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俯視我的深沉赤瞳,我嚥了口唾沫。
健壯的體魄和比我龐大得多的身軀。
深邃的五官與仇家特有的兇悍眼神融合在一起的男子。
現任仇家的主人。
也是我最畏懼的人物,此刻正站在眼前。
河東的守護者。
豪俠仇鐵雲。是我的父親。
‘父親怎麼會在這裡?’
很困惑。這位怎麼會在這裡?
本該在河東的人,怎麼會出現在巴蜀?
‘難道是來旅行…?’
明知不可能,卻還是冒出了這個念頭。
父親的現身就是如此陌生和怪異。
面無表情俯視著我的父親。
看著父親的臉,我好不容易才問出口:
“……那、那個,您怎麼會在這裡?”
“……”
對我的問題,父親微微皺眉,上下打量我。
那目光感覺相當銳利。
父親這樣打量了我好一陣,不久後打破了沉默,對我說道:
“……書信我看了。聽說唐門出了事。是嗎?”
“……!”
聽到父親的話,我瞪大了眼睛。
他提到看了我出事的書信,讓我不得不驚訝。
‘……那信這麼快就到了?’
聽說唐門寄出書信是幾天前的事。
書信能快速到達,用的不是一般的鳥而是魔物,快倒是可以理解。
但據說如果蓋了唐門的直屬印記,只有總管或父親才能檢視。
即使是總管看了,也必須稟報父親,最終父親還是會看到。
但是。
‘那……父親您怎麼會在這裡?’
就算書信再快,父親看了信並出現在這裡,又是另一回事了。
‘……這意味著他幾天內就從河東到了巴蜀啊。’
如果只靠馬車,這段距離少說也得幾個月。
幾天就到了?
這……是飛過來的嗎?
‘不,就算是飛過來也有問題。’
以前世的我為基準來看。距離本身倒不是太大問題。
只要內力足夠,利用噴發的熱氣讓身體浮空並不難。
但要靠這個從河東到巴蜀……
‘不可能。’
就算回想當時我的內力量,也至少需要七晝夜。
而且那還是內力耗盡狂奔的情況。
以現在為標準,恐怕要半個月。雖然用上壓縮和旋轉,速度或許比那時更快。
但由於境界和內力量的問題,還是會花那麼久。
可是,父親出現在這裡,終究意味著……
‘……他縮短了那個時間,甚至更快地趕了過來。’
這合理嗎?證據擺在眼前,卻仍是難以理解的狀況。
“那個……您是說看了書信就立刻趕來了嗎?”
“……”
我問是不是真的如此,父親卻沒有回答。
我正納悶他為何這樣,只見父親粗糙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臉頰。
“咯……?”
他的手很大,一隻手就足夠把我的臉整個抓住。
他像抓球一樣用手抓著我的臉,左右擺弄。我可憐兮兮地連反抗都做不到。
父親把我的臉當泥巴似的揉搓了好一陣,然後用本就低沉的嗓音更低沉地問道:
“誰幹的?”
啊。
原來是因為這個。是因為我的臉。
‘……哎呀,給忘了。’
我總是忘記自己現在這副尊容。
因為恢復力太好,知道過幾天就會消,所以就沒去管它。
沒想到會被父親看到。
那時。
“老三。”
“是……?”
“我問是誰幹的。是唐門的人嗎?”
“呃……不是……?不是甚麼大事,您不用在意……”
“說。”
咕。
‘呃。’
抓住臉頰的手指加了力道。
不知為何,父親似乎有點生氣了。看那眼神,用“從樓梯上滾下來”這種理由是糊弄不過去了。
那麼最終,還是得說出來嗎?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直說。
“……是敗尊……。”
“……”
聽到我的回答,父親的眉毛動了動。
是敗尊把我打成這樣。
這麼一說,抓住我臉頰的父親的手鬆了力道,收了回去。
看著這情形,我想:自家人被弄成這樣,父親大概會顧及世家威嚴想處理一下。
但既然是敗尊乾的,父親大概也會就這麼算了。
實際上,敗尊是在父親允許下成為我師父的,師父為了修煉把徒弟揍了一頓,也沒甚麼好指責的。
我這麼想著,看向父親。
父親用有些深思的眼神沉默了幾秒,然後簡短地說道:
“看來得寄封書信了。”
“嗯……?書信?”
“兩天,看來我得再多待兩天。”
“……您突然說這個是甚麼意思?”
說完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他轉身就要走。
突然出現,又要突然離開?我正困惑地看著父親的背影。
“亥時(晚上九點到十一點)我會回來,你做好準備。”
傳來了父親晚上會回來的話。
“是要我做甚麼準備……?”
我像是尋求解釋般問道,父親微微轉過頭看向這邊。
對上那赤紅的眸子,感覺身體一下子僵住了。
“做好把信裡沒寫的事,告訴我的準備。就是這個意思。”
“……!”
聽到這話,我倒抽一口涼氣。
“這副身體是怎麼回事。你在這裡想做甚麼。把這些給我解釋清楚。”
“……”
說完這話,父親再次轉過頭邁步。
啪——!
瞬間,他化作一點火星,在我眼前消失了。
隨即,周圍感覺到的熱氣消失了,那微妙的壓迫感也消散了。
這時我才明白。
‘原來這溫度升高是父親的影響……’
這周圍溫度上升的原因,就是因為父親。
而且,也明白了身體會如此僵硬的原因。
‘……看來是生氣了?’
父親似乎相當生氣。
都明顯到這種程度了,感覺是相當憤怒。
‘而且……全被看穿了。’
用氣體變易術隱藏的身體也好。
我想在唐門做些甚麼也好。全被父親知道了。
想起剛才父親留下的話的含義。
那話的意思很簡單。
雖然有讓我解釋情況的意思,但話裡明擺著的含義不可能不懂。
- 晚上過來再教訓你,做好心理準備。
肯定是這個意思。
‘嗯……’
想到這裡,我點了點頭。
‘完蛋了。’
怎麼看都相當完蛋了。
現在就跑?那樣說不定反而更好。
[……因為怕被父親教訓就逃跑,像甚麼樣子。]
申老難以置信地插話道。
但對我來說,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了。
‘申老您來試試當我父親的兒子。能不慫、敢叫板嗎。’
他到底是怎麼來的?
我無法理解他竟然能在短短几天內到達這裡。
[這並非甚麼稀奇事。]
‘這還不稀奇……?’
坐馬車要幾個月的路程,幾天就到了還不稀奇?
聽到這離譜的話,我表情古怪,申老便低聲補充解釋道:
[在我們那個時代就是這樣。就比如……當年身體條件還落後的“疾文”那小子……不,那位朋友,也只需七晝夜左右便能往返。]
‘……’
從巴蜀到河東那麼遠的距離,七晝夜就能往返?申老雖偶爾提起他生活的時代。
但我每次聽到那時的故事都難以置信。
是叫“絕望時代”嗎?魔境門出現還沒幾年的時期。
再加上血魔出現的血魔大戰。
人們稱那個時期為絕望時代。
[是啊,你不相信也是理所當然的。]
是因為我難以置信而感到失落嗎?
申老的聲音裡隱含著沉重的苦澀。
‘不……不是不相信。’
[不相信是正常的。因為那是個不得不如此的世界。不,應該說是個被塑造成不得不如此的世界才對。]
‘嗯?’
申老話中那微妙的感覺,讓我心生疑問。
甚麼叫“被塑造成不得不如此的世界”,這是甚麼意思?
如果只是誇耀他們那時候有多厲害的話…
感覺氣氛有點不對勁。
怎麼回事,申老為甚麼會有這種感覺?
是近來從他身上感受到的那一絲畏縮的原因嗎?
我正轉動腦筋等待下文時。
[我一直覺得奇怪。]
申老終於繼續說了下去。
[與我們那時不同,如今這個時代武者的‘質’變低了。我感到疑惑。]
‘……質變低了?’
[後起之秀們的力量,明顯比我活著的時候要出色得多。]
“流星的一代”。
這是形容如今誕生並活躍的年輕才俊的說法。
因為是天才輩出的時代,所以也被稱為希望的時代。
但是。
[然而,處於巔峰的武者們,其水平卻低得離譜。]
武者所說的巔峰,並非指身體狀態最佳的而立之年武者。
而是指十歲左右開始習武,過了不惑之年的武者們大多如此。
若止步於一流,天賦達到極限,那是在那裡獲得的領悟已融入身體的時期。
若超越了巔峰,則是在身體中滲透的內力即將開花結果的時候。
‘他們的水平低?’
我無法相信申老的話。
因為我見過的那些高手們明明都很出色。
且不說剛剛見過的怪仙。三尊者又如何?
我回想著他們,咀嚼申老的話。
[低。]
申老在這間隙中,斬釘截鐵地吐出這個字。
[並非指武功境界。問題在於,與他們積累的境界相比,獲得的力量顯得過於貧弱了。]
‘……貧弱?’
[是的。被稱為“王”的人自不必說。就連冠以“尊”字的人也是。與他們的名號相比,力量貧弱得可憐。]
申老說出這些話的聲音裡,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鬱結。
[起初,我以為只是偶然。遺忘了武功的本質,失去了慘烈的磨練,所以才會這樣。但是,即便如此,不也很奇怪嗎?不是一兩個人,而是整個武者的‘質’都下降了。]
隨著申老慢慢道來。
我能感覺到脊背發涼的不適感。
心裡自然地感到煩悶,乾嚥了一口唾沫。
經過申老的時代,進入被稱為和平時代的現在。在申老看來,武者整體的‘質’為何一齊下降。以及申老為何帶著如此苦澀的語氣訴說。
對此,我漸漸有了一個想法。但我先是否定了它。
如果真是那樣,問題就遠不止一兩個了。
所以,我祈禱申老說的不是那個。
懷著不安,我呼喚申老。
‘申老。您這話是……’
[小子。]
‘是。’
[你還記得,過去在秘庫中,日川那小子說過的話嗎?]
‘……秘庫?’
申老說的秘庫,應該是指神龍館相遇的時候。
‘那時候連日川對我說的話?’
那個視我為災厄、想殺我的燕日川說過的話。
我記不太清了,正努力回想,申老給了我答案。
[世界,不會犯兩次相同的錯誤。]
是的。
連日天確實這麼說過。
所以他說在不斷分割多個世界,尋找那該死的正確答案……血魔也這麼說過。
‘呃?’
突然,聽到申老的話,一個想法如閃電般掠過腦海。
一個極其糟糕的想法。
‘申老。難道?’
我睜大眼睛呼喚申老。
心中祈禱著千萬不要是那樣。
[疾文那小子告訴我的。]
但是。
[在我們封印血魔之後……世界首先做的事是……]
一如既往。
[是向這個世界的‘人類’降下詛咒啊。]
我的人生,從未有過一件事能如我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