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與文君豪竟有八分相似，高挺的鼻樑、微抿的唇角，甚至連左眉尾那顆小小的黑痣都分毫不差。只是比記憶中消瘦了些，眼角添了幾道細紋，像是被歲月和風霜狠狠磨礪過的痕跡。
文清只覺得呼吸驟然停滯，腹中三個小傢伙似乎感應到母親劇烈的情緒波動，同時躁動了起來。她下意識攥緊了顧景淮的衣袖，聲音發顫：“大……大哥？”
那男人目光落在文清臉上，瞳孔驟然一縮，隨即又恢復平靜：“同志，你認識我？”
正在陪兩個孩子玩耍的那名年輕婦人聞聲抬頭，逐一掃過眾人，目光最終落在文清臉上，隨即站起身：“同志，你認識我家阿浩？”
“阿浩？”
文清喃喃重複，目光在那張臉上逡巡，試圖從這張與記憶中大哥八分相似的面容上找出一絲破綻。可那眉尾的黑痣、那微抿的唇角、那高挺的鼻樑，甚至連說話時微微帶笑的習慣，都與她大哥文君豪如出一轍。
“你……你不記得我了？”
文清上前半步，卻被顧景淮一把拽住手腕。她顧不得許多：“我是清清啊，文清，你的親妹妹，文清啊！”
那男人也就王浩是聽完她這番話，眼底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又化為更深的困惑。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像是在努力回憶甚麼，最終卻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同志，抱歉，我想您認錯人了。我叫王浩，這是我妻子王玫。”
他說著，伸手攬住那年輕婦人的肩膀，林秀順勢靠在他懷裡，眼底快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王浩？”
文清如遭雷擊，身形晃了晃，被顧景淮穩穩扶住。她死死盯著那張臉，聲音發顫，“不可能……你明明就是我大哥……你眉尾的黑痣，你說話的習慣，和我大哥一模一樣。”
王浩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同志，實不相瞞，我也不知我是誰？我是被玫玫她父親從深山老林中救起的，醒來後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醫生說是腦部受創導致的失憶。”
文清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腹中的胎兒躁動得更加厲害，像是三隻小手小腳在肚子裡胡亂踢打。她下意識觸控腹部：“失憶！那你怎麼會在這裡？怎麼會……”
“阿浩最近這段時間經常頭疼，醫生建議我們去大城市醫院檢查一下，或許能刺激他恢復記憶。”
王玫接過話頭，聲音溫婉卻帶著幾分疏離。
她說著，低頭看了看正在獨自玩耍的兩個孩子，大的那個正眨巴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文清一行人；小的那個則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像是被這陣仗嚇到了。
文清的目光落在那兩個孩子臉上，大的約莫五六歲，小的二三歲，眉眼間與“王浩”有幾分相似，與大哥也有幾分相似。她心頭一凜，忽然想起甚麼，猛地抬頭看向“王浩”：“那這兩個孩子是……”
“是阿浩的。”林秀像是早料到她會問，回答得滴水不漏：“大的五歲，小的二歲，都是我和阿浩的。”
她說著，抬眼與“王浩”對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溫情，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與戒備。
“清清，”
顧景淮忽然開口，大手在她腰後輕輕一按，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既然這位同志失憶了，一時半會兒恐怕也問不出甚麼。咱們先回座位，從長計議。你現在身子重，不宜久站，更不宜情緒激動。”
他說著，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王浩”與王玫，將兩人細微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王玫聽見他讓眾人離開時那瞬間眼底一閃而過的如釋重負，以及“王浩”垂眸時嘴角微不可察的鬆弛，都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好。”
文清垂下眼眸，指尖無意識地撫上隆起的腹部，聲音放輕了幾分，“抱歉，王同志，是我唐突了。你長得……實在太像我的一位故人了。”
她說著，抬眼看向“王浩”，試圖從他眼底捕捉一絲波動。可那雙眼睛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只有茫然與歉意，沒有半分她熟悉的溫暖與寵溺。
“無妨，”
周浩微微頷首，唇角扯出一個禮貌卻疏離的笑。
隨後，目光在文清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低頭去哄王玫懷中那個被嚇著的孩子。那動作、那神態，竟也與記憶中大哥哄她時的模樣有三四分相似。
“那……就不打擾了。”顧景淮攬著文清的腰，半扶半護地轉身往車廂另一頭走去。宋思雨和郭美雲緊隨其後，許天澤等人則呈扇形散開。
剛走進四號車廂，旁邊的二號包廂門突然被人從裡面推開，馮子陽一身便裝閃身而出，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掃視一圈，最終落在文清蒼白的臉上。
“文姐，姐夫。”
文清一愣：“子陽？你怎麼在這？”
馮子陽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文清腹部：“出差。你們這是要回京？”
“嗯，回京待產。”
文清微微頷首，目光在馮子陽那張帶著幾分風塵之色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不動聲色地移開。
“你一個人？”
“還有四位同事，在包廂裡休息呢。”
馮子陽側身讓出半步，目光掃過顧景淮緊繃的神情，以及許天澤等人如臨大敵的陣勢，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挑，“文姐，你們這是……”
顧景淮大手護著文清，聲音平淡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沒甚麼，這不是你文姐回京待產，火車上人多眼雜，怕出甚麼岔子，有些擔心嗎？”
馮子陽聽完，瞭然地點頭：“研究聽聞文姐懷了三胞胎，今日一見確實比單胎大很多。是應該小心些。”
“子陽，誰啊？”
話音未落，二號包廂的門又被人從裡面推開，走出一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他身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幾分審視與精明，正是財務部二科副科長紀明遠，也就是馮子陽的小姑父。