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腰的黑髮,宛如絲綢。
不沾染任何色彩與光澤的黑髮,反而更顯高貴。
而她白皙的肌膚,更將其襯托得淋漓盡致。
美麗。
任何人見到這女子,都會如此感嘆。
眼眸中蘊含的紫色瞳孔,彷彿蘊藏著光芒。
這本是魔人自然而然會擁有的魔氣標誌。
但其層次截然不同。
更加鮮明,毫無渾濁之感,如同精心雕琢的美麗寶石。
僅憑容貌,便是足以讓任何人心動的絕美女子。
然而,我從她身上感受到的,並非那種膚淺的心動。
‘為甚麼。’
只是恐懼。
‘這傢伙……為甚麼。’
以及畏懼。
深深刻在體內的情緒,瞬間湧上頭頂。
我用力攥緊了手指。因為感覺隨時都會顫抖起來。
從與那紫色瞳孔對視的瞬間起,便是如此。
呼吸困難。
感覺心臟冰冷地沉了下去。
身體被沉重地壓迫,彷彿被甚麼緊緊扼住。
咯噔—咯噔噔噔—!
哐啷作響的聲音縈繞在耳邊。
移開視線,發現聲音來自女子所抓住的虛空。
‘那種瘋狂的東西。’
是之前試圖將我拖走、不明所以的魔境門。
那魔境門被女子猛地抓住併合上了。
而這聲音,是那裂痕為了重新開啟而掙扎的聲響。
‘……抓住次元裂縫並強行閉合。’
這是何等駭人聽聞的事?
且不論是否可能辦到。
那為了重新開啟而產生的反衝力非同尋常。
僅僅是能量波動就足以讓面板起慄。
而女子……不。
萬魔之主。
天魔,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咯噔…咯噔噔—!
持續的聲響中,天魔的頭轉向了裂痕。
“真吵啊。”
方才還掛著的微笑消失了。
“……暫且,安靜待著。我有點心煩意亂。”
聲音裡結著寒霜。
嗡。
天魔的腳尖,夜色鋪展開來。
咕咕咕咕—!
黑暗擴張了領域。
此刻分明還是白晝,但天魔凝望黑暗,地面便化為了黑夜。
看著迅速蔓延開來的黑色領域,我瞪大了眼睛。
是魔氣。
這黑暗,全是魔氣。
只是,比起魔人散發出的魔氣,要濃重得多,並且……
‘僅僅是令人窒息罷了。’
***
夜幕降臨了。
看著充斥大地的天魔魔氣,我如此想道。
在無月的時刻,創造了黑夜。
這不是仇家的秘技“赤天”或其它武功。
僅僅是釋放能量,便逆轉了周遭的空氣與情境。
咯噔…咯噔噔…噔噔……
天魔靜靜地凝視著裂痕。
那彷彿覆著寒霜、冰冷徹骨的眼眸,散發著能量凝視著。
咯噔……
令人驚異的是,裂痕竟自行吞沒了聲響。
“真聽話。乖。”
難道裂痕真的因為畏懼天魔而噤聲了?
不可能。
魔境門又不是甚麼生物,談何畏懼。
但是。
‘……若非如此,就無法解釋了。’
問題在於,除此之外別無解釋。
剛才還在掙扎、彷彿催促著鬆開的魔境門,
在天魔釋放能量的瞬間,便如同鬼魅般停止了動作。我目睹此景,只感到一陣茫然。
天魔的視線再次轉向這邊。迎著她的目光,我皺起了眉頭。
‘……果然。’
是天魔沒錯。
這世上能散發出如此氛圍的,唯有天魔。
被稱為魔教之天,以最短時間登上天下第一的存在。
僅僅是看著,就不由自主地想低頭。
比任何人都更適合立於“天”之位的人。
天魔,便是這樣的存在。
“真有趣啊。”
“……!”
我正無言地注視天魔,反倒是她先向我開了口。
這時我才再次繃緊了神經。
“這樣的體驗,還是第一次呢。”
悄然浮現的微笑。
我畏懼那笑容。
“真是新鮮的禮物。不是嗎?”
她含著笑意,向我走近一步。
接著,手伸了過來。
怎麼辦?
腦海中拼命思索著對策。
噝——
身體卻已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這是無意識下的舉動。
雖是傷及自尊的行為,但此刻腦中根本無暇顧及這些。
天魔,並非是能讓人顧及這些的存在。
問題是。
即便退後了一步。
她,已然來到了我的面前。
嗒。
被抓住了。
天魔上前,猛地抓住了我的左臂,
然後拿到自己眼前,開始仔細端詳。
一感覺到那觸感,我便想立刻抽回手。
但——
咕嗚—!
‘該死的。’
被抓住的手臂紋絲不動。
“嗯。”
左臂被抬了起來。
被武服遮掩的面板顯露出來,那異變的狀態暴露無遺。
覆蓋著青碧色鱗片的左臂。
那有些令人嫌惡的模樣,纖毫畢現。
就這樣被抓著過了一小會兒,左手突然掙脫了出來。
是我自己用力掙脫的嗎?
‘不可能。’
這是因為天魔允許了,才可能辦到。
雖然操蛋,但這就是現實。
“大主。”
“……!”
聽到天魔對我的稱呼,身體瞬間僵硬。
大主。
她確實是這麼叫的。
我用顫抖的眼神看向天魔。
“……怎麼會……”
我意識到她認出了我。
她是怎麼認出來的?
而且說到底——
‘天魔為甚麼會在這裡?’
她此刻在此地這件事本身,就是不可能發生的。
我無言地看著天魔。
她微眯著眼睛看著我,繼續說道:
“本座應該說過吧。”
聲音傳來,我不由得嚥了口乾唾沫。
“如果隨意受傷回來,我會生氣的。”
眼角彎成了半月形。
雖然微笑的樣子格外美麗,但身體散發出的存在感絕對不弱。
感覺馬上就要嚇破膽了。
不,或許已經嚇破膽了?
即便如此,也得忍住。
“……我不知道你認錯了誰。但我不是叫‘大主’的人。”
我勉強擠出話來。
我曾想過總有一天要殺了她,所以不能畏懼,也不能退縮。
“嗯。”
聽了我的話,天魔露出稍作思索的眼神,不一會兒,微微點了點頭。
“這樣啊。”
甚麼情況?難道就這麼輕易認同了?
這念頭一閃而過。
“看來在那裡,你並不被稱為‘大主’呢。”
“……!”
她平淡吐出的話語,讓我脊背發涼。
“又或者,我還沒有出現嗎?應該不會這樣吧。”
天魔託著下巴,微微皺起眉頭。
看著她,我吞下了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叫。
‘她連我是從別的地方來的都知道了嗎?’
天魔突然帶著天尊的頭顱出現,自然不用說。
看來她連我來自何方、是誰都查明瞭。
咕嚕嚕。
心臟處有了反應。
內氣突然劇烈翻騰。
‘甚麼情況?’
對這突如其來的異變,我弓起了身體。
因為那劇烈的震動伴隨著類似痛苦的感受。
而且不止是心臟。
心臟似乎也連線著左臂?這傢伙也開始瘋狂地咚咚作響。
哪裡?這感覺我肯定在哪裡感受過。
這是——
‘啊。’
想起來了。
是之前在正派會合時,面對頂著張善延皮囊的血魔的那個瞬間。
那時感受到的敵意。
‘為甚麼會這樣?’
為甚麼那時候的感覺,現在看著天魔時又出現了?
‘不對,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當前面對的情況危險至極,沒空去細究自己的身體狀況。
‘怎麼辦?’
感覺到視線。
是天魔看著我的視線。
明明她應該只是平視著我,卻有種被俯視的錯覺。
咚——! 咚——!
逐漸升騰的敵意交織在一起,身體開始發熱之際——
噝。
下巴傳來觸感,我的頭被輕輕抬了起來。
是天魔用手托起了我的下巴。
“大主。”
“……我不是大……”
“看你的眼睛,大主你是知道我的。不是嗎?”
“……”
“是怎麼知道的呢?我很好奇。”
被抬起的頭,目光向下看著天魔。
她依然含著笑意。
“眼神不太好啊。真想立刻把它挖出來。”
這是句殺氣騰騰的話。
“……”
“不過,我會饒了你。一如既往。本座是慈悲的。”
應該立刻甩開這隻手才對。
但身體僵硬,動彈不得。
明明剛剛才收斂了力量,穩固了之前不完全的境界。還以為出去能橫行無忌了。
‘該死。’
剛這麼想就遇上了天魔。總之運氣真是背到家了。
‘而且。’
我將視線轉向地面。
被斬首死去的天尊的頭顱,正若無其事地在泥地上滾動。
其間,魔劍後的情況也讓我在意。
‘嘖。’
魔劍後在天魔出現的瞬間,就已經跪伏在地,叩首行禮了。
這是魔人面對教主時應有的姿態。
“大主。”
隨著聲音再度鑽入耳中,我轉回了視線。
“如果是在和本座說話,就別移開視線。”
她平淡地說道。
聽到這話,我咬緊牙關,猛地抓住了天魔的手腕。
呼!
“嗯。”
手腕被抓住,天魔口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回應。
“我說了我不是你那邊的大主。”
說話的同時,必須小心聲音不要發顫。
聽了我的話,紫色的眼眸轉向被我抓住的手腕。那裡,身體的緊張感正升騰而起。
“很新鮮啊。”
本以為她會立刻抽回被抓住的手,但天魔依然淡定。
“這樣的反應還是第一次……”
聲音中透出一絲異樣的熱度。肩膀開始顫抖。
“這樣也不錯。”
天魔笑著說。
那妖異的微笑中,摻雜著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有件事想問。”
是極度的興趣嗎?
抑或是微不足道的好奇?
天魔的眼眸中,混雜著某種情緒。
這是不尋常的事。
天魔的眼神裡很少摻雜情緒。
即便偶爾出現,
那也多半是接近於殺意的東西。
“本座走到盡頭所作出的選擇,最終,就是你嗎?”
“那是甚麼……”
我正想回應天魔的話,她卻移開視線,望向了虛空。
其間,她仍沒有放開抓住魔境門的手。
“可惜,有客人來了。”
聽到那平淡的聲音,我也不由自主地看向她注視的方向。
“……嗯?”
原本空無一物的天際,有甚麼東西正在靠近。
咻咻咻——!
是劍。
純白的劍停留在虛空中,正朝這邊飛來。
足有數百把。
甚至可能有數千把的劍之盛宴。
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景象,我忍不住咬住了嘴唇。
‘你怎麼也來了……?’
天魔來了還不夠,情況還變得更糟了。
那是此刻最不該出現在此的人的氣息。
望著佈滿天空的劍,天魔理了理自己的頭髮。
凝神望去,能看見。
一名踏劍而立、現身於此的人物。
原本華麗的金髮,已染成了白色。
而雙手所持之劍,正散發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那背對太陽的身影,與其說是遮擋了陽光,不如說陽光本身化作了人形。
那是我最討厭的她的模樣。
因為那是必須燃燒自己的生命才能維持的形態。
看著突然出現的女子——
“幸好,看來是感覺到了呢。”
天魔用冰冷的聲音說道。
“還是那張讓人看著就討厭的臉。”
有點可笑。
怎麼能不可笑呢?
如此說著的天魔,和突然出現的女子,
兩人擁有著幾乎一模一樣的容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