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明的瞳孔顫動了。
怪人不僅開口說話,還認出了天魔劍功的起手式。
‘你到底是甚麼?’
從外表看,分明不是活物。
和其他怪人一樣,面板腐爛,雙眼也如同死物。
這時,怪人用憤怒的聲音吼道:
“魔……魔……魔——神——!”
“魔神?”
——嗖!
根本沒有對話的餘裕。
怪人以驚人的速度朝天佑明襲來。
“嘖!”
瞬間,許奉出手了。
——呼嚕嚕!
許奉將火勁注入劍中,展開劍招。
火焰軌跡劃過,烈焰湧向撲來的怪人,將其吞噬。
‘厲害。’
在一旁觀戰的浪人頭領尹子胥不禁讚歎。
當今武林,能施展如此威力劍招的人能有幾個?
‘果然是炎帝!’
炎帝。
那是許奉的綽號。
尹子胥早已察覺他的身份。
能操控火勁的人本就不多,而且他的絕技幻影劍法在武林中廣為人知。
因此,尹子胥雖然驚訝,但臉色並不好看。
因為天魔神教的武人,對他們浪人而言,無異於仇敵。
——嚓嚓嚓嚓鏘!
就在這時,怪人朝著火焰軌跡揮出了刀招。
它的刀以霸道的架勢劃出線條,劈開了火焰軌跡。
‘咦?’
施展招式的許奉瞪大了眼睛。
天佑明也同樣震驚。
‘這刀法是?’
令人驚訝的是,怪人施展的絕世刀法,正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
那刀法雖已消失在歷史長河,但在二十餘年前,曾被稱為最強。
——嗖!
從火焰軌跡的縫隙中飛來的銳利刀刃,被許奉施展身法躲過。
怪人不肯放過許奉,繼續施展後續招式。
‘該死!’
許奉雖經驗豐富,但怪人施展的刀法卻精妙無比,直取要害。
就在這時,一道銳利的劍招刺向怪人的側腹。
——嚓!鏘!
怪人改變揮舞中的刀的方向,將其格擋開。
“魔……神!”
怪人的面容因憤怒而扭曲。
對他施展劍招的,正是天佑明。
是為了解救許奉而介入。
“你這傢伙到底是甚麼?為何知道我父親的綽號和那刀……”
——咻!
天佑明話未說完,怪人的刀已朝著他的眉心斬來。
——轟!
伴隨著巨大的轟鳴,地面塌陷,怪人的身形一歪,天佑明驚險地避開了這一刀。
“少爺要小心啊!”
讓地面塌陷的,正是高王淑。
她將自身實力和內功催至極致,施展了魔拳宗的絕招。
再慢一點,天佑明就危險了。
“該……死……的……小……崽……子!”
——砰!
怪人憤怒地將刀劈向地面。
瞬間,八道銳利的刀罡從地面迸發,同時襲向天佑明、許奉和高王淑。
“八仙刀競!”
他們對此招再熟悉不過。
正是極刀神武的第七式——八仙刀競。
知曉招式,意味著也清楚其後續變化。
——嗖!嗖!
三人同時向後飛身,躲避刀罡。
但刀罡軌跡變化多端,他們無法完全避開。
——嚓嚓嚓鏘!
許奉和天佑明同時施展劍招應對。
高王淑也激起拳罡,竭力抵擋八仙刀競的攻勢。
——嚓嚓嚓嚓鏘!
‘威力太離譜了。’
即便知道招式,但施展者的武功壓倒性地強,他們難免陷入劣勢。
觀戰的浪人中一人對尹子胥說道:“頭領,趁現在逃吧。”
“逃?”
“反正那些人是魔教之徒。讓那怪物殺了他們,我們有甚麼損失?現在正是機會。”
尹子胥皺起了眉頭。浪人說得確實有道理。
幫助那些將自己門派逼至閉門的萬惡魔教之徒,有何益處?而且那怪物展現出的武功是他們前所未見的強大。
‘沒有勝算。’
貿然插手,不僅幫不上忙,自己也可能遭殃。
“快走吧!頭領。”
聽到浪人這話,尹子胥猶豫了。
‘是該走……’
但奇怪的是,腳卻邁不動。
儘管是仇敵般的魔教之徒,但他們剛才確實幫助自己一行人有機會逃離亡者山。
時間雖短,但在那一刻,無疑是同生共死的同伴。
“頭領!”
面對催促的浪人,尹子胥用決然的語氣說道:“你們先走。”
“這是甚麼話?”
“我尹子胥!雖是閉門青城派的無名劍手,但這胸中從未泯滅過道義。”
“頭領,你、你難道……”
“受人之義,當報之!”
——嗖!
話音未落,尹子胥身形已動。
他施展青城派劍法——清風流麗劍的絕招,大喝道:
“天兄!許兄!我來助你們!”
——嚓嚓嚓嚓嚓!
他精妙地瞄準了因同時應對三人而注意力集中的怪人背後。
因為是遠觀,他是唯一發現那個破綻的人。
他認為,怪人再強,要對付那樣的絕世高手,同時還要防備背後,也是困難的。
然而,
——哐!啪啪啪啪!
“呃!”
怪人踏出真勁,石片如同刀鋒般飛來,不僅擋住了尹子胥的劍招,還重重擊中了他的胸膛和肩膀。
“咳呃!”
尹子胥口中噴出鮮血。
“尹兄!”
看到他的樣子,正與怪人纏鬥的天佑明痛心地喊道。
尹子胥聽到他的聲音,露出一絲苦笑。
‘愚蠢的傢伙。為了那點義氣,竟做出這種瘋狂的事。’
他一邊自責,內心卻感到釋然。
至少,對自己未曾背離義氣的人生,感到滿足。
——啪!
‘!?’
這時,有人扶住了他的後背。
接著,一道身影閃到前方,為了阻擋飛來的石片,以劍氣展開劍網。
——嚓嚓嚓嚓鏘!噗!
“咳呃!”
但功力較弱的他,腹部終究被洞穿。
三人同時摔落在地。
尹子胥驚訝地開口:“你們?”他們正是剛才讓他先逃的兩名浪人。
受傷的浪人捂住血流如注的腹部,艱難地說道:“呃……頭領是……想讓我們變成……不懂義氣的懦夫嗎?”
尹子胥聲音顫抖:“你們還要重建門派……”
“成了浪人,難道就連做人的道理都不懂了嗎?頭領你也好,我們也好,都知道那些魔教人尚有義氣。一起上吧。”
浪人向倒在地上的尹子胥伸出手。
“你們……”
看著流血共患難的同伴,此刻還需要多言嗎?尹子胥緊緊握住他的手,站了起來。
“一起上吧!”
三人再次提起功力,準備朝怪人飛身而去。
這時,天佑明對他們喊道:“別過來!”
以他們的武功,難以抗衡怪人。
天佑明他們好歹詳細傳承了天如運所授的極刀神武招式,才能勉強聯手對抗,但他們不行。
“那可不行!要活一起活著出去!”
若一開始不打算幫忙,他們早就逃了。
對此,天佑明內心感動。
雖是因初次涉足武林的興趣而與他們結緣,但他們不惜捨棄性命也要堅守義氣的模樣,讓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義”這種情感。
‘若不奮起戰鬥,他們會死。’天佑明不想讓他們白白送死。
戰意攀升至頂點的天佑明,擺出了一個獨特的起手式。
那是天魔劍功第五式秘技——力量的一元化。
‘雖然還很吃力……’
——嗡嗡嗡!
將所有力量集中於一點。
風壓驟起,龐大的真氣在天佑明的劍尖匯聚。
‘少教主要決勝負了。那麼!’
領會天佑明意圖的許奉,也準備施展幻影劍法的秘技。
高王淑亦然。
三人同時準備施展各自最強的力量,一決勝負。
就在那一瞬間。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怪人手中所持的刀上,浮現出某種朦朧的形態。那既非刀氣,也非刀罡。
‘無形刀!’
是唯有達到生死境以上境界才能施展的無形刀。
以無形刀施展的極刀神武,威力與方才相比,已是天壤之別。
——譁嚓嚓嚓嚓嚓鏘!
強烈的刀勢將六人同時震飛。
“呃啊!”
“咳!”
兩名浪人的身體如同肉塊般被撕裂。
浪人頭領尹子胥也無法倖免。
他也試圖抵擋無形刀的刀勢,結果右臂被斬斷,飛出五丈開外。
“咕嚕!”
天佑明吐著血,用顫抖的眼神看向自己前方。
許奉和高王淑擋在前面,承受了無形刀的餘波。
高王淑因刀傷狀態不佳,而為了保護兩人的許奉,更是遍體鱗傷,血流如注,幾乎成了破布一般。
“許叔父!”
“少教主……咕嚕……”
——噗通!
許奉單膝跪地。
多虧他曾服用火麒麟之血,再生能力強大,否則恐怕早已命喪當場。
‘手臂使不上力……’
雙臂交叉擋住無形刀的高王淑,肌肉被削去大半,無法發力。再戰下去已不可能。
‘如果我沒那麼固執的話……’
天佑明看著他們的狀態,內心後悔。
初次涉足武林的貪心,導致了這最壞的結果。
——嚓嚓。
這時,怪人朝他們走來。
僅從那強烈的殺氣就能看出,它決意要取他們性命。
怪人對天佑明說道:
“你……不……是……魔……神……小……崽……子……”
似乎在交手中,確信天佑明並非魔神。
面對這樣的怪人,天佑明喊道:“你究竟是誰?怎麼會施展極刀神武?”
據他所知,極刀六武門中達到此等境界的刀客,只有門主和被視為極刀六武門開派祖師的極刀神。
他們全都敗在了他的父親天如運手下。那麼,眼前此人的真實身份究竟是甚麼?
怪人殺氣騰騰地逼近,說道:
“本……座……是……本座……是……刀……之……主……人。”
“甚麼?”
聽到這話,許奉難掩困惑。
‘……不可能。’
領導極刀六武門的極刀神之代理人——門主,已在天如運手下徹底消亡。
連屍體都未留下的人,不可能還活著。
“不可能。你說你是門主?”
許奉的話讓怪人僵硬地扯動嘴角。
“本……座……從……死……亡……中……歸……來。”
‘從死亡中歸來?’
完全無法理解的話。
但這怪物般的武功,分明在證明他就是門主。
‘死者如何能復生?’
——咻!
不管他們是否震驚,自稱門主的怪人高高舉起無形刀,準備施展最後一擊。
就在這時。
“住手,門主。”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
聽到這聲音,門主即將揮下的無形刀停住了。
——嚓嚓。
這時,一個黑色人影從濃霧森林中朝他們走來。
隨著靠近,身影顯現。
是一位白髮中年人,散發著彷彿獨居寒冬般的冰冷氣息。
‘好強。’
——繃!
因極度戒備而緊握劍柄的許奉,手上青筋暴起。
僅憑散發的氣息,此人就絕非弱者,甚至可能超越了門主。
這樣的人,怎會在武林中從未顯露過蹤跡?
“為……何……命……我……停……手?”
面對門主的質問,白髮中年人微笑著回答:
“這些人,是引出魔神的祭品。”
“甚麼!”
聽到這話,天佑明和許奉同時憤怒地掙扎起身。
對方竟說要以他們為餌,引出他們的主君、父親魔神天如運,豈能不怒。
“愚蠢。”
——咻!
白髮中年人伸出手。
瞬間,寒氣從四方湧來,刺骨的冰冷將他們的身體凍結。
——咔咔咔咔!
“咦?”
“寒氣?”
驚人的寒氣形成的冰,將他們的身體困住了。
“以為這種東西就能困住我們嗎!”
——呼嚕嚕……
許奉試圖釋放火勁,瞬間融化寒冰。
但因長時間戰鬥,體內火勁幾乎耗盡,冰層紋絲不動。
“可惡。”
許奉感到挫敗。
白髮中年人咂舌看著他,說道:“若還想多活片刻,最好安靜待著。魔神的第一心腹,炎帝許奉。”
白髮中年人知道許奉是天如運的心腹。
這話似乎刺激了許奉,他更加憤怒。
“你這傢伙竟敢對主君……!”
“在虎口中,你那氣勢又能維持多久呢?”
“甚麼?”
——咚!
話音未落,地面劇烈震動,彷彿發生了地震。
——咚!
這地面震動的現象,並非地震所致。
——咚!
‘這、這到底是甚麼……’
他們眼前,一個龐大到足以撼動森林與大地的東西正在逼近。
陰森而邪異的氣息劇烈波動。
——戰慄!
全身因戰慄而起雞皮疙瘩。
山脊濃霧後方顯現的巨大形影,讓天佑明、許奉、高王淑的瞳孔顫動。
‘怪……物!’
***
開封皇宮,皇太子居住的福慶宮。
——哐!
桌子被劈成兩半。
造成這結果的正是皇太子朱治允。
與在父皇朱泰謙面前時截然不同,他面色兇狠,對著坐在碎裂桌子前、身穿宦官服飾的人說道:
“照你說的做了,結果本太子不是自取其辱嗎?”
“臣惶恐,太子殿下。”眼角下垂的宦官謝罪道。
即便如此,怒氣未消的皇太子朱治允揪住宦官的衣領,質問道:
“你確定這樣做真能除掉那個該死的國師?”
“呵呵呵,請殿下息怒。”
宦官安撫著不悅的太子。
接著,悄悄從懷中取出某物。
那是一個卷軸。
“桌子沒了,只好由臣手持了。請殿下息怒,先放開臣如何?”
“哼!”
面對宦官恭敬的請求,朱治允哼了一聲,鬆開手。
宦官笑眯眯地展開卷軸。
卷軸內畫著一個醜陋而詭異的存在。
光是看著就令人作嘔且毛骨悚然的圖畫,讓朱治允皺眉問道:
“這是何物?”
“殿下可知古書《山海經》?”
對於宦官的詢問,朱治允不以為然地答道:“不就是記載傳說之類的雜書嗎?”
“也可以這麼看。但太子殿下不是親眼見過‘屍鬼’嗎?”
屍鬼。
字面意思即被亡者附身的屍體。
“你是說那醜陋的東西?”
“正是。”
“那東西到底是從哪裡弄來的?”
這正是朱治允好奇之處。
他很好奇對方是如何得到那種不死的人外存在。
“太子殿下。《山海經》中描繪了各種人外存在。您可知其中最為危險的是甚麼嗎?”
“……本太子怎麼會知道?”
“呵呵呵,臣對尊貴的太子殿下失禮了。”
“你此刻是在藐視本太子嗎?”
“臣豈敢?《山海經》有載,自遙遠的上古時代便存在三大妖異。統稱‘三妖’。”
“三妖?”
三妖。
那是《山海經》所述八種人外存在中,最為邪惡的統稱。
被稱為大妖異,絕非徒有虛名。
朱治允看著卷軸上的圖畫,問道:
“……莫非這就是那三妖?”
“呵呵呵,正是。準確說,應稱為三妖之一。”
“三妖之一?”
面對反問的朱治允,宦官意味深長地說:
“這並非普通的存在,殿下。這圖畫中的存在,是連亡者也敬畏參拜的‘尸解之王’。被稱為魑魅魍魎之始祖的大妖異。”
“尸解……之王!”
光是聽到這稱號就令人毛骨悚然。
宦官用力地說著,滿懷期待的朱治允問道:
“所以……那又怎樣?”
“國師……不,魔神天如運,是擁有人外武力的存在。”
“哼!”
朱治允露出不快之色,但並未否認。
一統武林的魔神天如運之武功,是中原人人公認、名副其實的最強者。
宦官得意洋洋地繼續說道:
“但他雖是人外,說到底也只是在‘人類’的範疇之內。”
“你到底想說甚麼?難道說那大妖異能處理掉國師?”
表面裝作豁達,但朱治允畢竟親眼見過“屍鬼”,因此也認為大妖異或許並非想象之物。
具體過程不重要,只要最終能殺死國師,管它是大妖異還是甚麼。
宦官微笑著回答:
“若是尸解之王的話,或許能輕易殺死魔神吧。”
“輕易殺死?”
“既然是被譽為三妖最強的大妖異,區區人類的魔神怎能抗衡那樣的存在?臣等真正要做的是……”
“有趣。”
‘!?’
正在說話的宦官,因這陌生的聲音而頓住。
這殿內明明只有太子朱治允和自己,且已命所有人退至十丈開外。
朱治允的臉色僵住了。
“太……子殿下?”
朱治允正以畏懼的眼神看著某處。
困惑的宦官緩緩轉過頭。
他身後,站著一位身披繡有龍紋黑色長袍的男子。
“呃!”
宦官大驚失色,朝男子揮出一掌。
但那掌力在觸及男子身體前,便自行手臂折斷,歸於失敗。
——咔嚓!
“呃啊啊啊啊啊!”
宦官抱著骨頭刺出的手臂,在地上翻滾。
這時,宦官掉落的卷軸圖畫上,一隻九尾金毛小狐狸輕盈落下,說道:
“最強的三妖?這小子甚麼時候成最強了?真可笑。”
金毛狐狸正是金毛九尾狐。
而被金毛九尾狐嗤笑著仰望的存在,正是——
“國……國師……”
魔神天如運。
朱治允臉色蒼白,張口結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