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這可難辦了?
看到背手站立的仇鐵雲,怪仙腦海裡浮現出這個念頭。
白蓮劍如此,見到仇鐵雲也是大約十幾年來的第一次。
算不上甚麼會面。
只是與邪派交戰時短暫碰過面,算不上正經的相遇。
‘那是怎麼回事?’
怪仙看著仇鐵雲,不禁暗自嚥了口唾沫。
原因無他。
他為何突然出現在巴蜀?又偏偏在自己在這裡的時候出現並碰面?雖不知緣由,但拋開這些……
‘怎麼甚麼都感覺不到?’
怪仙看著仇鐵雲,不得不感到驚訝。
甚麼都感覺不到,這才是問題所在。
回想過去。
想起被脾氣暴躁的老頭子推著後背,與赫春進行生死對決的時候。
那時在最後關頭遇見的仇鐵雲是怎樣的?據怪仙記憶所及……
‘強得令人髮指。’
包括他身上纏繞的駭人熱氣,以及輕易壓制周圍的存在感,讓怪仙當時就預感到敗北。
甚至,確認是仇鐵雲後,南宮明曾說過,若是敵人就該立刻逃跑。
就是那種程度的存在感。
那是當時仇鐵雲所具備的威壓水平,可如今卻甚麼都感覺不到。
這意味著甚麼?
是仇鐵雲變得比那時弱太多,以至於怪仙甚麼都感覺不到嗎?不可能。
怪仙知道現在感覺不到仇鐵雲存在感的原因。
恰恰相反。
是怪仙感覺不到。
因為差距拉得太開,以至於無法感知。
‘哈……’
想到此,怪仙在心裡暗歎一口氣。
雖然內心湧起些許爭強好勝之心,但更強烈的恐懼將其壓制了下去。
竟在仇鐵雲身上感受到了只在祖父那裡才體會過的感覺。
就在怪仙強忍冷汗看著仇鐵雲時,或許是察覺到了視線,仇鐵雲也看向了怪仙。
赤紅的眼眸逼近,怪仙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怪仙,閣下也是久違了。”
仇鐵雲的話讓怪仙睜大了眼睛。
“……您還記得我?”
只是萍水相逢的緣分。後起之秀時期雖然碰過幾次面,但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交情,最後一次相遇甚至算得上是他單方面露面。
怪仙因為那壓倒性的威容而記住了仇鐵雲,但反過來仇鐵雲還記得怪仙,倒是件稀奇事。
見怪仙一副意外的樣子,仇鐵雲歪著頭答道。
“並非落魄到會忘記的程度。”
“……”
所以當然記得。
這話裡包含的意味,讓怪仙表情變得微妙。
‘這下……’
親身體驗只靠傳聞聽說的事情,感覺真是微妙。
‘要是真女人恐怕就動心了?’
怪仙撲哧笑了。
有種驗證了昔日流傳的微妙傳聞之真相的感覺。
這麼想著,他悄悄瞥向旁邊。
問題不在自己身上。
旁邊傳來像是地震般微微顫抖的跡象。
剛才還氣勢十足的女將軍不見了蹤影,站在那裡的是一個看起來無比柔弱的女子。
‘啊……’
白蓮劍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況。
為甚麼那個人會在這裡?又為何與自己面對面?因為無法去見他而如此躲避的人。
多久沒見這張臉了?要細數日子的話,實在太多了。
‘有皺紋了。’
變了。
白蓮劍這麼想。
那深邃五官中揹負著壓力與孤獨的青年,不知不覺已步入中年。
眼角等處都能看到皺紋。
但是……
‘……’
白蓮劍立刻意識到,那並不重要。
眼神,那曾默默守護著周圍、熾熱的目光,如今沉澱了歲月,感覺更加深邃、濃厚了。
是因為對上了這樣的目光嗎?
怦怦……
白蓮劍發覺自己的心跳開始異常劇烈地跳動。
但此時已然太遲。
“……啊……”
該說甚麼好?腦海裡浮現出許多話語,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為白蓮劍此刻連保持神智清醒都頗為艱難。
‘怎麼辦。’
危險了。
好不容易才疏遠的感情,僅僅因為對上了視線就開始翻湧。
正是因為不想這樣才離開的,本以為正在一點點好轉。
是因為一直和他的孩子待在一起,不斷回想起往日的記憶嗎?衝擊非同小可。
‘……老了也該變醜點才對。’
真冤枉。
別人多少都會變醜些,為甚麼那人還是老樣子?白蓮劍對此非常討厭。
那個即使歲月流逝也依然出眾的男人,實在太討厭了。
“白蓮劍。”
“……!”
用渾厚的低音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
聽到那聲音,白蓮劍身體一震。對於自己無意識做出的舉動,白蓮劍咬住了嘴唇。
因為瞬間覺得自己太過寒酸。
但是,不能顯露出來。
白蓮劍像是要掩蓋自己的行為般,勉強擠出話語。
“好……好久……好久不見了。”
為甚麼聲音又在顫抖?難道是因為自己已是個阿姨,卻還想顯得年輕些?連自己都覺得姿態太過卑微,白蓮劍緊緊閉上了眼睛。
但仇鐵雲似乎對此並不在意。
“別來無恙?”
“……呃,嗯……是。過,過得還好。”
“那就好。”
沙、沙。
仇鐵雲邁開步子,緩緩走近白蓮劍。
白蓮劍覺得他的腳步聲格外響亮。
“聽夫人說了。說你曾到豫州找過一次。”
“……”
華曉蘭說的啊。仇鐵雲的話讓白蓮劍不禁在心裡埋怨起華曉蘭。
……明明拜託過她不要說的。
“……那,那次有急事……只見了華小姐就離開了。”
“華小姐啊。”
白蓮劍說出的稱呼讓仇鐵雲有了反應。
難道是稱呼“華小姐”讓他不高興了?白蓮劍正想著現在改口還來不來得及。
“是個令人懷念的稱呼呢。”
帶著一絲笑意的聲音。
仇鐵雲的話讓白蓮劍再次咬住嘴唇。
這是給自己的警告。
不要動搖。再這樣下去可怎麼辦。
“聽說,白蓮劍你在擔任我那孩子的護衛。”
“啊……那個是……”
“多謝了。”
“……!”
仇鐵雲的感謝之詞讓白蓮劍一個踉蹌。
從那個仇鐵雲口中說出感謝的話。
面對這預料之外的攻擊,白蓮劍心神動搖。
見狀,怪仙急忙扶住白蓮劍。
“這位姐姐怎麼突然失態了?”
“……我沒事。”
白蓮劍重新站穩,推開了怪仙的手臂。
“……不是甚麼值得道謝的事。只是剛好有些事。”
“無論原因為何。身為父親,我對你唯有感謝。”
“感覺……變了很多呢。您……也是。”
變了。聽到這話,仇鐵雲眯起了眼睛。
“看起來如此?”
“是。感覺變了很多……很多。”
好像話多了些。
特有的低音依舊,但那聲音裡滲透著隱隱的暖意。
正因為是每日都在回憶那時的白蓮劍,所以更能鮮明地感受到差別。
“那便好。”
嚓,仇鐵雲又向前邁了一步。
感受到逼近的氣息,白蓮劍心裡很想向後逃跑。
本以為層層堆砌起來的牆壁。
因為無法抹去而封存在內的感情。
以為現在多少變得堅固了些的牆面,因為這微不足道的相遇和對話,瞬間產生了裂痕。
必須逃走。
危險。不能再繼續了。
對,現在就得逃。雖然知道失禮,但再待下去恐怕真要出大事了。
甚麼怪仙不怪仙的,白蓮劍正想立刻爆發內力嘗試逃跑時——
兀地。
腳尖感受到的觸感讓她臉色煞白。
腳像石頭一樣僵住,動彈不得。
彷彿被誰抓住了一般。
‘……不行。’
白蓮劍很快便意識到那是自己的迷戀。
但為時已晚。
仇鐵雲已經站到了白蓮劍面前。
“嗯。”
仇鐵雲看著白蓮劍的視線有些奇怪。
他看的不是白蓮劍的眼睛,而是耳朵旁邊。
唰。
仇鐵雲的大手伸向了他注視的方向。
白蓮劍看著伸過來的手,身體想扭動躲避,但僵硬的身體連這也做不到。
沙啦。
指尖掠過了白蓮劍的髮絲。
仇鐵雲收回的手裡,捏著一片樹葉。
“失禮了。”
“……”
“沾上了這個。”
仇鐵雲若無其事地將樹葉燒掉、抹去。
是因為這個嗎?
看著化為灰燼消失的樹葉,白蓮劍的內心也傳來了聲音。
嘩啦啦啦啦——!
厚厚的牆壁瞬間崩塌的聲音。白蓮劍辛苦堆砌、封存情感的城牆倒塌了。
於是,那裡面勉強封存的羞恥情感傾瀉而出,席捲了白蓮劍。是巨大的海嘯。
是因為被長久禁錮嗎?那股力量格外強大。
波濤洶湧。浪濤奔流,瞬間形成了一片海洋。
“……”
感受到這一切,白蓮劍確信了。
‘……完了。’
意思是,已經無法回到原樣了。
***
日落時分,霞光滿天。
我坐在住所裡,面對著唐飂。
唐飂單膝跪地,低著頭。
彷彿為了證明這不是自願,脖子上青筋暴起。
看著這樣的唐飂,我問道。
“所以。怎麼樣了?”
“……首先,長老已經回去了……”
“沒多說甚麼?”
“……是……”
用敬語似乎讓他很不情願,唐飂眼中充滿了不悅的戾氣。
當然,我怎麼可能在乎那個。
‘就這麼回去了?’
唐飂出面阻攔,唐門的一長老就這麼回去了?為甚麼?聽著彙報,我不由得露出微妙的神色。
轉眼看向桌上放著的東西。是從一長老那裡拿來的茶葉。
‘那個也說就這麼給了。’
本來就是打算給唐小榮的茶葉,被唐飂拿了過來。
聽說藉口是我要,唐小榮很高興地想給。
‘嗯。’
無法理解的部分很多。
我伸出手。
嗡——!
輕微的震動擴散開來,裝著茶葉的包裹浮到空中,朝我這邊飄來。虛空攝物。
是觸及化境後得以運用的力量,也是瘋狂吞噬內力但價效比卻低得可憐的力量。
我抓著茶葉仔細檢視。
“是這個沒錯吧?”
在獨自離開修煉前不久,我叫來唐飂,下達了命令。
命他作為護衛跟在唐小榮身邊,若有可疑人物企圖做甚麼,一律阻攔。
條件是所有我未許可的接近。過去幾天,我在唐門內走動,篩選了幾個人。
因為全都可疑,所以只挑出了還算可以的幾個。
命令是阻攔除他們之外的所有人接近。
‘聽羅熙說的時候就覺得可疑。’
麻沸毒剛製成,一長老就去找了唐小榮。
並且遞上了茶葉。
這真的是巧合嗎?我認為不是。單是想到唐祭文說過的話。
‘唐小榮與此有關。’
這意味著,一長老是想透過唐小榮做甚麼嗎?
“……”
我把拿著的茶葉放進嘴裡,直接嚼了起來。
咔嚓。
乾燥葉片特有的口感傳來,令人不快。
我無視它,咔嚓咔嚓地嚼碎嚥下。
“……甚麼啊。”
隨即疑問更大了。
因為茶葉上感覺不到任何像是毒藥的東西。
麻沸毒沒放在這裡面嗎?還是說,目標並非唐小榮?疑問掠過心頭。同時……
‘可惜了。’
遺憾之感也一閃而過。
要是這裡面有麻沸毒,反倒有了直接抓來殺掉的藉口。
‘看來還沒蠢到那種地步。’
也是,要是摻了毒,大概也不會蠢到親自去送茶葉。
‘話說回來。’
一長老對羅熙瞭解到甚麼程度?羅熙因為還有利用價值,本想強行利用一下,但若因此可能產生問題的話……
‘要提前處理掉嗎?’
或許那樣更好。雖不是立刻,但與其以後麻煩,不如這樣。如此判斷著,我看向唐飂。
那傢伙正用扭曲的表情看著我。見狀,我咧嘴一笑問道。
“你那是甚麼眼神?”
“……你到底打算做甚麼?”
“嗯?”
“把我派給那個噁心的唐門賤女人身邊。你到底打的甚麼主意……”
“打甚麼主意?不是跟你說清楚了嗎。守著啊?”
“……咯吱。”
唐飂磨著牙。
看著他那樣子,我內心不禁略感驚歎。
‘還在頂嘴?’
明明應該用內力壓制住了才對。
唐飂至今仍能對我表露那種情緒。
真是稀奇。
是因為與魔獸肉體融合的緣故嗎?強制力似乎不太起作用。
‘看來得好好踩躡一番才行。’
這傢伙有用處。
意思是他不像羅熙那樣是可以隨便丟棄的傢伙。
雖然是將來要殺掉清除的物件,但這傢伙還得繼續利用。
為此,為了能讓他乖乖聽話,有必要好好打壓一下。
‘本來就打算慢慢壓制來著。’
現在做嗎?也好,正好閒著,來得正好。
這麼想著,我站起身來。
我立刻提起內力,準備向唐飂走去。
哐當——!
住所的門突然被推開,有人衝了進來。
“……嗯?”
一見來人,我不得不睜大眼睛。突然闖入的人,正是白蓮劍。
那位阿姨,聽慕容熙雅說是在外面四處走動,突然這是怎麼了?
而且……
‘……臉色怎麼那樣?’
像熟透的蘋果一樣通紅的臉。
難道是白天就喝了酒?我眯起眼睛打量著她,白蓮劍一看到我就快步走了過來。
“喂!”
“……您這是怎麼了?”
面對這有些粗魯的反應,我正極度困惑時,白蓮劍緊緊抓住我的肩膀說道。
“那個。你還需要一個媽媽嗎?”
“……什,甚麼?”
她說出了完全意想不到的瘋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