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房，林秀芝獨自坐在黑暗中，沒有點燈。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在她高聳的腹部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她低頭看著那圓得幾乎詭異的弧度，雙手緩緩撫上去，指尖卻在微微發顫。
“孩子，你別怪我……”
她對著虛空低語，聲音輕得像一縷遊魂：“要怪就怪你爺爺奶奶太過無情，當初我幾乎放棄了尊嚴，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們，救救你外公外婆，可他們呢？他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去死。”
腹部突然劇烈地動了一下，像是某種回應。林秀芝猛地僵住，雙手死死按住肚子，眼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
“別動……”
她咬著牙，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似的，“很快……很快你就自由了。”
她從枕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這是剛才有人趁丁佳慧與鄰居閒聊時，扔進她房間的。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文清到京，計劃提前，靜候指令。”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貓叫，淒厲而短促。林秀芝身形微頓，隨即若無其事將窗戶推開一條縫。
一隻黑貓從牆頭躍下，脖子下綁著一個油紙包，穩穩地落在窗臺上，碧綠的貓眼在黑暗中泛著幽光，直勾勾地盯著林秀芝。
林秀芝迅速解開油紙包，裡面只有一顆藥丸，和一張更小的紙條，上面寫著：“孩子已準備好，明日午時，服下藥丸，入院待產。”
她捏起一粒藥丸，在鼻尖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苦澀混著某種異香撲面而來，讓她本就紛亂的心緒更加躁動不安。
七個月前，醫生便直言她因憂思過度，導致腹中胎兒先天不足，即便強行保胎至足月，生下來也是個死胎，更會拖垮她的身子。
可她也知道，如若沒了腹中這個孩子，顧家一定會將她掃地出門，那她林秀芝算甚麼？
她又獨自去過幾家其他醫院，得到的結果如出一轍，胎兒胎心微弱，發育遲緩，隨時可能胎死腹中，就算有幸活下來，也會因先天不足。飽受病痛折磨，活不過十歲。
就在她走投無路、幾乎陷入絕望之際，偶然從一位患者的口中聽聞，軍區醫院有一位姓沈的中醫，專治各種疑難雜症，醫術精湛，曾救活過不少被西醫判了“死刑”的病人。
她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輾轉託人找到了那位沈醫生。那是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
他給她診脈後，沉吟良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林同志，恕我直言，您這胎……保不住了。”
林秀芝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雙手死死攥住桌沿才沒讓自己滑下去：“沈醫生，算我求求您了，您……您再想想辦法！只要能保住這個孩子，讓我做甚麼都行！”
沈醫生抬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憐憫：“我這裡確實有一份秘方，但生出來的孩子……恐怕與常人不同。同志，你當真願意承受這份代價？林同志，你當真願意承受這份代價？”
林秀芝瞳孔驟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願意！我願意！沈醫生，只要能讓孩子活下來，甚麼代價我都願意！”
沈醫生點了點頭，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檀木盒子，掀開盒蓋，裡面躺著三顆烏黑的藥丸，散發著與今夜這顆相似的異香。
“此藥名為‘保胎丸’，是我師門不傳之秘。服下之後，可強行催熟胎兒，令其胎心穩固、發育如常，甚至……比普通胎心更加健壯。 除了幾位個別的神醫外，尋常醫生查不出任何端倪，不過……”
他說著頓了頓，目光落在林秀芝蒼白的臉上，聲音壓低了幾分，“藥丸雖能保胎，卻有個致命的弊端。孩子生下來後，身體雖康健，卻神智混沌，形同痴傻，且壽數不過垂髫之年。林同志，這藥……你確定要用？”
回過神來，林秀芝看著手中的藥丸，嘴角勾起一絲扭曲而決絕的弧度，眼底卻是一片死寂的荒蕪：“痴傻短命又如何？只要能讓我爹孃平安，就算用我這條命去換，我也認。”
早上九點半，兩輛黑色轎車駛入軍區大院，最終停在顧家門前。
後座車門被推開，顧景淮率先下車，一身軍裝筆挺如松。他繞到另一側，小心翼翼地扶出文清。
宋思雨早已等在院門口，見汽車緩緩停在門前，轉身朝院中喊了一句：“爹，娘，景淮和清清回來了！”
話音未落，堂屋的門簾已被掀開，丁佳慧快步迎了出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像一朵驟然綻放的菊花：“可算回來了！清清，路上累壞了吧？快，進屋歇著，娘給你燉了你愛喝的紅棗桂圓湯。”
文清扶著顧景淮的手臂，緩緩跨過門檻：“謝謝娘，讓您費心了。”
她唇角浮起一絲淡笑，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
西廂房的門簾紋絲不動，文清卻覺得有一道陰冷的視線正穿透那層薄薄的布簾，注視著她。
丁佳慧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從顧景淮手中接過文清的胳膊，親自攙著她往堂屋走，一邊走，一邊低頭看向文清隆起的腹部，眼底滿是關切：“孩子們有沒有鬧你？我懷景淮那會兒，吐得昏天黑地，幾乎是吃甚麼吐甚麼，你這一胎三個，怕是更辛苦吧？”
文清輕輕的觸控著腹部，唇角露出一絲溫柔的笑容：“還好，他們乖得很，可能是知道我辛苦，不怎麼鬧騰。就是夜裡偶爾會踢得厲害些，像是三個小傢伙在肚子裡開運動會，你方唱罷我登場，鬧得我睡不安穩。”
丁佳慧聞言，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連聲道：“活潑好，活潑才健康！”
看著顧景淮許天澤陳瑞星等人手中提著或扛著大包小包的禮品，丁佳慧嗔怪地拍了一下顧景淮的胳膊：“回家怎麼還拿這麼些東西呀？家裡甚麼都有，你這孩子，淨瞎花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