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在隔牆傳來申老頭垂死掙扎聲的氛圍中。
我依舊刻意無視著老人,面對著唐帝文。
回想起剛才聽到的話語,我的大腦飛速運轉。
‘那麼唐帝文的話……’
按照申老頭的說法,慕容家的女兒似乎與雷天一劍有過一段那樣的關係。
但剛才唐帝文的反應,不知為何總讓人覺得內情似乎並非如此。
啊,當然。
‘其實我也不是很好奇。’
說實話雖然有點好奇,但看唐帝文的臉色,似乎不是能隨便問出口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提到了慕容家的事。
現在還是裝作不知情,切入正題比較對吧。
“前輩。”
我小心翼翼地呼喚唐帝文,她那雙碧綠的眼眸轉向了我。
雖然她眼中仍殘留著一絲殺氣,讓我心裡不禁有些發怵。
但該問的還是要問。
我努力穩住微微顫抖的視線,向她問道:
“您為甚麼要送我去那裡?”
聽到我的問題,唐帝文的頭微微動了一下。
綠色的髮絲隨之輕輕搖曳。
會得到怎樣的回答呢?
我正表情嚴肅地等待著她的沉默被打破時。
“感覺如何?”
傳來了唐帝文的聲音。
“嗯?”
“後人的那個地方,是怎樣的?”
“您這話……是甚麼意思?”
突然問我那裡怎麼樣?
我帶著滿心疑惑看向唐帝文。只見她忽然身子一矮,就地坐了下來。
‘咦?’
看到這一幕,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唐帝文剛坐下,眼前便出現了和剛才一樣的餐桌。
桌上還憑空出現了兩個茶杯。
‘……剛才不是全都打碎了嗎?’
明明之前看到唐帝文把一切都毀了,現在卻又這樣突然出現新的。
這到底是個甚麼鬼世界啊?
疑問雖然不斷湧出。
“……”
我還是先小心翼翼地在她對面坐下了。
因為我知道,她希望我這樣做。
淅淅瀝瀝——
隨著唐帝文的手勢,冰冷的茶水注滿了茶杯。
我靜靜地看著杯中上升的水面,唐帝文的聲音再次傳來。
“看到了甚麼?還是……改變了甚麼?”
聽到唐帝文的話,我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甚麼都沒有,我甚麼都沒能做到。”
說是去接受考驗,可我壓根屁事沒幹。
到底說甚麼看到了甚麼,做了甚麼?
‘看到的……’
只有我那不堪回首的黑歷史罷了。
我在這場考驗中,到底該經歷些甚麼?
我怎麼想也無法理解。
懷著這樣的心情,我問唐帝文:
“前輩您曾稱此為‘悔恨的考驗’。”
“是的。”
“您也說過,無論做甚麼,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沒錯。”
“我本來就甚麼都沒能做,又被拉回了這裡。這到底是為了甚麼而設的考驗?”
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在那裡做了甚麼?又得到了甚麼?
到底是滿足了我哪一點,才又把我拉回這裡?
“我甚麼都沒能做到。”
面對那讓我厭煩到極點的前世生活。
這就是考驗的內容嗎?
還是說,
是想向我展示,無論我如何掙扎,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不管是甚麼,
我現在只覺得,我所看到的一切都讓我心煩意亂,很不舒服。
‘這算甚麼事。’
我到底應該感受到甚麼?
既然是考驗,那應該是因為我感受到了甚麼,解決了甚麼,才會身在此處才對。
可我確實甚麼都沒做。
我懷著鬱悶的心情,問唐帝文:
“……我到底該做甚麼才對?”
“後人。”
“是。”
“一開始我說過的。這場考驗,無所謂成功,也無所謂失敗。”
沒錯,她確實是這麼說的。
在開始悔恨的考驗之前。
唐帝文清清楚楚地對我說過:
- 你將接受的考驗,無所謂成功,也無所謂失敗。
- 考驗結束之時,後人你將產生何種想法,那都無關緊要。
無所謂成功,也無所謂失敗。
難道是我當初把這話想得太簡單了嗎?
不,就算如此……
“……這考驗意味著甚麼。我依然不明白。”
想必沒人能料到會是這種局面吧。
“我在那裡……到底該做甚麼才對……?”
面對了前世的我。
面對了為我而死的女人,面對了殺死我的女人,
也面對了那被稱為世間災禍的女人。
這番經歷並非全無收穫。
遇見血魔,讓我知曉了無數世界的存在及其緣由;
我重塑了“器”,雖捨棄了“為人”,卻獲得了力量。
還有,
‘魔劍後。’
魔劍後,不,南宮霏兒,我也有了時間去體會,她無論在哪一世都始終是她這一點。
但是,
‘所以呢?’
即使經歷了這些,我依然如墜霧裡霧中。
我被送到那樣的世界,到底該去看些甚麼?
這考驗,總不是為了讓我獲得這些領悟而設的吧。
聽到我的話,唐帝文靜靜地啜飲了一口茶。
那動作輕柔得連吞嚥聲都聽不見。
在這柔和的動作結束後,
唐帝文再次看向我,開口說道:
“後人。”
“是。”
“我不知道後人你去了哪個世界。也不知道你在那裡看到了甚麼。”
“……您說甚麼?”
唐帝文的話讓我眼角一跳。
她甚麼都不知道?
“那這場考驗,到底是為了甚麼目的?”
我前往那裡,究竟是為了甚麼?
最初是為了毒天丹,但事到如今,只感到一股莫名的煩悶籠罩全身。
“……我是……”
“這場考驗的名字,叫做‘悔恨與留戀’。”
“……”
這是之前唐帝文向我說明考驗時聽過的說法。
“同時也是後人你,直面自身悔恨與留戀的考驗。”
“我不明白。”
我的悔恨與留戀。
那是指向神劍的悔恨與留戀嗎?
如果不是,那是指向魔劍後的悔恨與留戀嗎?
起初,我想起魔劍後的死,也曾揣測或許與此有關。
但是,
‘甚麼都不是。’
甚至沒能觸及魔劍後的死亡。
反而因為天魔的出現,一切狀況都告終結。
天魔為何會出現在那裡?
這也無從得知。
是因為三尊的足跡踏入了巴蜀地界?
還是因為察覺到了這一點,才親自降臨?
從天魔居所所在的神疆到巴蜀?
祂是如何察覺,又是如何瞬間跨越那距離的,這些並不重要。
‘天魔’就是能做到任何事——這種認知已深深烙印在我體內。
而實際上,天魔也確實是這樣的存在。
正因這樣的存在出現,考驗也被強行結束了,所以——
“我並未能……真正直面任何悔恨或留戀。”
我實在無法理解這種狀況。
“我是……”
“不。”
就在我打算繼續說下去的瞬間,唐帝文用堅決的聲音打斷了我。
“後人你已經結束了這場考驗。”
“……結束甚麼考驗了?”
我只感到憋悶。簡直像要爆炸一樣。
“我真的甚麼都沒……”
“既然結束了,不是該感到慶幸才對嗎?”
“……!”
唐帝文的話讓我感覺喉嚨像是被堵住了。
“既然甚麼都沒經歷,甚麼都沒發生考驗就結束了,這難道不是該慶幸的事嗎?”
“那……”
“可是,後人你為何如此煩惱和痛苦呢?”
聽著她的話,我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
因為她說得某種程度上是對的。
是啊。
‘……為甚麼?’
一個與己無關的世界。
或許早已消失的世界。
如果說我在獲得了資訊、得到了某些機緣並非機緣的東西后結束了考驗,那對我而言並非壞事。
可我為甚麼,
‘會這麼生氣呢?’
是因為面對神劍卻未能交談的遺憾嗎?還是因為面對魔劍後,對她殘留的留戀?
或者,
是因為面對天魔,卻依然甚麼都做不了而產生的自責?
如果這也不是的話……
‘難道是因為沒能揍那個白痴一頓?’
是因為面對了前世的我,卻沒能像抓老鼠一樣狠狠揍他一頓而產生的憤怒嗎?
不知道。
雖然不知道,但我確實很生氣。
在莫名的情緒中陷入混亂,神智恍惚之際,
“你所面對的悔恨,”
唐帝文看著這樣的我,開口說道。
“是指對於本該知曉、本該記住之事,卻一無所知的那種悔恨。”
“這算甚麼……”
差點爆出“放他孃的狗屁”的粗口,好歹勉強忍住了。
即使怒氣上湧,也不能越過底線。
不過,就算我沒說出口,唐帝文似乎也隱約猜到了我的後話。
“我希望你不要做出和我一樣的選擇。”
“……前輩,如果您要解釋,請好好說……”
“後人你的身體,已經在經歷後感受到了。那不是憤怒。”
這不是憤怒?這要不是憤怒,那甚麼才是憤怒?
“極其濃郁的悲傷,有時也會讓人覺得像是憤怒。”
“……我現在看起來像是在悲傷嗎?”
“如果不是,那你為甚麼在哭?”
“……?”
聽到唐帝文的話,我皺起了眉頭。
說我哭了?我可沒哭。
抬手摸了摸臉頰,但正如預料,並沒有眼淚流下。她到底是看到甚麼才判定我在哭?
我表情古怪地看著唐帝文,但她似乎無視了我,只是繼續說著自己的話。
“是遺忘啊。”
遺忘。
那熟悉卻又艱澀的話語,掠過心頭。
莫名有種深入骨髓的感覺。
“雖然有時會帶來安慰。但對於留下的人來說,總會殘留些許痕跡。”
“為甚麼突然說這些?”
“以為全都抹去了。可惜,並沒能完全抹去。”
不知為何,
此刻真想對唐帝文大吼。
讓她好好說話。
“這場考驗,雖是後人你悔恨與留戀的考驗,”
但我沒能做到。
感覺像是有人捂住了我的嘴,不讓我說出來。
“同時……也是為了被遺忘之人的記錄。”
“被遺忘之人?”
“後人你,遺忘了甚麼。又在那個地方,直面了甚麼?”
“…….”
面對唐帝文的提問,我答不上來。
原因很簡單。因為我不知道自己遺忘了甚麼。
我知道神劍的生平。
記得魔劍後的死。
也沒有忘記為我而死的人們。
那我到底遺忘了甚麼?
“即使想不起來也沒關係。正如我說過的,這場考驗無所謂成功失敗。”
“……前輩您的話,在我聽來只是文字遊戲。”
雖然言辭有些過激,但聽到這樣的話,唐帝文也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我憋悶地灌下一口茶。
就在這時。
嗡——!
“……!”
茶水順著喉嚨流下,身體內部產生了一陣震顫。
感受到莫名的震顫感,我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這是……您現在對我做了甚麼?”
唐帝文肯定對我做了甚麼,我急忙用眼神盯住她。
是毒嗎?好像又不是毒,但確實發生了甚麼事,不由得我不警惕。
“我。不希望他們被遺忘。”
她抬眼看著我,眼中充滿了迷離的憂傷,說道。
“本來,是希望申澈來承受這個的……但你經歷了,我覺得是件好事。”
“現在……您確實是對我做了甚麼,對吧?”
“對不起。”
到底做了甚麼?我不知道是甚麼事。
因為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我感到焦躁不安,而唐帝文只是含著悲傷的微笑。
“她或許希望自己被遺忘,但那不是太悲傷的事了嗎?”
“你又對我做了甚麼?你們這些人為甚麼一個個都像恨不得生吞活剝了我似的。”
現在幾乎用不上敬語了。這種情況下還要保持尊敬實在強人所難。
這些該死的過去亡靈,為甚麼都非要抓住我做點甚麼?
本來活得就夠操蛋了。
“後人你吞下的,是‘遺忘的碎片’。”
“……遺忘的碎片?”
“本來……是該由申澈吞下的。但這或許也是命運吧。”
唐帝文突然向虛空中伸出手。
轟隆隆——!
隨著她的手勢,純白的空間開始逐漸消散。
“如果是你的話……我相信會與我們不同。”
聽到這句話,我預感到又要發生甚麼了。
“又要自顧自說完就消失……!”
這些人每次都來這出,真是煩死了。
我懷著滿腔情緒想抓住唐帝文,但是,
啪——!
隨著唐帝文輕彈手指的聲音,
“……!”
我瞬間從原本的純白空間,移動到了另一個地方。
“這他媽的……”
這算幸運嗎?
突然抵達的地方,是我認識的地方。
不可能不認識。
因為這裡正是,
我初次遇見唐帝文的湖底秘窟。
堆積著毒天丹與白魔石的空間。
正是那裡。
***
“……”
送走仇楊天后不久。
唐帝文用含著複雜情感的眼神,凝視著一個地方。
正是仇楊天喝過的那個茶杯。
不知為何,唐帝文看著它,眼神悲傷。
她就這樣一言不發地靜默片刻後,
忽然在心中默唸了一句。
‘這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
這是對那個再也聽不到的人說的話。
一個未被歷史記載、
後世之人亦未能真正記住的女子。
‘對不起。’
儘管如此,唐帝文還是道了歉。
她是知道的。
唐帝文很清楚,她會尊重自己的選擇。
因為她就是那樣的人。
但是,即使知道這一點,積壓在心中的情感也並未消失。
反而更加深沉厚重了。
那位獨自守護慕容家的鐵血女子。
想起她,唐帝文暫時閉上了眼睛。
就這樣稍稍平復呼吸時,
“……哎呀,真是要命。”
一個熟悉而又令人懷念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
“這到底搞甚麼鬼把戲!”
聽到老人的聲音,唐帝文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那傢伙,還是老樣子啊。
她不禁這樣想道。
“嗯?這小兔崽子跑哪兒去了?”
“先送他走了。”
“你說甚麼?”
看著相貌兇狠的老人,唐帝文笑著說道:
“因為有些話,想和你單獨談談。”
那場曾經翹首以盼的會面。
這位女子的心意,與自己的愛戀相比,
那位以拯救天下為己任的華山巨人、那位最當得起英雄之名的男子,他的信念總是更優先的。
面對他,女子笑了。
當然,看到這笑容的申澈,表情有些尷尬就是了。
女子看著老人,喚出了他的名字。
“申澈。”
“嗯?”
老人聞言皺起了臉。
看著他,唐帝文說出了深藏已久的話。
她沒有猶豫。
因為已經過了太久去猶豫的時間,答案早已在許久之前就已定下。
“我很想你。非常……非常想念。”
這句幾乎要將人逼瘋的思念之語。
當女子好不容易說出口後,
“……呃,呃……是嘛……”
申澈那原本帶著煩躁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極為尷尬的表情。
原因無他。
‘這小子發甚麼神經?’
因為在申澈看來,唐帝文不是女子,而是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