您是說,要教我更好地用腦嗎?”
“說奇怪的話,我怎麼能做那種事。”
“啊?”
剛才還說做不好也會讓我做到的前輩。
這又是甚麼意思?
“如果這部分無法理解,就不該試圖用頭腦去掌握。那只是浪費時間。”
“那…要怎麼做……”
“道理很簡單。頭腦不行的話。”
咻——!
“……!”
突然揮來的拳頭,我扭身想避開。
砰——!
想向後移半步的左腳被敗尊的腳絆到,姿勢被打亂。
隨即下盤不穩,一屁股坐倒在地。
難看地坐下後,我呆呆地看著敗尊。
看著我這樣,敗尊說道:
“用身體去掌握就行了。”
想質問“這算甚麼”的嘴自動閉上了。
‘甚麼情況?’
剛才的動作,有點不對勁。
問題是,不知道哪裡不對勁。
是輕易就被打垮這一點不對勁嗎?
還是說,無法看破敗尊動作的我自己不對勁?
心情微妙。有種似懂非懂、抓不住要領的煩悶。
[…哦嚯……]
其間,傳來了申老彷彿讚歎的聲音。
意思是敗尊確實做了甚麼吧。
“我再說一遍,你對自己有些誤解。”
敗尊的聲音傳來。
“擁有那樣的身體和那樣的器量,卻小看自己,我看著很不舒服。為甚麼把自己看得那麼不堪?”
“突然……您說甚麼呢?”
雖是突兀的話,卻足以刺痛我的心。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透過回溯,在極限環境中獲得的肉身確實優秀。
在別人看來,是令人羨慕的身體,這點毫無疑問。
敗尊也是看到這個,才收我為徒的。
但是。
‘即便如此。我也不是甚麼天才啊。’
敗尊會那樣誤會也不奇怪。但我知道。
我並非能被稱作天才的人物。
現在也是如此。
敗尊說的話,我在腦子裡沒能完全理解。
由此可見,敗尊的話並非輕易就能領會的。
“看你五官都扭曲了,又在犯傻了吧。”
人身攻擊是不是有點過了?聽了這話,我只能苦笑。
“喂。”
敗尊叫我。
“你怎麼判斷自己,我其實沒興趣。無論如何,到最後你領悟到的只會是一件事。”
“那是甚麼?”
“那就是,你終究會成為我,敗尊毘主的獨一無二的後人,以及我人生的傑作。”
“……”
人怎麼能如此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
敗尊的那種自信,真是令人驚奇。
“如果沒有自信,就填滿它,並在其上堆砌傲慢。然後用能夠承擔那份傲慢的能力武裝自己。就算做不到也沒關係。”
我看著敗尊一邊說話,一邊活動身體。
那樣子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我立刻起身,向後跳了幾步。
“若是不足,我會為你填補。若是不懂,我會教你。若是無法增長力量,這個我也能為你填補。既然成了師父,這點事還是能做到的。不,是必須做到。”
“……您突然這是怎麼了?”
感覺他變得更有激情了?沒見這幾天裡發生了甚麼事嗎?
這位前輩感覺更有活力了。
而且是相當不妙的那種。
我因為發冷的感覺轉動眼珠,尋找能逃跑的地方。
本能告訴我。
要逃就現在逃。
不知他是否知道我的想法,敗尊繼續對我說道。
就在我正要真的轉身逃跑時。
“看來身體準備好了。似乎該慢慢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
敗尊的話讓我腳步自動停下。
下一個階段的意思是…
‘鬥牙破天武的移植?’
上次,好不容易學會日蝕之後。
鬥牙破天武的下一階段教導中斷了一段時間,意思是現在要開始那方面的修煉了。
問題是。
“……現在嗎?”
現在就要做這個?看我一臉困惑,敗尊搖了搖頭。
“不是立刻。身體的準備似乎完成了……但最重要的部分還沒到位。得先滿足這個。”
“最重要的部分是?”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要改變低下的眼界。”
“啊。”
剛才說的,我碰不到敗尊的原因。
以及。
剛才感受到的怪異感覺的含義。
是指那個嗎?
敗尊說道。
如果無法理解,就教到你理解為止。
“如果你掌握了這個,至少看起來會比現在更像武者吧。”
“……那麼,我現在不像武者嗎?”
“嗯,大概就是村裡打架的小屁孩水平吧。”
“小屁孩……”
[呵呵,和我想法一樣的話,怎麼說得這麼順口呢。]
怎麼感覺這兩個該死的老頭都在損我。
總之感覺很不爽。
“如果做到那樣,至少不會輕易到處捱打。如果真能到那一步,我就准許你。”
“准許甚麼?”
“自稱是我的弟子。就是這個意思。”
聽到我的問題,敗尊露出滿意的笑容說道。
那句話的意思是,我將被認可為真正的敗尊的後人。
三尊者之一敗尊認可的後人。
這無異於為將來預留了拳王的位置,但是……
“……那種事,我不太需要。”
“..……?”
我對此並不太感興趣。
甚至就算讓我到處說,我也沒打算去說,准許了難道我就會去說嗎?
‘倒不是丟臉……感覺像是到處炫耀,有點不好意思。’
就是那種感覺。
我!是偉大的敗尊的弟子!
感覺像是要到處這麼說。
光是想象就覺得丟臉。
因為尷尬的想法,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
我掩飾著,看向敗尊。
看到敗尊的眉毛微微抽動了一下。
生氣了?我急忙想辯解。
“那個…我不是說不需要……只是這個…”
“……也罷。不需要也有可能。我也沒非要你到處說。”
不是生氣嗎?
那就好。
“啊,是,感謝您理解……”
嘎吱。
“嗯?”
敗尊手臂傳來某種激烈的聲響,我轉過頭。
看到他正轉動拳頭,活動身體。
“前輩?”
“剛才關於修煉方式的話,好像沒說完。我再多說點。”
“等一下。請等一下,別靠近。我們就在那裡對話好嗎?”
“如果頭腦無法理解。就必須用身體去掌握。你知道最快的方法是甚麼嗎?”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咻——!他似乎沒聽見我的話,敗尊直接一拳揮出。
甚至比剛才更快。
我勉強躲開。
砰——!
“呃啊……!”
我以為扭頭躲開了,但不知為何,敗尊的拳頭已嵌在我心窩。
是虛招嗎?我沒看見。
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彎下。
敗尊的拳頭上,充滿了鬥牙破天武的心法。
罡氣破碎,直接侵入體內。
就算我大意了,但為了以防萬一,我已將罡氣凝實護體。
‘……他擊穿了罡氣最薄弱的地方。’
不知怎麼知道的,他攻入罡氣形成最薄弱之處,並將其擊潰。
這還沒完。
趁著上半身垮掉產生的空隙。
敗尊一腳將我遠遠踢開。
砰——!
我就這樣飛出去,撞在樹上。
“呃…啊……”
連咳嗽喘氣都做不到。
剛才受的那一擊,讓體內的內力變得紊亂。
感覺好不容易要恢復的脈絡又開始搗亂。
修復了又弄亂,這是甚麼亂七八糟的情況。
我用怨恨的表情看向敗尊。他卻只是眼帶笑意地看著我。
“直接捱打去掌握。那是最快的。”
“…該死的……”
他生氣了。
那傢伙絕對生氣了。
為甚麼這些前輩一個個都這麼小心眼。
痛苦得冷汗直流,其間,敗尊慢慢走近,對我說道:
“直覺不錯。在我對你的評價中,僅次於肉體,評價很高的部分。”
我運力強行起身。很著急。
與距離相比,聲音聽起來近得多。
我順應感覺移動身體。
首先想脫離距離。
卻撞上了。
該死的……!敗尊已經封鎖了退路。
咕咚——!肩膀動了。
不是我的意志。是敗尊的力量所致。
即便不該被力量推開,敗尊卻若無其事地推開了我。
“但是,你太依賴那種感覺了,這點我很不滿意。這次就好好糾正過來。”
我爆發出內力。
想向心髒注入力量,散發出熱氣。
轟——!
“呃……!”
敗尊插入內力流動的縫隙,將其截斷。
鬥牙破天武特有的破壞力打亂了內力的流動。
身體因反噬而瞬間僵硬的剎那,敗尊抓住我的衣領向後扔去。
飛在空中時,勉強做出了受身動作。
正當我好不容易轉動暈眩的視線時。
“完成今後修煉的條件只有一個。你這該死的弟子。”
這次敗尊的聲音也近在咫尺。
“成功攔截我一次攻擊。只要做到這個,這次修煉就結束。”
“…什……!”
我想喊“這算甚麼話”,但敗尊的膝蓋已經朝我臉上撞來。
我抬手去擋。
砰——!
但是,沒能全部擋住。
衝擊讓腦袋搖晃起來。
‘這該死的……!’
攻擊從四面八方襲來。
我只能勉強做到格擋或閃避,就在我僅僅能做到這些的時候。
敗尊施展著各種動作,對我說道:
“不是格擋或閃避,是‘攔截’。記住。”
那聲音聽得格外清晰。
‘總之,媽的。’
聽了這話,我咬緊牙關。
修煉方式一個個都這麼突然又混蛋。
捱打的時候,我這麼想著。
***
“……”
當仇楊天不斷被敗尊痛揍的時候。
仇鐵雲在遠處靜靜看著。
看著自己的兒子四處捱打、在地上翻滾的模樣。
即便如此,仇鐵雲的眼神也沒有動搖。
只是用平靜的目光注視著這一切。
那時。
“不插手嗎。為甚麼?”
有人走近仇鐵雲身邊問道。
仇鐵雲看向對方。並不驚訝。因為一開始就知道他來了。
問話的人,是一位白髮、眼神淡漠的俊美男子。
仇鐵雲看著他,低聲說道:
“因為沒有插手的理由。”
“唯一的兒子被打成那樣,也沒理由嗎?”
仇楊天是將來要繼承家主之位、引領仇家的存在。
看到那樣的孩子被打成那樣,仇鐵雲沒有理由行動嗎?
真是奇怪的話。
“從那麼遠的地方擔心兒子跑來的你,說這話似乎不太合適。”
“……”
男子的話讓仇鐵雲眉頭微皺,但很快便恢復如常,彷彿無事發生。
兒子被打成那樣也不插手的理由。
那理由很簡單。
“關於那件事,我已經託付給敗尊前輩了。更何況,我還不至於蠢到去幹涉修煉。”
“嗯,是嗎。”
男子對仇鐵雲的回答點了點頭。
並非理解了。
只是因為他那麼說,便沒有更多話可說。
短暫的沉默掠過,男子決定問仇鐵雲另一件事。
“那麼,叫我來是為了甚麼?”
現在男子來到這裡的理由。
那是因為仇鐵雲親自叫來了暗王。
對於這個詢問,仇鐵雲說出了叫來暗王的主題。
“有事想請教前輩。”
對於這個詢問,白髮的男子。
暗王看向了仇鐵雲。
仇鐵雲注視著暗王的赤眼,逐漸發出清晰的光芒。
“您為何那麼做。”
“說甚麼呢。”
暗王對仇鐵雲的詢問微微歪了歪頭。
一副不知道在問甚麼的樣子。
對此,仇鐵雲斬釘截鐵地說道:
“唐家主送到仇家的信函。是前輩您介入的事,沒錯吧。”
“……”
幾天前,送達仇家的毒王的信函。
仇楊天險些被毒殺的事。
仇鐵雲說,那件事與暗王有關。
聽到這個,暗王。
“嗯。”
非常罕見地微笑著如此回答。
“還是一樣聰明啊。”
話音剛落,天空彷彿暗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