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勉強睜開了眼睛。
“…?”
恢復意識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廣闊的水域。
‘這是甚麼?’
小心翼翼地轉動眼珠,環顧四周,但無論怎麼看,眼前只有無盡的水。
‘……這究竟是甚麼情況?’
這又是哪門子的荒誕情景?
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努力回憶起之前發生的事情。
申老的出現,以及那顆被稱為‘容器’的蛋被自己打破的情景。
隨後,容器破碎,我被捲入了水中。
還有,天尊一擊穿透心臟,讓他一度命懸一線的那一刻,也一一浮現在腦海中。
回憶起這些,他再次打量四周。
四周全是水。
真的除了水甚麼也看不見。我試著動了動手臂。
幸運的是,似乎並沒有甚麼明顯的束縛……
‘這該不會就是剛才那股水吧?’
打破容器時將我包裹的那股水流。
難道這就是眼前的這片水嗎?
這空間本不顯得狹小,卻不知為何竟如此充盈。
我幾番環顧四周,旋即搖了搖頭。
細想之下,這本無需多慮。
畢竟這裡並非真實的空間。
水如何,空間如何,皆無須多想。
“重要的是現在該如何行動。”
我為何會在此處?
首先需弄清這一點。
申老曾言,打破此器皿,便不再是凡人。
“究竟有何不同?”
眼下尚無法知曉有何變化。
只是靜靜地隨波逐流。
抬頭望向水面。
那高度似乎是可以攀爬上去的。
“上面會有甚麼?”
或許攀上去就能找到出路。
“呼吸。”
見並無窒息之感,看來呼吸並無大礙。
心想先試著游上去。
正欲動身向上游去,
“嘶——”
猛然間,
身體僵硬如石。
一股氣息悄然襲來。
從何而來?這股氣息源自何處?
原本以為只有我一人在此,竟還有其他存在,實為怪事。
“嘶——”
從腳尖到頭頂,寒毛直豎。
這並非尋常的氣息。
有異樣。
我能直覺地感受到這一點。
“嘶——嘶——嘶——”
那聲音格外清晰,迴盪在耳邊。
氣息漸近,卻始終未能捕捉其蹤影。
“究竟是甚麼?”
怎麼回事?
一種本能的寒意從脊背升起。
這該稱之為殺氣嗎?
但那更像是某種淺薄卻黏膩的存在。
冷汗順著額頭滑落。
雖然在水中汗水本不應如此,但那種感覺確實如此。
呼。
那股氣息在某個瞬間戛然而止。
隨之而來的緊張感彷彿從未存在過,瞬間從身體中消散無蹤。
‘……’
然而,我的目光依然在四周搜尋。
因為這種東西不可能這麼輕易消失。
‘在哪裡?’
我四下張望,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中蹦出來。
儘管眼前一片虛空,卻甚麼也看不見。
左右掃視,低頭看去,只見無盡的黑暗,深不見底……
呼。
“…!”
媽的。
剛一低頭,心中便咒罵了一句。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深邃得讓人無法估量其深度。
“……”
對,就是那裡。
呼。
那股不明的氣息,正是從那片黑暗中傳來。
黑暗中藏著甚麼東西嗎?
起初我是這麼想的,但現在不是了。
僅僅幾秒鐘的觀察,我已經明白了。
那東西並不是藏在黑暗中,
呼……!
而是那黑暗本身。
咔嚓。
它察覺到我發現了它的存在嗎?
黑暗中發生了變化。
一道白色的縫隙緩緩出現,逐漸拉長。
那模樣彷彿是……
‘口?’
竟似野獸的血盆大口。
我驚慌失措,瞪大了眼睛。
轟隆隆—!
嘶吼聲震耳欲聾—!
‘瘋了!’
巨大的黑暗向我襲來。
轟—!
見它撲過來,我急忙閃身躲避,但……
咔嚓—!
‘呃……!!’
身處水中,行動遲緩,未能護住一側的手臂。
那怪物咬住我的手臂,開始在水中猛烈遊動。
它的速度遠超我的預料。
‘這究竟是甚麼怪物……!’
我皺眉忍痛,仔細打量著咬住我的怪物。
剛才在暗處看不清,如今近在咫尺,終於看清了一些輪廓。
‘這是甚麼?’
只見它身體細長,身軀在水中靈活遊動。
乍一看,還以為是水蛇一般的妖物。
但很快便發現並非如此。
‘它有四肢。’
那怪物不僅有蛇所沒有的四肢,
鱗片也比蛇的更為厚實,色澤鮮明。
雖然看不太清,但頭部似乎長著不明形狀的角,背部的毛髮一直延伸到尾部。
‘這……’
到底是甚麼?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妖物形態,既非蛇類,亦非獸類。
咔嚓咔嚓—!
“嘶嘶!”
正當我仔細觀察怪物之時,身體突然撞到了甚麼東西。
原來那怪物將我直接撞向了牆壁。
咔嚓—!
‘呃……!!’
被咬住的手臂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骨頭似乎被扭斷了。
我咬緊牙關,強忍著接踵而至的劇痛,不讓慘叫聲逸出。
無論如何,必須逃出去。正當他忍著疼痛試圖動彈之際,
[我們是尊貴的。]
從被咬住的手臂傳來一個未知的聲音。
[除了我們之外,所有種族都是卑微而低等的。]
這聲音雖然平靜,卻充滿了無盡的傲慢。
那聲音不僅震動全身,還瘋狂地纏繞在我的腦海中。
[快擺脫這骯髒的軀殼,成為更加輝煌的肉身。]
‘……這小子……你看?’
聽著那如同扼住喉嚨般侵入心靈的聲音,我凝視著他。
這聲音的主人顯而易見。
一定是咬住我的這傢伙。
[真是卑微的肉身。無法突破束縛,無法觸及更高的境界,怎能不顯得可憐。]
[難道你不渴望高高在上,俯瞰眾生嗎?難道你不希望讓那些卑微之輩屈膝跪拜,享受高貴的名聲和永恆的生命嗎?]
[若如此,就不要再猶豫了,擁抱我吧。拋棄這卑微的束縛,重新誕生。]
‘呃……’
隨著那聲音越來越清晰,我的頭彷彿要炸裂一般。
與此同時,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我的身體內充滿了各種情感的交響曲。
除了傲慢,還有難以理解的自尊心和一種渴望登上更高境界的奇怪慾望。
‘這就是它嗎。’
我用剩下的手捂住額頭,回想起申老的警告。
申老曾說過。
申老曾說:
一旦碗碎,人的死亡便已註定。
更何況醒來後不再是人。
‘我可能不再是我。’
‘我或許再也無法以‘我’的身份醒來。’
現在我才明白那難以理解的警告。
‘原來是你。’
那傢伙明亮的藍色眼睛映入眼簾。
‘就是你。’
在我放棄人類身份,成為某種新存在的同時。
‘你想探索其中的秘密嗎?’
那個佔據新位置的傢伙。
看來就是這傢伙。
[你不渴望嗎?]
耳中充滿了嗡嗡的響聲。
[如果由我來,你可以輕易實現你的願望。]
[你不渴望平靜嗎?]
[把一切都交給我吧。]
[你心中的留戀、不安和後悔,全都交給我,去尋找平靜吧。]
“……”
我真的快瘋了。
那不斷迴響的聲音足以讓我失去理智。
心中湧起的那些苦澀和噁心的感覺,難以抵擋。
更何況。
‘……平靜?’
那傢伙的話不知為何聽起來如此甜蜜。
他說要把所有束縛我的東西都交給他。
如果那樣做,我可以輕易到達我所渴望的地方,這種誘惑。
一種莫名的直覺告訴我,他說的是真的。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怎麼會變成這樣。
為甚麼我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非人之物。
變成非人之物後,究竟會變成甚麼。
雖然一無所知,但那種誘惑足以讓我覺得一切都沒問題。
[把一切都交給我吧。]
[去尋找平靜吧,仇楊天。]
[如此一來,你所渴望的一切都能實現。]
我所渴望的。
在臨終前,擋住所有即將襲來的血劫。
讓那些為我而死、為我而活的人們,在一個和平的時代中安享生活。
如此這般,整理我的執念與悔恨,給自己帶來平靜。
想到這些。
[這些,我會幫你做到。]
那傢伙在我耳邊反覆低語。
[不是一直渴望嗎?不是一直希望有人替你完成嗎?]
確實渴望過。
我多麼希望有人能替我完成這心願,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多麼想放下這沉重的業力。
[現在正是時候。]
[把這一切交給我吧。]
咔嚓。
鼻孔流出的鮮血在水中擴散開來。
眼角的血管彷彿也要爆裂一般。
“……你……你……是甚麼東西?”
我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這句話。
在水中竟能發出如此清晰的聲音,真是奇怪,但此時已無暇多想。
或許是因為聽到了我的問題。
咯咯。
那傢伙的嘴角上揚,彷彿在微笑。
[我是尊貴的存在。]
[與你們這些卑微之輩不同,我是從太初便被賦予超凡力量的偉大種族。]
[你這低等的存在,能觸及到我,本身就是一種奇蹟。]
何其傲慢。
然而,這些話卻出奇地貼切。
為何如此傲慢的話語竟如此契合?即便在痛苦中,我也覺得這很可笑。
[所以。]
[把這一切交給我吧。]
他反覆說著同樣的話。
每聽到這句話,我都會感到內心的動搖。
乾脆放手,讓自己輕鬆些。
反正你已經夠累了。
以你的身份,怎麼可能擋得住那些血劫?
這種念頭不斷在心中翻騰。
每次試圖有所作為,事情總是變得一團糟,甚至有人將我視為災禍。
即便這一生比前世更好,但這樣下去,真的能擋住天魔嗎?
如今連血魔都有了,要考慮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為甚麼非得由我來做這些?
連那份執著也開始動搖。
為何我必須走上這條艱難的道路?
如果真如他所說,把一切都交給他,讓自己輕鬆下來,豈不是最好的辦法?
‘啊……’
啪。
連線精神的線一根根斷裂。
看到這一幕,那傢伙的笑容愈發濃烈。
如果就這樣按照他的意願交出一切,我會變成甚麼樣?
會消失嗎?
‘這才是問題所在嗎?’
如果能就此逃走,消失又有甚麼可怕的?
我從未真正擔心過死亡。
[對,就是這樣。]
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
[你只需把一切都交給我,安心休息就好。]
“……”
漸漸散去。
勉強維持的精神逐漸遠去。
為了甚麼,我曾如此拼命地掙扎?
“……”
對了。
放手吧。
現在,已經夠了……
-我只是想過平凡的生活。
“……”
正當我逐漸陷入安息之際,不知為何,記憶如潮水般湧現。
回想起這些,逐漸模糊的視野再次變得清晰。
沉重的思緒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即將喪失的意識緊緊抓住。
記憶浮現。那些未曾刻意想起的畫面如同翻閱書頁般一一浮現。
最初是一張金髮女子的悲涼麵容。
-幸虧……
接著是一位白髮女子帶著悲傷的笑容。
-我還活著。
第三個畫面是一位渾身浴血的女子,她冷峻的臉上吐出堅定的話語。
-真是對不起你。
第四個畫面是一位失明的女子遞來一個蘋果。
隨後,各種記憶紛至沓來,湧動的情感逐漸平息。
“啊……”
眼前逐漸恢復光明。
就在呼吸即將衝破胸膛的瞬間,
我的右臂卻先一步動了起來。
噗——!
!!!--!
我用力一刺,手指直插那廝的眼珠。
那廝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劇烈扭動。
啊啊啊啊啊——!!
趁著這一空隙,我終於掙脫束縛,勉強脫身。
[這小子……!!]
[為何!!!]
那廝用怨恨的目光盯著我。
我刺入的那隻眼睛中,流出藍色的血液。
[這卑微的傢伙……!若不是你頑抗,本可以輕鬆解決!竟敢傷我——!!]
我對著那廝憤怒的吼叫,微笑著說道。
“你的胳膊也受傷了,我們就此算平吧。”
我晃了晃左臂,輕笑一聲。
當然,這事絕不會輕易了結。
[為何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他皺起眉頭,面對這宏大的聲音。
他用力搖晃著仍然隱隱作痛的腦袋。
理由拉。
“……不是,我只是想了想而已。”
並沒有甚麼特別的理由……
如果把一切都交給那小子,確實會方便許多。
雖然不知道那小子是否會按我的意願行事,但直覺告訴我,
無論結果如何,至少比我自己來得更有希望。
[明明知道這一點——!!]
“……不過,怎麼說呢。”
突然間,我有了這樣的想法。
“如果這次再讓別人替我承擔責任,我以後怎麼好意思面對那些孩子。”
既然決定要做了,就要做到底。
不能猶豫,也不能遲疑。
有些事情,只能由自己來做,不能交給任何人。
這樣的基本道理,若是在上一世就能明白該多好。
這讓我感到有些遺憾。
聽了我的話,那小子低沉地喘了一口氣。
[……現在給你一個機會。]
他檢查著自己已經破爛不堪的手臂,彷彿在做最後的交代,對我說道。
他的聲音再次震動我的全身,引發頭痛,但
幸好比剛才好多了。
那小子究竟是甚麼人?
他為何會突然出現,試圖控制我的身體?
難道是那個一直在發出怪聲的傢伙?
應該不是……
我不知道。
不懂就慢慢學吧。
“是啊,我的人生甚麼時候輕鬆過。”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如果無法透過對話解決的話。
在這該死的中原大地上,解決方法只有一個。
我自己很清楚,我更適合用行動而不是言語。
[嘶嘶……]
那傢伙露出威脅般的獠牙。
我看著他,儘量擠出一個最大的笑容。
然後吐出一句話。
“滾開。”
這句話一出口。
喀——!
那傢伙張大了嘴向我撲來。
轟——!
巨大的嘴巴張開,向我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