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擺放的玲瓏白色魔石。
看起來感覺不到任何氣息,就像普通的寶石一樣。
但這是目前中原記錄的魔物中最強等級的魔境門——
那裡出現的頂級魔物留下的痕跡。
所謂白魔石。
是到了如今,連青色魔物、開始悄然出現的紅色魔物留下的魔石都無法比擬的、蘊含著非凡氣息的魔石。
單論氣息,即便包括我擁有的毒天丹在內。
與少林的大還丹相比,也毫不遜色,蘊含著驚人的氣息。
但在如今的中原。
乃至未來的中原,白級魔物都不會出現,可以說完全沒有獲取白魔石的途徑。
眼前的這個。
我認為這恐怕是現今唯一留存的白魔石了。
原本打算一得到就吸收的。
‘但太忙了,沒那個時間。’
一回來就四處奔波,沒那個空閒。
而且本來是為了穩定不完整的境界所需,以現在的情況來看,也並不急需。
想著就算不是現在,將來總會用到,所以留了下來。
‘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用掉。’
真沒想到會用在這樣的用途上。
神醫幾乎是盯著放在桌上的白魔石看。
那表情彷彿在懷疑,眼前這個是否真是他心中所想之物。
“……這是。”
“是的,白魔石。”
“……!”
我用確信的語氣說道,神醫的眼睛瞪得如銅鈴般大。
“若您不信,我也沒法證明。但這確實是白魔石。”
別人或許會弄錯,但我絕不可能認錯魔石。
因為我體內的魔道原吸功已經告訴我了。
“……這……這東西為甚麼會在你手裡?”
“別人給的。說讓我用。”
“甚麼?”
我的話讓神醫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是真的。
是唐飂給的,確實是收到的禮物,但神醫似乎不相信。
信不信都無所謂。
重要的是我擁有白魔石這件事。
“我再問一次。聽說神醫您需要這個。您需要嗎?”
“……”
聽到我的話,神醫的眼睛在顫動。
我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這裡不能催促。
否則就等於告訴對方我很著急,那可不行。
靜靜地等待他的回答。
這樣過了幾秒鐘。
“……是的。”
神醫艱難地給出了回答。
很好。
第一道關卡似乎輕鬆跨過了。
我強壓著內心的盤算,帶著淺笑開口道: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給您。”
可以把我擁有的白魔石給您。
聽到這話,本該高興的神醫卻沒有。
反而從他微蹙的眉間,能清晰地感覺到不快。
看到這反應,神醫想必也明白。
‘我不會平白無故地交出白魔石。’
這意味著,他對我有所求。
“你……想要甚麼?”
果不其然,神醫開口問我了。
從這裡可以知道兩件事。
他沒有問“目的是甚麼”,而是問“想要甚麼”。
在不知道我需要甚麼的情況下,彷彿準備接受似的詢問我的要求。
從這兩層意思來看。
‘神醫是無論如何都要拿到白魔石。’
可以看出,他絕不可能放棄眼前的白魔石。
到底為甚麼?
只要不是像我這樣用魔道原吸功吸取魔石氣息。
白魔石就只是一塊滾來滾去的白色石頭罷了。
但為甚麼神醫如此執著於白魔石呢?
‘無所謂。’
原因不明,但這也沒關係。
這些事,從現在開始慢慢弄清楚就好。
“我有幾件事想請教神醫。只要您能好好回答。這塊白魔石。就可以給您。反正對我來說不是必需的東西。”
說不是必需的東西當然是謊言。
因為我有幾十顆毒天丹,才能勉強放手。若是平常,絕無可能。
“回答?”
“是的。”
“……”
神醫對我的話,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這裡的沉默,意味著同意吧。
感覺到這一點,我稍作調息,說出了第一句話:
“首先,我想知道神醫您為甚麼需要白魔石。”
“……”
“就算說它稀有,但論效用,不過是塊沒用的石頭罷了。您為甚麼需要它呢?”
神醫為甚麼需要白魔石?
他雖有揚名中原的聲望,卻並無貪財之慾。看起來是位只專注於醫術的人物。
為何需要白魔石?我對此感到好奇。
“如果。我不回答這個,會怎樣?”
“倒也沒甚麼。只是,原本打算作為禮物送給您的白魔石,可能就沒了。”
這是明確的威脅。
不回答就不給的威脅。
“呵,真是狡猾。”
“抱歉。我也是有些情非得已。”
說心裡話,我倒是願意多幫幫神醫。
但我的處境不允許。
這不是相信誰不信誰的問題。
而是想守護的人太多,光是想著他們就已經夠忙了。
“……”
似乎頗為糾結,一直盯著白魔石看的神醫。
終於輕輕咬了咬嘴唇,緩緩開口道:
“……要給孫子用。”
“孫子?您是說褐兒嗎?”
“是的。”
給諸葛褐用白魔石?
神醫的話讓我不禁歪頭。
這既不是藥材也不是靈藥,對普通人而言只是塊石頭,到底想怎麼給諸葛褐用?
“您打算用它做甚麼?”
“要為他打通喉嚨。”
“嗯?”
為啞巴諸葛褐打通喉嚨?
“……我不太明白。”
這到底要怎麼用白魔石來做到?怎麼想都無法理解。
“……這也必須回答嗎?”
“是的。就這麼跳過的話,我實在無法理解。”
“如果我說的並非實情,你待如何?”
“我想您應該不會那樣做吧……如果真是那樣,那也沒辦法了。”
“……”
我並未打算在神醫說謊時做些甚麼。
唯獨這件事,只是基於一種可笑的信任,相信神醫不會那樣做罷了。
“……”
我的回答似乎出乎意料,神醫的表情反而更加不悅。
“如果實在不行,我就問別的……”
“那孩子不能說話,並非身體上的問題。”
“嗯?”
喉嚨發不出聲音,不是身體問題?
“不是?那是甚麼意思?”
“明確來說,是‘詛咒’的一部分。”
“詛咒。”
詛咒。
是個略有耳聞的詞。
聽說好像是邪派道系旁門左道使用的技術。
效率據說非常低下?是一種極其消耗內力、只有達到一流水平才勉強能用的技術,所以使用者極少。
‘詛咒……?那麼。’
我想起了前世的“天幽郎兒”。
他是個戴著半截面具、用扇子掩笑而行的瘋子。
但不像現在的諸葛褐那樣是啞巴。
我曾以為是天魔用了甚麼方法讓他恢復了聲音。
那個方法,會不會就是神醫所說的解除詛咒呢?
“那麼,您需要白魔石來解除那個詛咒,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
“為甚麼?”
“這不能說。”
“嗯。”
我對神醫的回答點了點頭。
這不是表示理解。
只是覺得這部分確實該放棄了。
‘其中另有隱情。’
撇開神醫那孤僻的性格不談。他是個極度厭惡周圍人受傷或受損害的人物。
看他現在的回答,似乎回答這個問題會引發甚麼麻煩事。
這時,腦海中忽然有人臉一閃而過。
鐵鎮善,那傢伙和神醫的關係突然浮現又消失。
‘這個不該問。’
這部分不該問。
這不是該問神醫的事。
‘該去問鐵鎮善。’
該問的人已經確定了。
想到此,我便對神醫說道:
“明白了。這部分我跳過。”
“……”
聽到我的話,神醫彷彿鬆了一口氣,輕輕吁了口氣。
“接下來要問的,是關於我身體狀況的事。”
“你的身體狀況的話,上次……”
“是的,您說我快接近容器破碎的邊緣了。但我最近把容器打碎後又重塑了,您看?”
“……是嗎……不,等等,你剛才說甚麼?”
我隨口說出的話,讓神醫反應激烈。
“把容器打碎又重塑了?”
“是的,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
“到底是怎麼不知不覺變成這樣的?”
“就是啊。我也覺得很神奇。”
因為這也是我始料未及的事,無話可說。
對神醫而言,這等於給一個判了十年內必死的人下了病危通知,沒過幾天這人卻跑來說自己死而復生了。會驚訝也是理所當然。
“不是,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先把手伸出來。我得親自看看。”
“這個稍後會給您看……這部分,希望您能跟我做個約定。”
“甚麼?”
“無論您在我身上看到甚麼。都要守口如瓶的約定。”
“……!”
似乎感覺到了甚麼不尋常,神醫的表情略顯僵硬。
“您答應嗎?”
反正就算感覺到了甚麼。神醫也沒有其他選擇。
“……好吧。”
只要白魔石在眼前,神醫就處於被動。
“謝謝。”
當然,看到神醫這副樣子,我也並非毫不在意。
老實說,我對神醫並無惡感。反而只有好感。
如此逼迫這樣一個人,我自己心裡也很不是滋味。
卑鄙而醜陋。
我自己太清楚這一點了。
但還是不得不做。
“現在……最後想問的事。”
之前問的,其實有也好沒有也罷,都不是大問題。
重要的只是現在要問的這件事。
“我想請教關於魏雪兒的事。”
“……”
神醫對此似乎也有所預料,我看到他一邊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聽說劍尊前輩和神醫您用封魔石,對那孩子做了些甚麼。”
前世“天幽郎兒”房中的封魔石。
以及恢復了存在感的魏雪兒。
我判斷這兩件事不可能沒有關聯。
回想起魏雪兒說過的話,我想向神醫詢問。
為甚麼劍尊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魏雪兒現在的狀態如何。
關於這些,我打算無論如何也要問出來。
“……”
聽到我的問題,神醫陷入了沉思,臉上陰雲密佈。
這樣過了好一陣。
神醫艱難地開口了:
“那孩子,現在還在怨恨盟主嗎?”
這話有些唐突。
盟主,是指劍尊嗎?
上一代……不,現在是上上代盟主了,但肯定是指劍尊吧。
而且,問魏雪兒現在是否怨恨劍尊的話。
“是的。”
我知道。
每當魏雪兒現在提起她祖父時,臉上那副不自在的表情。
聽到我的回答,神醫嘆了口氣,對我說道:
“我並不太喜歡盟主。我承認他的能力。但他常將信念之外的東西置於優先,作為盟主做出了許多不當的選擇。”
單論地位,他是除初代盟主連日天外,歷代武林盟主中影響力最高的人物。
但神醫似乎並不這麼認為。
“但是,我理解他。因為我知道他也是人。”
“這話的意思是……”
“作為盟主或許不該那樣。但作為一位父親、一個孩子的祖父,我可以理解。”
聲音裡混雜著各種情感。
如神醫所言,能感覺到怨恨。同時,也能感覺到其中滲透著的惋惜與某種同感。
“盟主不得不那樣對那孩子的理由,只有一個。正因為只有那一個理由,即使我不太贊同,也還是提供了幫助。”
“那個理由是……”
我強忍著莫名的不安,開口詢問的瞬間。
神醫以平靜的聲音給出了答案:
“如果,沒有封印那孩子的可能性的話。”
明明一直呼吸順暢。
“那孩子,肯定活不了多久。”
聽到神醫話語的瞬間。
不知怎的,有種窒息的感覺。
***
河東仇家。
而且是通往家主室、有著庭園的路口。
晴朗的天氣下,在華麗綻放的白色花叢間,一位女子邁著輕盈的步履。
從步伐間那紋絲不亂的姿態和姣好的上半身身姿來看,可知她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女性。
但不知為何,她的步履間,罕見地洋溢著明朗的神色。
行走途中,正在打理花壇的總管一見到她,立刻行禮。
“拜見夫人。”
女子的身份正是仇家的女主人,同時也是被稱為中原三大商團之一的白華商團的商團主,華夫人。
她停下腳步,向總管微微頷首。
“他在裡面嗎?”
“是的。”
“現在可以進去嗎?”
聽了華夫人的話,總管微微側身讓開。
這是允許的表示。
能在未經允許下進入仇家家主室的人物,總共只有三位。
以現一長老仇倫為首,再有仇家的總管和身為女主人的華夫人。
但她每次去家主室前,總是會先徵得總管的同意。
即便說過不必如此。
看著她,總管開口問道:
“夫人。”
“嗯。”
“您看起來像是有甚麼喜事。”
“啊。”
聽了總管的話,華夫人微微一笑。
“不。沒甚麼特別的事。”
她邊說邊向家主室走去。
但任誰看,都是心情極佳的樣子。這也難怪,因為華夫人很少那樣明顯地展露笑容。
看著這一幕,總管也含笑繼續整理花壇。
噠、噠。
華夫人走向家主室的步伐,確實帶著某種輕快。
雖然對總管說不是,但實際上她心情很好。
原因在於她手中拿著的書信。
那正是仇楊天送來的書信。
恐怕這是第一次。
仇楊天單獨給華夫人送信。
一早飛來的書信上,蓋著白華商團的印記。
看來是透過支部送來的,但實際上,裡面寫的內容更重要。
- 以此方式聯絡,深感抱歉。您近來可好?
開頭是簡單的問候。但後面的內容則有些耐人尋味。
提到了獲得機緣,透過商團售賣物品的事。
以及在這個過程中,使用了華夫人名號的事。
而問題就在於此。
- 與支部長交談時,迫不得已,曾有一刻不得不稱華夫人為母親。
在這一處,我停頓了多久呢?
恐怕是停頓了好一陣子。
- 擔心您日後得知會不悅,特此先行致歉。
致歉。真不明白仇楊天為何要向華夫人致歉。
稍稍整理了朦朧的心緒,華夫人繼續讀下去,可惜很快就讀到了最後一行。
因為信並不長。
- 啊,還有。巴蜀支部的支部長似乎辦事得力。
- 那麼,下次再會。
讀完這封簡短的書信後,華夫人深呼吸了幾次。
‘巴蜀支部的支部長……?’
仇楊天來信最後寫的內容。
巴蜀支部的支部長,華夫人也認識。
‘看人的眼力倒是不錯,但野心和私慾較重的人物來著。’
名字是……甚麼來著?記不清了。
本就不是甚麼重要人物。反正也打算近期處理掉。
但是。
‘如果那孩子看好,那必有緣由。’
仇楊天看好了。
就憑這一句話,巴蜀支部支部長的待遇就要發生逆轉了。
緊接著,華夫人寫下了要發往商團全境的信函,蓋上商團主的印章發了出去。
內容是,暫停一切事務,優先處理仇楊天託付之事。
將這封內容略顯破格的信函交給傭人送出後。
她將收到的來信小心翼翼地、工整地摺好,放入懷中,邁開了步子。
目的地正是仇鐵雲所在的家主室。
華夫人雖未正視自己的情感,但這顯然是為了炫耀。
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收到的信,立刻拿到仇鐵雲面前。
不久後,她來到門前。
華夫人抓住家主室的門,開啟了它。
“那孩子寄信來了……”
通常情況下,她會先問候,但華夫人似乎很急切,一開口就想直奔主題。
可惜,沒能成功。
“……夫君?”
因為家主室內的氣氛非同尋常。
仇鐵雲雖然總是一副表情坐在桌旁。
但他身上散發出的氛圍很不對勁。
憤怒。
從仇鐵雲身上感受到的情感,分明是憤怒。
而且是華夫人看來,近十幾年來未曾感受過的、相當強烈的憤怒。
華夫人一言不發,先觀察了一下仇鐵雲。
他一隻手捻著自己的鬍鬚,另一隻手看著一封信。
那是華夫人也認得的印記。
‘唐門?’
正是巴蜀唐門的印記。
說到唐門,那是仇楊天前往的目的地,算算時間,此刻應該已經抵達了。
從那裡來了信。
‘莫非出了甚麼事?’
正這樣想著,華夫人的表情略微一僵的瞬間。
唰啦——
仇鐵雲站了起來。
呼嗚嗚嗚——!!
那一刻,房間裡席捲起連華夫人都能感覺到的熱浪。
“……呃!”
華夫人雖是商人,但首先也是武者,只不過境界止步於二流到一流之間。
這只是為了護身而習練的武力,因此並不算高深。
正因如此,華夫人難以承受仇鐵雲散發出的氣勁。
也因此更為驚訝。
通常仇鐵雲都會封印自身力量,以免傷及周遭之人。
究竟是發生了甚麼事,讓他有如此激烈的反應?
“到底發生了……”
“四天。”
蘊含力量的仇鐵雲的目光投向了華夫人。
“四天內我會回來。”
“這是甚麼意思……?之後商團還有日程安……!”
華夫人急忙想要補充說道。
啪——!
仇鐵雲在她眼前化作一道火光,瞬間消失了。
見此情景,華夫人立刻轉身,跑出了家主室。
是為了抓住仇鐵雲嗎?不可能。華夫人抓不住他。
這全是為了,立刻將此事告知總管,同時向商團通氣。
必須發出警告,看來要出問題,早做準備。
因為,在華夫人年輕時。
每次仇鐵雲如此激烈地反應並消失後,必定會發生難以置信的大事。
比如某天邪派的霸主被燒死消失。
或是意圖組建軍勢的門派,從地圖上被抹去等等。
正是因為經歷過所有這些事情的華夫人,才必須立刻行動起來。
如此憤怒的丈夫。
這次會做出甚麼事,連她也無法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