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佳慧還想再問，堂屋的門簾被人從裡面掀開，顧振興提著一把木製椅走了進來，手裡還攥著那把用了多年的蒲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他見著宋思雨，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思雨何時回來的，怎麼也不提前告訴家裡一聲，我好找你二弟去接你。”
“我和景淮清清一起回來的。”宋思雨笑著迎上去，接過顧振興手裡的木椅，
顧振興聞言，蒲扇在手中頓了頓，隨即恢復如常：“那他們人呢？是不是回屋了？”
他說著，目光下意識透過窗戶往東廂房瞟了瞟，那裡卻靜悄悄的，沒有半點燈火。
“爹，景淮帶清清回玉泉山了，沒有回來。”
宋思雨將木椅擺好，扶著顧振興坐下：“景淮說家裡客房緊張，清清懷著三胞胎，路上折騰了兩天一夜，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來拜見您和娘。”
顧振興手中的蒲扇“啪”地一聲掉在地上，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有失落，有無奈，更多的是一種被現實狠狠抽了一巴掌的狼狽。。
丁佳慧在一旁嘆了口氣，彎腰撿起蒲扇，塞回顧振興手裡：“老頭子，思雨說得對，家裡就兩間客房，秀芝佔著一間，咱們總不能叫清清挺著大肚子睡地鋪吧？”
“睡地鋪怎麼了？”
顧振興猛地站起身，蒲扇再次落地，他卻顧不上撿，“老子不只睡過地鋪，還睡過草地呢。她文清既然嫁進了顧家，就是顧家的媳婦！如今懷著顧家的種，卻回孃家待產，這讓外面的人怎麼看？怎麼看我顧振興？”
他越說越激動，額角青筋暴起，“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顧振興苛待兒媳婦，不給飯吃呢。”
“爹！”
宋思雨上前半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穩的穿透力：“您先消消氣。清清這不是賭氣，是實在沒辦法。您想想，四弟妹那胎眼看著就要生了，娘一個人怎麼照顧得過來兩個孕婦？”
“就算清清回顧家待產，她身邊五六警衛員，您怎麼安排？”
顧振興被問得一愣，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宋思雨趁機撿起蒲扇，塞回顧振興手裡：“爹，清清的身份特殊，是軍區特級研究員，手裡攥著是關乎於國家發展的機密專案。她出行不管去哪裡，身邊的警衛員必須跟著，這是組織上的規定，不是咱們顧家能說了算的。您看看咱們這院子，統共就三間臥房，秀芝佔著一間，您和我娘一間，就只剩下一間，如何擠得下五六個人高馬大的警衛員？”
“更何況我聽您兒子說，上面已經下來了通知，再增加一位廚師，兩位特護人員，專門照料清清和三個孩子，這一來就是十來號人，咱家這小院，怕是連坐的地方都沒了。”
顧振興張了張嘴，像是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宋思雨的話句句在理，像一塊塊磚頭，將他那點可憐的自尊砌成的牆，砸得粉碎。
“爹，清清不是不懂禮數的孩子。我回來時，她還特意囑咐我，讓我代她向您和娘賠個不是，就是怕您和娘心裡不痛快。明日一早，她和景淮就回來拜見您，到時候咱們一家人好好吃頓團圓飯，不比甚麼都強？”
丁佳慧在一旁幫腔：“老頭子，你別鑽牛角尖了。思雨說得對，咱們家就三間臥室，確實住不開。清清懷著三胞胎，身邊跟著警衛員、廚師、特護，十來號人，都住進來，恐怕咱們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了。”
顧振興沉默良久，最終只是擺了擺手：“……行了，我知道了。思雨，你一路也累了，早些歇著去。東廂房我已經讓你娘收拾出來了，可以直接入住。”
他說著，轉身朝裡屋走去。
丁佳慧望著丈夫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紅，卻也沒再說甚麼，只轉頭看向宋思雨：“思雨，你別怪你爹，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顧家的這門楣，清清不回大院住，他就覺得在街坊四鄰面前丟了臉了。”
宋思雨望著顧振興佝僂的背影，想起臨行前顧景舟在書房裡的那番話，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思雨，這次回京，你多擔待些。爹那邊……怕是不好過。他這輩子最盼的就是顧家興旺，兄弟和睦，如今清清不回大院住，在他眼裡，就是顧家散了的前兆。你回去後，多勸勸我娘，讓她看著點我爹，別讓他鑽牛角尖，這節骨眼上，家裡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了。
她當時還笑著寬慰顧景舟：“清清又不是不回來了，只是暫住玉泉山，等孩子生下來，滿月酒不還得在顧家辦嗎？”
此刻，宋思雨終於懂了。
她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丁佳慧的手：娘，我不怪爹。爹是顧家的頂樑柱，想得多、顧慮也就多。”
丁佳慧嘆了口氣，拍了拍宋思雨的手背：“你能這麼想，娘就放心了。行了，你也累了一天，快去歇著吧，東廂房的熱水我都給你備好了。”
宋思雨點頭，提起行李箱往東廂房走去。丁佳慧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斂去，轉身朝裡屋走去。
臥室裡，顧振興背對著門，臉朝裡躺在床上，好像已經熟睡。
丁佳慧輕手輕腳地掩上門，走到丈夫身側坐下，卻甚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陪著他。
“老丁，”
不知過了多久，顧振興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你說……咱們顧家，是不是真的散了？”
丁佳慧心頭一酸，伸手拍了拍自家丈夫的肩膀：“老頭子，就算分了家，他們也是打斷骨頭還連著筋的親兄弟。就像那老樹的樹幹，表面上看著各長各的枝，可地底下的根，不還是緊緊纏在一塊兒。咱們顧家就算那棵樹，只要根沒爛，就散不了。”
顧振興沉默良久，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但願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