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下是？”
申老爺子皺著眉頭髮出的疑問聲，向四周擴散開來。
“甚麼……？”
這老爺子在說甚麼啊？
完全出乎意料的發言，讓我不自覺地張大了嘴。
與剛才還對唐帝文有滿肚子話要質問的情況相比，
老爺子吐出的這一句話，讓我把那些話全給忘了。
“老爺子……？”
“嗯？是你認識的人嗎？”
申老爺子似乎沒察覺我的荒唐感，反而看著我皺起了眉頭。
“又是女人……嘖嘖，這好色的毛病看來是改不了啊。連這個也是。”
申老爺子的視線移向唐帝文的胸部。
“咳咳……”
“……老爺子。”
他是瘋了嗎？
這老爺子現在在幹甚麼？
認不出唐帝文先放一邊，
一個道士，居然看著女人的胸口臉紅？
這怎麼看都讓人無語的狀況。
“……您這是在幹甚麼啊，老爺子？”
“咳…說甚麼呢。”
他自己似乎也覺得不好意思，連連乾咳著避開了我的視線。
那樣子既好笑，但更因這無法理解的狀況，我必須先問個明白。
“您說不知道那位是誰？”
“我怎麼會認識那樣的女人。”
“不是……”
正對老爺子的話感到困惑之時，
嗤嗤……
遠處唐帝文坐著的地方傳來了笑聲。
唐帝文不知為何事那麼開心，掩著嘴靜靜地笑著。
“呃？”
看到這一幕的申老爺子，像是察覺了甚麼似的瞪大了眼睛。
看到這個，我心裡也稍微鬆了口氣。
就是嘛，認不出來才怪呢。
我正這麼想著、準備點頭的時候——
“你……莫非，是‘唐霽熙’嗎？”
“誒？”
申老爺子口中蹦出了一個陌生的名字。
唐霽熙？甚麼唐霽熙。
對老爺子的話，唐帝文沒有回答，只是笑著。
“是帝文的妹妹吧？沒錯吧？讓我好找啊。”
“……”
嗯。
看著申老爺子彷彿來了興致說出的話，我思考起來。
這事該從何理起？
‘……霽熙的話。是唐霽熙嗎？’
哥哥是唐帝文，妹妹就是唐霽熙……這名字起得也太隨意了吧。
‘不對，這不是重點啊。’
被情況帶著跑，我一時想了些奇怪的事。但重點不在這裡。
“老爺子您到底在說甚麼……？那位不是唐霽文前輩嗎？”
“嗯？”
我指著唐帝文問道。這次輪到申老爺子表情古怪，對我說道：
“你才是，在胡說甚麼呢。哪裡看著像唐霽文那傢伙了？”
“誒？那個……”
“上次也是這樣，到底在說甚麼胡話呢……”
聽了我的話，申老爺子用力地皺起眉頭，再次說道：
“首先，帝文那小子是個男人。你到底在說甚麼混賬話……”
“……”
聽著申老爺子那難以置信的話語，這次換我皺起眉頭看向唐帝文。
……這又是甚麼意思？
說唐帝文是男人？我瞪大眼睛看著唐帝文。
那樣子哪裡像是男人了？
就算是女扮男裝，那身體也絕對不可能辦到。
在我們接連吐出的對話中，那位疑似是唐帝文的女子，卻只是微笑著。
那笑容中，不知為何充滿了懷念。
這樣過了一會兒，女子從坐處站起身。
然後看著申老爺子，如此說道：
“好久不見啊。澈哥哥。”
哥哥？
稱呼好像有點不對。
我聽到這個稱呼，露出了微妙的表情，但聽到這個的申老爺子，表情反而明朗起來。
“果然……！你就是唐霽熙對吧！”
豪爽地笑著說出的話，彷彿認定了她就是唐帝文一樣。
這話的意思，是說這女子真的不是唐帝文嗎？我正這麼想著，那她為何要自稱唐帝文呢？
“是帝文的妹妹唐霽熙，沒錯……”
“還是一樣沒眼力見呢。”
“嗯？”
“呃呃？”
在唐帝文緩緩走向申老爺子的時候，她的身體發生了急劇的變化。
因為一步一步走來的唐帝文的身體，開始逐漸變大。
身高一點點增加，骨骼也變得粗壯起來。
“……呃…呃呃呃？”
同時，看著這一幕的申老爺子的聲音裡，慌亂也在加劇。
逐漸增大體型的唐帝文，將自己的頭髮一把攏到後面紮緊，
然後將與之前無法相比的健壯身軀挺到申老爺子面前，說道：
“現在，應該能認出來了吧？”
唐帝文不僅是聲音，連語氣都變了。
‘哎呀。’
我一看之下，張大了嘴。
唐帝文的身高毫不遜色於申老爺子，而且擁有讓人聯想到皇甫家或彭家武者的魁梧骨架。
聲音又是多麼低沉。在我聽過的聲音中，低沉的也算數一數二了。
‘那是甚麼啊。’
剛才那纖細美麗的女子哪裡去了？
眼前站著的，是一個氣勢洶洶、彷彿看一眼就會讓人畏懼的壯漢。
感到驚訝的顯然不止我一個，申老爺子張著合不攏的嘴，看著唐帝文，聲音顫抖地說道：
“帝…文？”
看申老爺子的反應，看來那模樣確實是唐帝文的真容了。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腦子一片混亂。
如果是女子時的模樣，那可以說是唐帝文的妹妹。
而現在的樣子是唐帝文字人的話。
‘……到底是誰？’
哪個才是真的？
被稱為唐霽熙的女子是真的？
還是說，現在唐帝文的模樣是真的？
這種奇怪的想法在我腦中胡亂閃過時——
“閣下……”
申老爺子依舊皺著眉頭，看著唐帝文。
“一直……在用‘氣體變易術’嗎？”
氣體變易術？我豎起了耳朵聽老爺子的話。
因為這是第一次聽到的術法名稱。
而且，聽到老爺子話的唐帝文，也輕笑了一下，微微點頭。
“一直以來…你都在騙我們嗎？”
“錯了。”
唐帝文斬釘截鐵地回應老爺子的話。
“我只騙了你一個人。”
“甚麼…？”
聽到唐帝文的話，申老爺子瞪大了眼睛。
那眼神充滿了疑問：為甚麼只騙了我一個人？
對此，唐帝文用平淡的語氣回答道：
“只有你被騙了。其他朋友早就知道了。”
“……誒？”
“……”
連旁聽的我，都感覺有點丟人。
‘氣體變易術。’
光聽名字，像是改變身體的某種武功，但能如此自然地變化，我聞所未聞。
首先，把那樣纖細柔美的女性身體，變成如此粗壯結實的男性身體，本就不是輕易能做到的事。
若是將易容術修煉到極致的武者或許另當別論，但身為唐家高手的唐帝文，不可能只修煉易容術。
‘到底是甚麼？’
我正對這不明所以的能力略感好奇時——
“那…那……”
聽了唐帝文的話，申老爺子聲音顫抖地問道：
“……唐霽熙呢？”
他回想著一直以為是唐帝文妹妹的那個女子的模樣問道。
唐帝文輕笑一聲說道：
“抱歉，我是獨子。申澈。”
“呃啊啊啊…！！”
唐帝文的話讓申老爺子彷彿受到巨大沖擊般癱坐下去。
看到那樣子，我內心乾咳了一聲。
也是啊……
‘知道朋友其實是女人，會那樣也正常。’
換作是我，如果突然聽說某個傻小子其實是女人，大概也會是那種反應。
‘而且只有他一個人沒看出來，這就更好笑了。’
據說其他同伴都察覺了唐帝文是女性，只有申老爺子一個人不知道唐帝文的性別。
甚至到死都不知道。
‘再加上……’
唐帝文對老爺子懷有的感情，這老爺子也完全沒察覺到吧？
這麼一想，真是令人無語。
‘都這樣了，還說誰沒眼力見？’
一直說我眼力見不好的人，現在這副模樣，真是從各種意義上都讓人無語。
就這樣彷彿受了巨大沖擊、呆坐了好一會兒的申老爺子。看著他的唐帝文，似乎放鬆了身體的力量，身體又開始發生變化。
彷彿要撐破衣服的肌肉在縮小。
變回了剛才的絕世美人。
‘……再看也覺得申奇。’
怎麼能變得這麼徹底？
我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你這傢伙！”
申老爺子突然對著唐帝文喊道。
“一直以來…那麼說！你一直都在騙我！”
看著彷彿受了委屈般大喊的申老爺子，唐帝文輕輕咬了下嘴唇。
“……對不起……”
身體變化的同時，語氣也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我也是有苦衷……”
“甚至現在還用那副樣子看我…！這該打的傢伙…！！”
“嗯？”
唐帝文正想辯解，聽到申老爺子的話，我也不由得歪了歪頭。
因為他說話的感覺有些不對勁。
“死了也要戲弄我嗎…！”
“申澈…你在說甚麼…？”
唐帝文像是詢問般看向申老爺子。
老爺子用手指著唐帝文喊道：
“捏造出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唐霽熙，假裝是你妹妹來迷惑我…！都死了還說是開玩笑…！你這壞蛋！”
“……”
“……”
啊。
原來是這個意思。
我一臉嫌棄地看著老爺子，明白了過來。
這傢伙，好像壓根沒去想唐帝文是女性這件事。
不，就算我看著，也覺得女性模樣和男性模樣差別太大，可能真認不出來……
‘但再怎麼這樣。’
這也太離譜了吧？
不止我一個人這麼想嗎，唐帝文也用纖長的手指按著眉心。
“……嗯……”
聽著她的嘆息，我推測。
看來她在苦惱該怎麼處理這狀況。唐帝文似乎也沒料到申老爺子會到這個地步。
不知是否知道這點，申老爺子只是氣呼呼地對唐帝文說著話。
“這該死的傢伙…！偏偏長得那麼標緻…。胸也是……”
“…申澈。”
“幹嘛！”
“暫時閉嘴…不對，請出去待一會兒。”
“你這傢伙說甚麼……”
啪嗒。
唐帝文說話的同時，手指輕輕一彈。
嘩啦啦——！
瞬間，唐帝文的腳尖處生出一層半透明的綠色屏障，逐漸擴大體積。
那屏障瞬間膨脹起來。
“什…甚麼！？”
將面前的申老爺子推開，擴充套件了空間。
申奇的是，只有申老爺子被推開，我和唐帝文則留在原地。
哐哐——！
申老爺子彷彿被此擊中，用拳頭捶打著屏障大聲叫喊，但只能看到嘴型，聽不到聲音。
‘……結界？類似的東西嗎？’
感覺類似，但這同樣是某種未知的力量。
“哈啊……”
聽到嘆息聲，我轉過頭。
只見唐帝文疲倦地連連嘆氣。
“那個愚蠢的人……怎麼就這麼不變通呢。”
她眼神極度挫敗地說出這樣的話。
看著這一幕，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個…前輩？”
“後輩您可千萬別變成那樣的人啊。”
“…啊，是。”
本想說甚麼，但她的表情實在太過可怕，我不得不緊緊閉上了嘴。
還是先問點別的吧。
“……剛才，那是怎麼做到的？”
“您指甚麼？”
“那個。性別轉換的……”
咯噔——！
“啊，不用演示給我看！”
我急忙說道，唐帝文停止了身體變化，恢復了原樣。
“首先，您確實是女性，對吧？”
“是的。”
聽到這理所當然的回答，我鬆了口氣。幸好。如果男性模樣是真的，我也要受點衝擊了。
“那為甚麼…要特意變成那樣？”
我懷著疑問問道，唐帝文若無其事地吐出話語：
“因為家主不能是女性。”
“……！”
聽到唐帝文的話，我立刻點了點頭。
理由比想象中簡單得多。
考慮當時以及現在女性家主所處的地位和偏見，這確實有可能。
但是。
‘以那種級別的武者，性別應該無關緊要了吧？’
雖然不知道唐帝文的境界和實力如何，但看申老爺子的氛圍和感覺，聯想到三尊也不為過。
如果唐帝文也是如此，那麼似乎不至於被性別束縛、為家主之位煩惱……
這時，她似乎從我表情中察覺到了疑問。唐帝文補充了少許解釋：
“一開始…是那樣的意圖沒錯……”
說話的唐帝文臉上，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懷念。
“戲弄那個傢伙久了…結果錯過了坦白的時機。”
“……啊？”
“而且，反正其他同伴都看出來了…我想著他遲早自己會發現的……”
咔嚓——！
下面的一個茶杯發出咔嚓聲，碎成了兩半。
我看到唐帝文緊握拳頭，微微顫抖著。
“死了之後也沒想到會是這樣。”
“……”
從各種意義上來說，申老爺子都顯得很厲害。
哐哐——！
不知道我們在談論自己，申老爺子在外面賣力地捶打著屏障，但依然毫無效果。
“哈啊…真是的…”
一直保持著風度的唐帝文，此刻打破了那副面具，不停地嘆氣。
這確實是申奇的事。那樣女性化的身體和容貌，居然能變成那樣魁梧的人。
當我的視線不自覺地要被唐帝文的胸口吸引時——
“後輩。”
“啊，在！”
聽到唐帝文的呼喚，我嚇了一跳，趕緊回答。
這眼神處理能力可是跟南宮霏兒練過的，稍一鬆懈就成這樣了。
我乾嚥了口唾沫。
這樣可不行。不能變得跟那個好色的火山老頭一樣。
我勉強管理好視線，只盯著唐帝文的眼睛看。
那是比毒妃失明前所擁有的眼睛更加絢爛的淡綠色。
這意味著……
‘百毒不侵的證明。’
聽說是這樣…但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
是前世毒妃達到的境界。想必唐帝文也是如此吧。
我正看著她的眼睛，唐帝文緩緩繼續說道：
“和那個笨蛋聊了很多嗎？”
不知何時，稱呼從“申澈”變成了“笨蛋”。
“嗯，聊了不少。”
在申老爺子消失之前，確實聊了不少。
雖然，關於他本人的事其實沒聽多少。
我正回憶著，唐帝文看著我問道：
“有提到關於我的事嗎？”
“啊，嗯。關於前輩的事……啊。”
回想關於唐帝文的事時，我突然想起申老爺子偶爾提到的人物。
所以或許吧。我不知不覺說了出來：
“倒是聽過關於‘慕容家的小姐’的事。”
“哈。”
一聽到這個，唐帝文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
看到這個，我心裡暗暗點頭。
看來是踩到雷區了。
這話題好像不該提？
果然不出所料。唐帝文用冰冷的眼神看著我，說道：
“看來是聊了慕容小姐的事呢。”
我急忙想補救，趕緊補充道：
“不…那個，只是說被‘雷劍’搶走了……”
“搶走？說那個女的被南宮明搶走了？”
聽了我的話，唐帝文的眼睛瞬間睜大，過了一會兒，露出了苦笑。
“看來你們現在還這麼認為啊。”
“誒？”
“不如說，這樣正好。”
唐帝文優雅地彎起眼角，露出了微笑。
看著她，我不由得感到一陣寒意。
“本來還想告訴你這個的……”
因為那笑容裡，充滿了冰冷的氣息。
“我絕對不會告訴你的。”
嗤嗤。
唐帝文靜靜地笑著，而在後面的空間裡——
哐哐——！
只有結界外憤怒的申澈不斷捶打的聲音在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