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這可不是我準備的，這是清清特意給您和爹準備的。”顧景淮笑著放下肩上的大麻袋。
丁佳慧聞言一愣，隨即轉頭看向文清，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被文清輕輕按住手背。
“娘，都是些尋常東西，您就收下吧。”
丁佳慧看著地上的這堆東西，眼眶微微泛紅，突然想起昨日丈夫聽見他們回孃家而引起的暴怒，想起自己那句“清清不是不懂禮數的孩子”，此刻看著她挺著六個多月的孕肚，還想著他們這兩個老的，只覺得心口某處被輕輕戳了一下，又酸又澀。
“你這孩子……有心了！”
丁佳慧聲音發緊，最終也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文清的手背。
顧景淮將最後一個包裹放下，直起身環顧四周：“娘，我爹呢？怎麼沒看見他人呀？”
丁佳慧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擺擺手：“你爹……老毛病犯了，腿疼，在裡屋躺著呢。你們先坐會，我去叫他。”
她說著轉身就要往裡屋走，卻被文清輕輕拽住袖口：“娘，讓景淮去吧。”
文清抬眼，目光沉靜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讓父子好好聊一聊吧。”
丁佳慧腳步微頓，側首看向文清，見她眼底那抹了然，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行，景淮，你去吧。”
她嘆了口氣，聲音低下去，“要是你爹說的不好聽，你……你就多擔待一些吧。”
顧景淮會意，大步朝裡屋走去。掀開簾子的瞬間，他看見父親背對著門躺在床上，蒲扇蓋在臉上，像是在熟睡。
“爹，”
顧景淮在床邊坐下，聲音不高，“我回來了。”
顧振興一動不動，蒲扇下的呼吸卻明顯亂了一拍。
顧景淮也不急，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父親佝僂的背影上。
他想起自從他長大參軍之後，只要他不聽話，父親就這樣背對著他，等他主動認錯。
可這一次，他不打算認錯。
“爹，我知道您沒睡著。您也不用再裝睡了，咱們父子倆，開啟天窗說亮話吧。”
顧振興臉上的蒲扇微微一動，卻仍未拿開，聲音從扇底悶悶地傳來：“……有甚麼好說的？你現在翅膀硬了，老子說的話不管用了。”
顧景淮怎麼聽不出父親這話裡的怨氣與失落呢。
他沉默片刻，伸手輕輕握住父親那皺巴巴的雙手：“爹，兒子從未覺得您的話不管用。您教我做人要正直，做事有擔當，這些我都記著，一輩子都不敢忘。”
顧振興渾身微微一僵。
“可您也教過我，男人這輩子最要緊的，就是先要護住自己的家人，如果連自己想要護的人都護不住，那又如何護得住這天下百姓。”
“爹，清清回玉泉山待產，不是她看不起顧家，而是不得已而為之，不說她身旁的警衛，就只說我娘，四嫂那胎眼看就要生了，清清又離不開人，我娘一個人怎麼照顧得過來兩個孕婦？還有清清……”
他停頓了片刻，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來：“您以為清清回京待產，就不管那些研究專案？就算她不想管，上面也不可能讓她真的撒手不管。您覺得這軍區家屬院人來人往的，誰家有點風吹草動，第二天整個大院都知道，它安全嗎？”
顧振興臉上的蒲扇終於緩緩移開，露出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他側首看向顧景淮，眼底的執拗與失落是那麼的明顯：“小五，你說的這些……爹不是不懂。”
他撐著床鋪坐起身，“可爹這輩子，從當初的泥腿子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輸的勁兒。可如今……”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如今爹老了，卻要遭受與他人的閒言碎語，這讓你爹這張老臉往哪擱？”
顧景淮看著父親驟然蒼老的面容，心頭湧起一陣酸澀。
“爹，你還不知道清清嗎？她不會讓你失了面子的。”
他像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掏出兩瓶酒：“這是清清她自己研製的藥酒，最上面那幾位老爺子平日裡為了喝上一口，幾乎是豁出臉面擠破頭地往她爺爺那兒鑽。這兩瓶是清清特意讓我給您捎來的。”
顧振興看著那兩瓶酒，目光在瓶身上停留了許久，眼底那絲執拗終於鬆動了幾分。他伸手接過：“這丫頭……倒是會拿捏人。”
顧景淮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還有一年半，我就會隨著清清調回京市，到時候別嫌我們煩就行。畢竟一年後三個孩子也就才一歲，正是最鬧騰的時候，您和娘可別嫌吵。”
顧振興聞言，眼底那最後一絲陰霾終於散去。他抬眼看向顧景淮：“嫌吵？老子巴不得他們天天在我耳邊吵呢！”
說完，像突然想起甚麼似的，重重地嘆了口氣，將手中的藥酒擱在床頭的小桌上，目光卻落在窗臺上那盆早已枯死的蘭花上。
“你大哥……有沒有向你提起過他想分家？”
顧景淮眸光微動，隨即坦然點頭：“提過。大哥說，樹大分杈多，每家各有各的小心思，還不如分開，各房各過各的日子，逢年過節聚一聚，反倒親近。”
顧振興聽完，沉默良久：“你也覺得這個家應該分，對嗎？”
顧景淮垂下眼眸：“爹，大哥的脾氣，您還不知道嗎？如果不是到了緊要關頭，他是絕不會忤逆您的意思的。如今他既然已經提了，就說明……到了不得不分的時候了。”
“大哥的職位是政委，他比誰都清楚。這個家若是散了，對您和我娘意味著甚麼。可他還是提了，您難道就沒有想過大哥是為了甚麼？就算忤逆您也要分家嗎？”
顧振興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他只是聽丁佳慧提起過老大想要分家，卻沒有說為甚麼。他只當是老大覺得老二老三他們拖他後腿，嫌他們不爭氣，怕影響了他的仕途。可如今聽顧景淮這麼一說，倒像是另有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