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時,首先感覺到的是——
我正被某人抱在懷裡。
輕柔地……輕柔地。
能感覺到小心翼翼的撫摸。那是緩緩拍撫著我後背的觸感。
我慢慢抬起頭,觀察狀況。
“……嗯?”
或許是因為我動了動,拍撫後背的手停了下來,我與抱著我的人四目相對。
是魔劍後。
她看著我,瞪大了眼睛。
“……醒了?”
“……”
一臉疲憊的魔劍後。
看著她,我一時無言。
“為甚麼……?”
她為甚麼這樣?我一臉疑惑地環顧四周。
“……!”
一看之下,我大吃一驚。情況極不尋常。
四周堆積著不知名的黑色塊狀物。
雖然痕跡正在慢慢消散,但那形態令人極其不適。
而且。
‘燒過?’
周圍還殘留著火焰的痕跡。
一看就知道。那是我噴出的火焰。
呼啦啦。
尚未完全熄滅,仍在地面燃燒的火焰,絢麗奪目。
而且,青碧色的。
‘青焰?’
我原本噴出的火焰應帶有紫紅色。
或是混雜魔氣的黑焰才是正常的。
既然看到青焰如此絢麗地燃燒,就意味著是血魔之氣的影響。
但為何那樣的火焰會殘留在此地?
感覺到異樣,我在指尖凝聚力量。
呼啦——!
火焰升騰而起。
看到那火焰,我皺起了眉頭。
是青焰。
“甚麼啊。”
我明明沒有調動血魔之氣。
魔氣也處於沉寂狀態,按理說應該迸發的是混雜紫紅色的火焰才對。
‘……這個。’
指尖升騰的火焰,怎麼看都是使用血魔之氣時出現的那種火焰。
看到這,我立刻內視自身。
首先檢查的是丹田。
是為了弄清容器破碎後,那空蕩的空間變成了怎樣。
咚——!
“……!”
試圖探查丹田,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感覺到了反衝。
心臟。
確切地說,是中丹田所在的位置。
‘甚麼啊。’
為甚麼這傢伙突然有反應了?
我強忍慌亂,運轉內氣,開始審視自身。
幸好,內氣能隨意志運轉。
這意味著,我的“容器”回來了?
但如果是這樣……
‘……所有能量的源頭都在心臟這邊。’
所有內氣的起始點都是下丹田。
原本應透過下丹田填滿中丹田。
再由那裡填滿上丹田,這才是正常之理。
‘起始點在中丹田……’
這意味著,本該作為內氣源泉的下丹田消失了。
那麼,那麼龐大的內氣都去了哪裡?
我立刻深入探查中丹田。
‘呵。’
找到了。
原本在下丹田的內氣,全部轉移並凝聚在了中丹田。
怎麼會這樣?
在這怪異的情況讓我無法完全理解時——
臉頰上感覺到了冰涼的觸感。
“沒事吧……?”
是魔劍後的手。
感覺到這個,我猛地一驚,坐起身來。
“呃?”
坐起身時,身體不由得搖晃了一下。
有甚麼不對勁。
‘高度。’
感覺視線高度比原本認知的稍微高了一些。
感知上的差異讓身體一時不聽使喚。
“……”
看到這一幕,魔劍後也悄無聲息地坐起身來。
看著她,我才終於明白了問題所在。
‘身高。’
看著魔劍後,不知為何感覺她變小了。
原本我就比她稍高一些,但差距沒這麼大。
之前可能只差個手指關節的程度。
現在看起來,大約差了小半個手掌。
‘長高了。’
尤其是四肢變長的感覺很明顯。
變化不僅如此。
看到右臂的瞬間,我瞪大了眼睛。
‘……這甚麼鬼,瘋了。’
原本纏繞的紫紅色繃帶,突然變成了青碧色。
而且從繃帶縫隙露出的手臂狀態,怪異得無以復加。
一看就佈滿了鱗片。
原本只是右臂上略微生出些許鱗片……
‘相比之下,右臂倒顯得正常些了。’
現在和右臂比起來,左臂簡直像是別的生物的胳膊。
覆蓋著青碧色鱗片的左臂,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所有。
我正轉動腦筋,想著手臂怎麼會變成這樣……
‘啊,這個……’
記憶浮現出來。
血魔之氣以龍的形態撲來時,被咬碎撕扯的正是左臂。
難道,是那時候的影響?
這模樣實在令人不適。
雖然被繃帶遮掩,但延伸到肩膀的樣子絕非正常。
‘……其他地方還好嗎?’
檢查身體,幸好其他部分看起來沒問題。
或許也有,但至少目之所及,除了左臂都還算正常。
我反覆握緊又鬆開拳頭幾次。
用力。
“……”
能感覺到抓握的壓力變得更強了。
似乎不是內氣增強,而是肉體本身變強了。
‘簡直像是脫胎換骨了。’
除了內氣凝聚於中丹田和肉體發生變異外,
和常說的“脫胎換骨”並無太大不同。
更何況……
‘……之前不穩固的境界,也穩固下來了。’
一直停留在不穩固狀態的那個境界,似乎也真正穩固了。
整體上,除了外形,好像沒甚麼大問題?
‘那這算有甚麼不同了?’
說好了容器破碎就不再是人呢。
我並沒有感覺到那麼巨大的變化。
還以為自己會突然變成怪物甚麼的。
感覺比預想的要輕微……
‘……雖然看這模樣說輕微有點勉強。’
看到左臂的樣子,說“輕微”可能不準確,但這程度比預想的要好太多了。
我上下打量著自己,忽然,目光落在了前方的魔劍後身上。
她正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看著我。
起初她的視線落在我的左臂上,現在則看著我的眼睛。
與那視線相對……
“……”
我不由自主地微微移開了目光。
然後,輕輕抹了把臉。
看著魔劍後,感覺呼吸都堵住了。
‘該死。’
偏偏在這種時候,情況變成這樣,想裝作不知情更難了。
更何況,回想起她之前對我的種種舉動。
現在已經無法再假裝不知道了。
我重新將視線對向魔劍後。
她看著我,眼神依舊複雜。
我卻覺得那視線格外令人不適。
強忍著這種不適,我開口問她。
“你。”
自然而然地用起了平語。
比起稱呼她“副隊長”用敬語的時候,自在多了。
“……你知道我是誰,對吧?”
終於說出了那隱隱刺痛內心的問題。
從感覺到她一直特別對待我的那一刻起,
我就推測她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
不僅僅只是“推測”,所以我才沒有刻意挑明。
“……?”
聽到問題的魔劍後,歪著頭看我。
是沒理解問題的意思嗎?
如果不是的話。
‘難道是真的不知道?’
這也不是沒可能。
畢竟剛來的時候,臉看起來就不一樣。
武功又被封印,理論上她應該無從知曉。
問題是。
‘她剛才看到了火焰。’
我用手燃起的火焰,她也該看到了。
看到這個,還能不知道嗎?
還是說,臉看起來不同的狀態現在也維持著?
正當不安和疑慮開始滋生時——
“……那是甚麼意思?”
魔劍後看著我,反而問道。
看來她是真的沒理解我的話。
‘這樣也好。’
如果沒認出來,反而是好事。
這樣一來,只需要弄清楚魔劍後為何特別對待我就行了。
先就這樣吧。
這麼想著,正打算把話帶過去——
“不是的……剛才的話,請忘……”
“仇楊天。”
猛地。
聽到魔劍後吐出的話,我的嘴不由自主地閉上了。
我睜大了驚愕的眼睛看著她。
剛才,她確實叫了我的名字吧?
“……那個。”
“你的名字。”
“……”
魔劍後看著我,平淡地說道。
我強忍著慌亂,呆呆地看著她。
“……無論發生甚麼事……”
魔劍後用與平時無異的語氣對我說道。
“我……”
“都不可能認不出你。”
“……”
充滿確信的語氣。
且不論為何能如此確信地說出這番話。
那流暢吐出的話語,足以徹底攪亂我本就不安的心。
“……怎麼知道的?”
無法理解。
一如既往,我無法理解她。
同時,也莫名地不想承認。
“你……”
過去那個未能察覺的你,如今卻知道了。
這讓我無比厭惡。
因為現在的我,太清楚沒能察覺、錯過的你,是多麼的……該死的珍貴。
想問些甚麼,卻不得不閉上了嘴。
如此反覆了幾次。
疲憊的眼神,傷痕累累、流著血的身體映入眼簾。
我強忍著裝作沒看見,問了別的問題。
“那,為甚麼不驚訝?”
“……?”
“我又出現了這件事……不奇怪嗎?”
這個世界已經有一個我了。
雖然光是看到就讓人火大,但那無疑也是“我”。
已經知道我真實身份的魔劍後,對此竟毫無疑問,實在令人好奇。
對於這個問題,魔劍後只是用她特有的碧藍眼眸看著我。
“……很神奇。”
簡短的回答,甚至透著一絲平靜。
“只是覺得神奇?”
“嗯。”
“……”
不是好奇,只是覺得神奇?
該怎麼說呢。
“……很像你。”
荒謬的是,這比任何回答都更像她。
看著她那樣子,我不禁微微笑了笑。
輕柔地。
她的指尖再次觸碰到我的臉頰。
這次我沒有驚訝地躲開。
其實可以擋住,但我沒那麼做。
“……你所在的地方。有……我嗎?”
“有。”
看來她理所當然地認為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對此,我沒有否認。
“她怎麼樣?”
“很像。像現在這樣遲鈍得要命,像現在這樣眼神呆呆的。”
聽到我的話,魔劍後的眉頭微微皺起。
看到這個,我的心沉甸甸地墜了下去。
“是啊,一直是這樣的眼神。”
現在的魔劍後也是。
我認識的那個南宮霏兒也是。
看起來沒甚麼不同。
那為甚麼我之前會覺得不同呢?
不,不是覺得不同。
是“希望”不同吧。
就這樣靜靜對視著,魔劍後沒有鬆開微皺的眉頭,對我說:
“那裡的我……你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的嗎?”
“……甚麼眼神?這樣的眼神是甚麼?”
不明白她甚麼意思,我反問道。話音剛落,魔劍後……不,南宮霏兒的手小心翼翼地離開了我的臉頰。
“真羨慕。”
她微微揚起嘴角說出的話,讓各種情緒掠過心頭。
那是我寧願她不知道的情緒。
該說甚麼好?
腦中閃過幾句話,但最終甚麼都沒說。
因為我沒有資格說出任何話。
沉默流淌,我靜靜地看著南宮霏兒。
“……先……”
想起她狀態不佳,我伸出手。
此地不宜久留。
當務之急是先離開這裡。
同時,離開這裡後,也必須好好探查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
變成了甚麼樣,是否真的不再是人,都需要確認。
這麼想著,正打算帶南宮霏兒移動到安全地帶時——
嗡——
“甚麼?”
突然,感覺到虛空中有甚麼東西。
那明顯的異樣感讓我轉過頭去。
咚。
南宮霏兒背後的空間開始出現裂痕。
咔嚓——!
虛空猛地被撕裂,留下殘影。
見狀,我立刻拉住南宮霏兒向後拽。
對這突如其來的現象,我皺起了眉頭。
那怎麼看都是魔境門。
魔境門毫無預兆地突然出現了。
正想著為甚麼會突然出現魔境門時——
咯噔。
“……!”
腳被拖動,身體施加力量抵抗。
有甚麼東西在拉扯我。
這明顯是帶有目的性的力量。
我在腳上用力,強行穩住。
不能被這不明來歷的力量拖走。
但是。
‘該死的。’
那拉扯的力量強得離譜。
這又是甚麼鬼東西?
‘本想確認之前儘量不用……’
我咬緊了牙關。
不僅不知道下丹田為何消失,也不清楚從中丹田開始運轉的內氣會產生甚麼影響,
所以本想盡可能不使用內氣。
但這樣下去,就要被拖進那不知所謂的魔境門了,迫不得已,只能運功抵抗。
呼——!
一發力,凝聚在中丹田的內氣立刻產生反應,開始震動。
內氣隨之透過血路遍佈全身。
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力量,我不禁有些驚訝。
‘比預想的強很多。’
因為感覺到力量的量級非比尋常。
雖然無法立刻精確判斷,但感覺比原本擁有的力量強了三成有餘。
‘這種程度的話……’
至少在外面不會隨便捱打了。大概是這種水平。
意味著足以自稱堂堂化境武者了。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不管怎樣,先擺脫困境才重要。
咕嗚——!
剛將力量凝聚於腳尖,正要帶著南宮霏兒從那魔境門處脫離的剎那。
嗒。
咕嚕嚕。
有甚麼東西從虛空中掉落,滾到我面前。
這又是甚麼……
“……!!”
看到突然出現的東西,我倒抽一口冷氣。南宮霏兒也一樣。
她甚至驚訝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沒辦法。
因為突然出現的,赫然是一顆人頭。
脖頸處有著像是被硬生生撕扯下來的痕跡。表情凝固著絕望,彷彿連反應都來不及。
更甚的是。
‘為甚麼是那個人……’
是我認識的臉。
那顆頭顱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天尊。
那個曾殺過我一次的老人。
也是三尊之一,南宮霏兒的曾祖。
對地上滾動著的天尊頭顱的震驚只是片刻。
“找你費了點功夫。”
緊接著傳來的聲音,讓我身體如石頭般僵硬。
是熟悉的聲音。更是絕對無法忘記的聲音。
深深刻在心底的聲音,怎能忘記?
一隻蒼白的手從某處伸出,伸向魔境門的方向。
是女子的手,但不是南宮霏兒的。
那無比纖細白皙的手臂形狀。
那沉穩輕柔的動作,讓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
如柔荑般的手指伸出的同時,如同真的抓住門扉一般,握住了虛空中升起的魔境門。
咔嚓嚓嚓——!
就這樣若無其事地把它合上了。
過程中迸發出驚人的摩擦和氣勁形成的風壓,但那女子似乎完全不受影響。
噝……
驚心動魄的局面,就這樣輕易地結束了。
那女子的存在,就是如此。
連魔境門這種未知的災厄,都能如同撣去灰塵般輕易處理的實力。
其存在本身,就讓人覺得不合常理的怪物。
咯吱吱……
似乎沒有完全閉合,魔境門的縫隙仍在微微震顫。
女子用手抓住那縫隙,將其固定住。
即便在做著這樣的動作,也感覺不到絲毫動搖。
女子反而饒有興致地觀察著自己抓住的縫隙。
毫無雜色的純黑長髮。
微風輕拂時,墨色道袍華麗地飄動。
目睹這一切的每個瞬間,我依舊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終於,女子的視線轉向了我。
與她目光相對的瞬間,我感覺呼吸都要停止了。
並非有甚麼特別的情緒湧上心頭。
只是恐懼。
看著她時感受到的情緒,唯此而已。
女子靜靜地望著我,露出微笑。
優雅地彎曲的紫色眼眸。
看不透意圖的表情和氛圍。
我必須咬住顫抖的嘴唇,才能讓它停下來。
到底為甚麼……
這傢伙會在這裡?
凝視著我的女子,頭微微動了一下。
看到了遠超其他魔人的、華麗的紫色眼眸。
萬魔之主,魔教的天。
擁有不合常理之力的絕對者。
能稱呼這女子的強大名號數不勝數,但最終用來稱呼她的,只有一個。
“歡迎啊。”
從天而降的魔女。
天魔。
“大主。”
絕望在我面前露出笑容及腰的長黑髮如同絲綢般順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