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人類降下了詛咒。
我反覆咀嚼著申老的這句話。
‘詛咒。’
是說降下了甚麼詛咒?
‘武者們獲得的力量變弱了?’
修煉境界的武者們,力量整體下降了。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產生了許多疑問。
是極限降低了嗎?
還是說,獲得的力量本身變弱了?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如果申老的話是真的……
‘那就糟了。’
怎麼看都知道未來的路會異常艱難。
在申老的時代稀鬆平常的力量,到了如今卻無法企及。
這豈不是說……
‘就那樣都沒能阻止血魔嗎?’
真是糟糕透頂的情況。
‘不,血魔畢竟是被封印了。’
雖然想這麼認為。
但從血魔的反應和它直接展現的樣子來看,感覺也不是那麼回事。
血魔似乎隨時都能解開封印出來。
而它卻維持著那種狀態,總覺得……
‘它在等待著甚麼。’
像是在等待某種情況的到來。
那到底是甚麼呢?
還有。
‘那‘天魔’呢?’
不只是血魔的問題,天魔也是個問題。
呼嗚——!
感受著腳踩地面的觸感,扭動腰部。
咯吱——! 地面因壓力而凹陷。
體內的“破天武”內力在湧動。
痛苦湧了上來。即使經歷過蛻變,痛苦依然存在。
依舊疼痛,依舊煎熬。
但現在,這種程度已經能面不改色地承受了。
伸出手。
砰——!
拳頭掠過的空間爆發出破空聲。同時,
呼啦——!
伴隨著聲音,青焰微微迸發出來。
“嘖。”
看到這,我咂了咂嘴。
那火焰並非我主動想要釋放的。
‘控制起來有點難……?’
是因為血氣與身體同化的緣故嗎?
施展的所有武功都滲透著火焰。
這倒不是壞事。
比起原本使用的紫紅色火焰,青焰擁有壓倒性的強大力量。
而且隨著使用血氣,延遲到來的反衝力也消失了,可見副作用也消失了。
武功中滲透著“劇炎火輪功”的火焰,力量增強。
雖然知道這對戰鬥相當有幫助……
‘……會妨礙修煉。’
對於修煉“破天武”來說,這狀態隱隱構成干擾。
每個動作都混合著火焰,難以集中精神。
嗒嗒。
撣了撣指尖,也將體內運轉的破天武內力收歸心臟。
‘嗯。’
環顧四周。現在解除了氣體變異術,讓身體恢復原狀。
是為了檢查身體狀態。
雖然變高的視野仍然有些眩暈,但經歷了上次與敗尊的戰鬥,已經有些適應了。
捱揍的時候也瞭解了不少,獨自確認時也能發現其他東西。
‘確實。使用氣體變異術後,感覺有點吃力。’
這是和怪仙戰鬥時的事。
因為無法顯露本體,所以被迫用以前的身體戰鬥。
起初以為氣體變異術本身不怎麼消耗內力,所以覺得沒關係。
但是。
‘比想象中要礙事得多。’
氣體變易術對身體的影響,比預想的大。
‘內力消耗還是其次,維持它就很煩人。’
平時看不出來,但問題是,要持續維持氣體變異術改變的身體狀態。
即使消耗的內力不多,也必須持續利用它來穩住重心。
戰鬥時還要一直維持這個狀態,實在很礙事。
‘……要不乾脆解了?’
就這樣解除,以本來面目生活?這個念頭瞬間閃過。
‘……恐怕不行吧。’
那樣做的話,各方面都有問題。
首先最大的問題是,太顯眼了。
用手摸了摸臉頰。指尖掠過面板,傳來一種奇異的感覺。
‘……嘖。’
遠處看和普通人無異,但靠近細看就能發現。
那略微變異的面板。
‘雖然不像手臂那麼嚴重…’
不像那顏色改變、佈滿鱗片的左臂那麼誇張。
但面板也確實發生了一定變化。
‘而且頭髮顏色和瞳孔也是問題。’
是因為體內蘊含的劇炎火輪功本身發生了變化嗎?
逐漸染上赤紅的部分,都變成了藍色。
這個該怎麼跟家裡解釋?
‘偏偏父親也來了。’
而且連最不想解釋的父親也來了。
逃跑嗎?
真的逃跑嗎?現在不正是我一直盼望的離家出走的好機會嗎?
真心這麼覺得。
現在跑掉也沒關係吧?
但是。
[……你絞盡腦汁就想出這個?]
果然,申老插話了。同時,我也想到了常識性的問題:事到如今會不會太遲了。
‘……情況都這樣了,跑掉不也行嗎?’
[……]
雖然是開玩笑說出的話。但申老對我的話沒有回應。
看來連這位老人家也無話可說了。
努力就能做到。
那是申老常說的話,但如果連努力本身都被上天阻斷了,那我真的無計可施。
怎麼想都覺得這太卑鄙了。
‘就因為這失敗了,就鬧脾氣把路全堵死了。’
因為事情不順自己心意,就把所有路都堵死了。真是又卑鄙又無恥。
同時,疑問又冒了出來。
‘申老。’
[……嗯。]
‘您說燕日川前輩提到了詛咒。’
[是說“女士”不對來著?]
‘總之啦。’
現在那不重要,這種時候還挑刺。總之很敏銳就是了。
‘就算是那樣。我有點疑問。’
[是甚麼。]
‘不,沒甚麼。’
世界降下詛咒,降低了武者的“質”。
聽了唐飂的話,申老是這麼說的,但是……
‘……總覺得。’
和那個不同,就是有地方讓我在意。
- 主人消失的世界,究竟會變成怎樣呢?
燕日川說過,血魔也說過。
原本屬於這片土地的主人消失的世界。
就是現在的世界。
而某個瘋狂的世界,正試圖顛覆這樣的世界。
聽它們做的事,降下詛咒之類的勾當倒也不奇怪。
但是。
‘主人消失的世界。這真的沒問題嗎?’
我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如果世界的主人是所有生命的連線點。
那麼,為了“業”而消失的這個世界,真的還安然無恙嗎?
‘會不會,不是詛咒……而是那種影響的結果呢?’
人類極限降低這個事實是確定的。
但追究原因的話,會不會是那個呢?我忽然想到。
‘……反正兩者現在都不重要。’
現在比起那些,有別的需要考慮。
‘申老。’
[嗯……]
一邊呼喚申老,一邊在手上用力。
於是,纏在左臂上的“晷正”有了反應。
蠕動。
觸感改變了。晷正開始按照我的意志移動。
它緩緩向下移動。我將纏在上臂的晷正送到指尖,纏繞起來。
利用申老說它可以當劍使用的話,我把它在手上充分纏繞,變成類似拳甲的形態。
絕對無法切斷或破壞。
如果能利用晷正擁有的這個力量,它會是相當不錯的武器。
而且。
‘如果是這種觸感,不適感也少。’
實際上感覺類似繃帶,所以對雖是武者卻排斥拳甲的我來說,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武器了。
因此,我必須更加努力去熟悉晷正。
上次用了一下,感覺還不錯。
“世界對人類降下了詛咒。您是這麼說的吧。”
[所以呢?]
“那我有個疑問。我該怎麼辦?”
[……甚麼?甚麼怎麼辦,甚麼怎麼辦?]
“我現在,已經不是人類了吧?”
[……!]
聽到這麼衝擊性的話,為甚麼能如此淡定?
修煉的時候一直在想,但還是不明白。
就是。
比預想的要平靜得多。
“如果說是對人類降下的詛咒……那我現在是不是就無關了?”
[……哈?]
聽到我的話,申老像是沒聽懂似的反應道。
事實如此。
如果說是對人類降下的詛咒,那實際上我是不是就沒關係了?
‘我已經不是人了嘛。’
雖然自己說出來很操蛋,也不願意承認。
但如果已經不再是人類的話,這部分是不是就沒關係了?
啊,當然。
[但事情恐怕沒這麼簡單。]
正如申老所說,當然不可能那麼簡單就解決。
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如此。
[小子。]
“是。”
[我還是無法理解。你為甚麼好像挺高興?]
“我看起來高興嗎?”
[是啊……你到底為甚麼那樣?]
“……唔。”
我在高興嗎?
聽到申老的話,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
嘴角確實微微上揚了。
怎麼看都不是該笑的情況,為甚麼會這樣?
我仔細想了想。
“……啊。”
稍微一想,好像明白了。
我為甚麼對這件事感到高興。
大概,是因為覺得慶幸吧。
因為不是人類,所以可能與詛咒無關的希望。
那大概就是原因吧。
因為能獨自變強?
也可能。當所有人達到極限停滯不前時,自己能獨自領先,這本身就很有吸引力。
但是。
現在我笑,並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如果因此而能獨自變強的話……
‘那好像就有了獨自承擔的理由。’
可以不牽連周圍的人。獨自承擔的理由。
雖然想到要獨自扛著很火大,但這樣想起來,身邊的人或許能相對安全。
這可笑地讓我覺得慶幸。
[……小子。]
申老對我這副樣子,發出了帶著憐憫意味的聲音。
‘別那樣看我。真的,這樣也不壞。’
[誰那樣看你了?]
‘不就是因為覺得抱歉,讓我來擦你們拉下的屎嗎?’
[……]
申老這次也沒有回答我的話。
很明顯。雖然這老頭脾氣又臭又卑鄙,但不是壞人。
‘您不用在意。反正順手的事,也把申老您的屎一起擦了。’
[……喂,別老是說屎啊屎的。聽著不舒服。]
‘屎就是屎嘛。’
近來申老顯得有些畏縮、情緒低落的原因,顯然也是因為這個。
雖然封印了血魔,但沒能徹底解決。
因此影響到了後世之人。
是那種罪惡感讓他這樣的吧。
‘為甚麼?’
當然,這是我無法理解的情感。
明明都拼到那個地步,好歹也封印了,剩下的部分就算理直氣壯地說“你們來處理”也完全足夠,為甚麼要覺得抱歉呢?
雖然是開玩笑說成屎,但我確實是這麼想的。
剩下的那些事要我來處理,這確實是個問題,不過。
正如剛才所說。
‘反正要阻止血劫,本來就會牽扯進來。’
我知道天魔與血魔有關聯。
去其他世界看過之後,也覺得或許前世的“神劍”也與血魔有關聯。
而且。
‘武林盟本身就與血魔糾纏不清。’
從血氣來看是很明顯的事。
所以要做些甚麼的話,終究會牽扯進來。
因此,申老沒必要那麼抱歉。
該做的事就去做。本應如此,這個想法現在也一樣。
反而是值得慶幸的吧。
‘幸好是我,而不是他們。’
該在地上打滾的,是我就好,而不是那些本該幸福安穩的他們。
僅此一點,就足以慶幸。
[……說起來,小子。]
“是。”
[那傢伙就那麼放著,沒問題嗎?]
“那傢伙……?啊!”
正想放鬆身體,卻因為申老的話停頓了一下。
因為我想起了申老說的“那傢伙”是誰。
雷牙。裡面蘊含的南宮明……或者說是疑似並非南宮明的某種存在。
我把它塞進抽屜裡就出來了。
因為它太吵了,就塞進抽屜裡了。
好笑的是,離遠了就聽不到聲音了。
“這不是挺好的嘛。如果像申老您那樣是附著在氣息上的話,耳朵可要遭殃了。”
反正怪仙把它甩給我了,就這麼塞著也行吧。
而且,現在也不好立刻交給南宮霏兒。
‘……怎麼搞的。’
一想到雷牙的事,頭就有點痛。
南宮家的血脈。而且據說不是雷牙選定的人,就拿不起來。
為甚麼我能拿起來呢?
各方面都複雜得要命。
本想查檢視,但南宮明實在太吵,就直接塞抽屜裡了。
[……你也真夠可以的。]
申老對我真的把它塞起來表示驚訝。
‘反正跟我關係也好不了吧。’
說實話,有點無所謂。
反正也不是我要用的武器。
況且。
‘我現在想安靜一會兒。’
本來就心煩意亂,脾氣臭的老頭有一個就夠了。
[……呵呵。這小子……?]
複雜的狀況固然複雜。
‘……晚上的事才麻煩啊。’
還有父親的事。看到突然出現在巴蜀的父親,我有多驚訝。
甚至被告知晚上要教訓我,讓我做好準備。
‘真想逃跑。’
真是心煩意亂到了極點。
心裡真想幹脆挨頓揍了事算了。
但父親似乎有事要辦,只丟下句話就消失了,連這也做不到。
‘到底去哪了?’
突然出現已經很神奇了。
在巴蜀有甚麼事要辦才消失的呢?
這讓我有點好奇。
***
巴蜀縣城。
其中心建造的白華商團巴蜀支部。
正是巴蜀境內最為顯眼華麗的建築。
從入口起就裝飾得璀璨奪目。
訓練有素的員工隨處可見。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商團主華夫人是個不留任何漏洞的人物,對所屬人員的管理也很嚴格。
而負責這個巴蜀支部的支部長——
戴木裡近來做著美夢。
原因是:
戴木裡在感覺到自己年紀漸長、逐漸被淘汰的同時。
而且,隨著業績不足的情況增多,戴木裡試圖搞小動作的跡象被上層察覺,甚至傳出了要選拔巴蜀支部新支部長的傳聞。
就在這樣一天比一天不安的時候——
- ……你說甚麼?
- 仇,仇家的一公子來訪了。
- 那位大人怎麼會來這裡?
仇家一公子。
他來訪了。
雖然不是嫡長子所出,甚至是庶子。
但他是仇家唯一的男丁,而且是家主之位已基本確定的人物。
甚至,據說近來憑藉出色的才能,還獲得了“小閻羅”的綽號。
而且好像還是最年輕的化境?
當然,這部分連戴木裡也只當笑話聽過。
未及弱冠的武者是化境?這種傳聞太離譜了。
總之。
重要的是他來訪了。
而且商團內,正暗暗流傳著商團主偏愛他的傳聞。
戴木裡沒有理由拒絕這次會面。
正好藉此機會,為了保住位置,哪怕能爭取一點點好感也好。
雖然只是抱著這種輕鬆的念頭去見面——
- 母親會很高興的。
回想起燦爛笑著說這話的仇楊天,戴木裡不禁打了個寒顫。
那散發出的氣場。
那若無其事地壓迫對方的言語和眼神……
明明聽說他與商團主沒有血緣關係,但戴木裡不明白為甚麼從仇楊天身上感覺到了與商團主相似的氣息。
他知道的是:
‘……這是個機會。’
這可能是與一公子拉近關係的機會。
商人的信念?活了這麼多年建立的自尊心?
戴木裡知道那些都毫無用處。
雖然這可能是獲得“神醫”這個大客戶的機會。
但問題是,無法提供對方想要的物品。
而且感受到眼前仇楊天散發出的氣場,戴木裡別無選擇。
站到一公子這邊。
戴木裡這樣選擇了。
當聽說仇楊天按照約定給白華商團主寄了書信時,戴木裡確信這個選擇沒錯。
那不過是幾天前的事。
“我聽說孩子在這裡交易了些甚麼。”
戴木裡現在不得不為那時的選擇後悔。
“仇,仇家主大人……那,那是…”
如果知道那時的選擇會招致現在這種局面,他絕對不會那麼做的。
“不回答也沒關係。”
戴木裡後悔已晚。
“但是,我希望您沒有。”
“……”
“因為現在,我恐怕控制不好力道。”
此時此刻,一切都已經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