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明遠目光在文清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又掃過她高聳的腹部,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他推了推眼鏡,臉上堆起職業性的笑容:
“喲,這不是清清嗎?聽說你懷了三胞胎,今日一見,果然比尋常孕婦笨重許多。這是要回京待產?”
文清微微頷首,禮貌朝他打招呼:“紀叔叔,真巧,沒想到在火車上還能遇見您。”
“是啊,真巧。”周明遠笑著擺了擺手,目光卻落在顧景淮身上,帶著幾分打量,“想必這位就是小顧吧?”
顧景淮上前半步:“紀科長,您好。常聽清清提起您,今日有幸得見。”
紀明遠鏡片後的目光閃了閃,隨即朗聲笑道:“小顧客氣了。清清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她父親文獻軍長和我也是老相識了。如今她懷著三胞胎回京,路上可要多加小心啊。”
他說著,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許天澤等人按在槍套上的手,以及宋思雨挎在肩頭的醫藥箱,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這是……出甚麼事了?怎麼弄得如此緊張?”
馮子陽在一旁插話:“姑父,文姐懷著三胞胎,顧姐夫擔心路上有閃失,便多帶了幾個人照應。”
“原來如此。”
紀明遠點點頭,隨即像是想起甚麼,拍了拍腦門,“瞧我這記性,清清,剛才我下車買菸時,碰見了一位非常像你大哥君豪的人,就在臥鋪車廂,你要不要過去看看?我瞧著那眉眼,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差點以為君豪起死回生了呢。”
“紀叔叔也看見了?”
文清強撐著鎮定道:“我剛才……已經去過了。那位同志叫王浩,不是我大哥文君豪。”
“哦?”
紀明遠眉峰微挑,鏡片後的目光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看來是我多事了。不過……”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清清,你可看仔細了?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長相相似也就罷了,連眉尾的黑痣都能一模一樣?”
文清指尖微顫,抬眼看向紀明遠:“紀叔叔這話是甚麼意思?”
紀明遠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幽深如潭:“沒甚麼意思,只是覺得這事兒太過於蹊蹺。清清,你大哥當年犧牲在境外,誰也沒見過遺體,如今突然冒出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還偏偏你在這趟火車上……你不覺得太過於巧合了嗎?”
顧景淮接過話頭:“紀科長說得是,所以我已經讓人去查這位王浩同志的底細了。若真是清清的大哥,那是文家的大喜事;若不是……”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刮過紀明遠的臉,“那便是有心人設局,不管這幕後黑手是誰,我定要將他連根拔起。”
紀明遠鏡片後的瞳孔驟然收縮,隨即又恢復如常,朗聲笑道:“小顧說得是,是該查清楚。”
他抬腕看了看錶,“時候不早了,我們要去購買一些食物,便不打擾你們了。”
他說著,朝馮子陽使了個眼色,轉身朝餐車方向走去。
馮子陽落在最後,目光在文清臉上停留了片刻,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低聲道:“文姐,我姑父……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你別往心裡去。但這件事,確實透著古怪,你們多留個心眼。”
文清微微頷首,看著馮子陽的身影消失消失在車廂連線處。
“清清,”顧景淮扶著文清往六號包廂方向走,“你覺不覺得這紀科長……”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文清打斷:“回去再說。”
顧景淮會意,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側首掃了眼許天澤,後者立刻上前半步,將六號包廂的門推開,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室內每一個角落,確認安全後才側身讓開通道。
這趟列車包廂空間逼仄,兩張上下鋪的窄床相對而立,中間隔著一張掉漆的小桌,與前幾次乘坐的寬敞包廂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文清扶著顧景淮的手臂緩緩坐下,六個月的三胎腹部坐著已經讓她感到呼吸不暢。
郭美雲將防震箱放在床鋪內側,反手鎖上包廂門,又拉過窗簾確認外面無人窺視,這才壓低聲音道:“清清,那紀科長……我怎麼瞧著有些不對勁?”
宋思雨挎著醫藥箱坐在文清身側,一手搭在她腕脈上,眉頭微蹙:“脈象還是有些急促,清清,你得平心靜氣,否則氣血上湧,對胎兒不利。”
“ 我會注意的,大嫂。”
文清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這才抬眼看向顧景淮:“景淮,這趟列車的確有問題。”
顧景淮在她身側坐下,大手覆上她微涼的手背:“你有何發現?”
“我大哥‘犧牲’六年,從未有人質疑過。如今突然冒出個長相一模一樣的王浩,還恰巧在這趟我回京待產的列車上,讓文昌看見。”
文清眸底閃過一絲冷光,“還有紀明遠,他一個財務部副科長,平日裡與文家也沒有甚麼交集,為何會對我大哥這麼熟悉,甚至他眼角有顆眉尾黑痣都知道的這麼清楚。”
“我大哥那顆痣在眉尾,平日裡不仔細觀察,尋常人根本注意不到,除非……”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除非他早就認真的觀察過那張臉啊。”
許天澤抱臂靠在門邊,聞言沉聲道:“文同志的意思是,這紀明遠就是幕後黑手?”
“他未必是隱藏最深的那一個!”
文清搖頭,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叩兩下。
顧景淮眉峰緊鎖:“清清,那王浩……你覺得是大哥嗎?”
文清沉默良久,那張臉、那顆痣、那說話的語氣,都與記憶中大哥如出一轍。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她熟悉的溫暖與寵溺,只有茫然與疏離,像那深不見底的古井,讓她看不透,也摸不著。
“我無法確定。”她最終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那張臉確實是大哥的臉,說話時的語氣,習慣性的動作,都分毫不差。可那雙眼睛……太冷了,冷得不像我大哥。我大哥看我時,眼裡總是溫柔的,哪怕是在最艱難的時候,那光也從未熄滅過。可剛才,他看我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那種疏離和戒備,是裝不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